「喂,我是王語嫣。」
「我昨天給你打過一個電話,晚上你關機了。」
「我……」王語嫣吞吞吐吐的,「我去聽音樂會了,跟一個同學一起。」
「哦,有什麼事麼?」
「我想問你你有沒有什麼大的東西要洗,我週末回家帶回去。」
「不用了,樓下洗衣幣也就三塊錢一個。還有什麼事麼?」
「哦……沒有了,有事你打電話給我,我一直開機。」
「知道了。」
電話斷了,王語嫣有些疲憊的放下手機,靠在三教天台的欄杆上。她是費了不少心思找理由打電話的,不過就那麼簡簡單單的幾句,連和誰出去聽的音樂會都沒有問。
王語嫣喜歡的人是慕容復,慕容復生來就是個要飛上青天的人。
但是很不幸,他生在一個土坑兒裡……
慕容覆按血統算是王語嫣的遠方表哥。老孃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老爹慕容博從此再也娶不上老婆。
慕容博是蘇州圖書館的管理員,年終發獎金的時候工資單的帳面上才能勉強突破三位數。他家住在郊區的參合莊。參合莊美其名曰燕子塢,據慕容博自己吹噓說毗鄰太湖水香縹緲,有陶朱公泛舟五湖的遺韻,春天菡萏滿湖,簷下飛燕迴翔,令人樂而忘憂云云。
王夫人被慕容博煽動得心潮澎湃,想帶女兒去領略五湖遺韻,連機票都買好了,這才打電話問慕容博說你們那裡坐車過去多長時間。慕容博說我們這裡挺好走的,你們坐郊區314路公共汽車坐到終點,然後買一塊錢長途車票坐到九里廟,下面沒車了不過你們搭個蹦蹦蹦就是帶翻鬥那個小三輪到湖邊,坐鐵皮船二十分鐘就到了,對了你們記得帶膠鞋,要是下雨路上有點泥不好走……
王夫人強忍著驚訝說那你們那裡不就是農村麼?慕容博老爺子很是委屈,他想這哪算農村?最多就是一蘇州郊區,他本人的戶口也農轉非很久了。
最後的結果是王夫人退了飛機票,帶王語嫣去西藏拜喇嘛,所以王語嫣也失去了看見慕容復玩泥巴的機會。
老慕容對自己的一生還是蠻自豪的。慕容家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老慕容本來也該是個泥腿子。不過老慕容從小就是喜歡讀書,而且腦子好使,過目不忘,什麼編籃子啊、做胙肉啊、殺豬擀麵醃鹹菜啊,慕容博看一次就都會了。鄉里人一直覺得他是個人才。後來老慕容去部隊當了文藝宣傳員,復員的時候連長幫他弄了個農轉非的機會,送到圖書館去當了個管理員。於是慕容家家譜上長子譜系的七八代中,終於有個人進城吃上了皇糧。
慕容博對生活很滿足,整天不是借善本回家練大字,就是在辦公室跟人打譜。興致高昂的時候會眉飛色舞的追憶慕容家的歷史,也不知道從哪家善本上考證的,居然跟當年鮮卑皇帝扯上了血緣。
老慕容大喜,見誰說給誰聽,咱家也是皇帝種啊。他甚至打了個報告,希望組織上落實政策,能把大燕國以前的故宮還給他,那是在大宋鬧革命的時候被政府沒收的,現在已經是一個區委會的辦公所在地了。
慕容復就是在這樣一個家庭裡面長大的,他繼承了老爹的聰明腦子,卻沒有繼承老爹的樂觀主義。慕容復的不幸就在於他實在太聰明了……
有一次慕容復和包不同喝酒,喝到差不多的時候慕容復說其實我要是生來就是一大傻就好了。那時候慕容復專業課平均九十,包不同平均七十。包不同聽了這話立刻跑牆根去蹲著說誰也不要管我讓我自己哭個痛快,你自己腦袋好用還這麼打擊我們笨的,你有沒有人性啊?
不過慕容復這麼說的時候,其實是很認真的。
小時候,慕容復看著老爹和別人吹那段鮮卑皇帝的牛皮,從來不說話,安靜得象一塊石頭。老慕容的同事有時候對這個沉默的小孩好奇,說你家孩子是不是不喜歡說話啊,也有人覺得慕容復那雙眼睛特別黑特別深,目光總是游離在遠處,於是問你家孩子是不是眼睛有點近視啊。老慕容就摸摸慕容復的頭說沒有啊,在家挺好的。
事實上慕容復之所以不說話,只是因為他看得出別人的譏誚。慕容復遠比慕容博本人更清楚辦公室的閒人們以什麼樣的心情在聽他說這個大燕皇帝譜系的神話,他之所以不看那些人,只是因為他不能當眾發火。
慕容博所以快樂是因為他覺得比起他小時候光屁股的朋友,他已經過上了城裡人的好日子。而慕容復所以不快樂,是因為他屬於城市,而他看得出城市並沒有真正接受他的老爹。他偶爾會對王語嫣清楚的敘述某年某月某日,圖書館本來應該分給他老爹的房子被被人佔了,於是無奈的老慕容只好自己去參合莊買房;某年某月某日,圖書館要新進一個大學生,結果館長指示沒有文憑的老慕容挪到地下室去,把位子讓給新來的人;還有某年某月某日,因為參合莊遠在鄉下,他的學區出了問題,雖然分數沒有問題,不過無論老慕容怎麼跑,他還是被蘇州一中拒之門外。
慕容復絕非一個青春陽光的大男孩,不過按照包不同的話說——「就是發起狠來特酷」。如今凡事酷字當頭,大家都看《教父》,陰霾的天空下,憂鬱的西西里音樂中,一陣亂槍把仇家撂倒,那叫真正的男人。所以拜倒在慕容復短褲下的絕非王語嫣一個,包不同就感慨說我要是有老大一半酷,夏天喝啤酒都不用冰鎮了。
慕容覆在高考獨木橋上過關斬將,終於殺入名牌高校。這訊息要是讓大宋邢部的捕快知道了,他們該擺宴慶祝。因為慕容復這種人,如果不踏上出人頭地的輝煌道路,一準兒會上山當一個土匪,反正他是一定會找到一種辦法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離開蘇州前,老慕容在一家館子裡面叫了菜,開啟老酒和兒子慶祝。老慕容平生第一次放鬆了對喝酒的禁令,慕容復也是平生第一喝醉。喝醉的慕容複眼眶很紅,大力拍著他老爹的肩膀說老頭我以後賺夠了錢我們就搬到國外去,再不讓你去圖書館受那幫孫子的氣了。老慕容很茫然,說咋受氣啦咋受氣啦?慕容復於是很無奈。
所以雖然喬峰很不喜歡慕容復,但慕容復也並非一個壞蛋。他不博愛,但是至少愛他的吹牛老爹。
汴梁米貴,居之不易。
老慕容千叮嚀萬囑咐,說到了汴梁先去看你王姑媽,王姑媽有錢,肯定幫你。你不要得罪人家,你以後在汴梁,求人幫忙的時候多著呢。
於是慕容復提著一網兜土產,尋覓了半天才在「琴蘊雅筑」別墅區找到了王語嫣家的門牌。他進門的時候頗費周折,制服筆挺勝於警察的門衛上下打量,說喲,新換了個通水管的?你帶工具了麼?提一兜香菇幹啥?
那個時候的慕容復還是蠻土的,頭髮凌亂,似乎很久不曾洗和梳理,穿了一件看起來很廉價的滌綸衫,腳下蹬著一雙破運動鞋,他已經穿著這雙鞋打了兩年的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