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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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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東西從美里手中脫落,是銅質花瓶,那是天亭開幕致賀時對方送的回禮。

「美里……你」靖子注視女兒的臉。

美里面無表情,失魂似的動也不動。

但在下一瞬間,她雙眼圓睜,凝視著靖子背後。

靖子轉身一看,富堅正搖搖擺擺的站起來。他皺著臉,按著後腦勺。

「你們……」他呻吟地露出滿臉憎惡的表情,直盯著美里。一陣東搖西晃後,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為了保護美里,連忙擋在富堅面前。「別這樣!」

「讓開!」富堅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一甩。

靖子被甩到牆邊,狠狠撞到腰部。

美里想逃,卻被富堅一把拽住肩膀。被一個大男人用全身重量一壓,美里縮成一團幾乎快被壓扁了。富堅整個人騎在她身上,拽著美里的頭髮,用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頭,老子宰了你!」富堅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女兒會死,靖子想,再這樣下去美里真的會被殺死——

靖子環視自己的身邊,映入眼簾的是暖桌的電線。她從插座拔起電線,電線的一端仍連線著暖桌,但她就這麼拽著電線起身衝上去。

她繞到壓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堅背後,把繞成圓圈的電線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全身的力氣拉緊。

富堅唔地悶哼了一聲,往後一倒。他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拼命地扯著電線。靖子死命地拉,現在如果松了手,就再無下次機會。不僅如此,這個男人肯定會像瘟神一樣從此陰魂不散的纏著他們。

可是如果要比力氣,靖子終究不是對手,電線從她手中滑落。

就在這時,美里撲上去扯開富堅抓電線的手指。最後乾脆騎在他身上,拼命試圖阻止他掙扎。

「媽,快點!快點!」美里大叫。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在猶豫了。靖子緊閉雙眼,將渾身的力氣灌注到雙臂中,她的心臟撲通狂跳。她一邊聽著血液流淌的聲音,一邊繼續拉扯電線。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這樣過了多久。是聽見有個小小的聲音訊頻喊著「媽」,才讓她回過神來。

靖子緩緩睜開眼,依然緊握著電線。

富堅的頭部近在眼前。暴睜的雙眼是灰色的,彷彿正端視著虛無,臉部由於淤血變成紫黑色。勒過脖子的電線,在皮膚留下深色的痕跡。

富堅動也不動,口水淌下唇角,鼻子也溢位液體。

啊!靖子大叫一聲,扔開電線。咚的一聲,富堅的腦袋掉在榻榻米上,即便如此他依然文風不動。

美里戰戰兢兢的從男人身上起來,制服裙變得皺巴巴。她跌坐在地,倚著牆壁,看著富堅。

母女倆沉默了好一陣子,兩人的視線都在不會動的男人身上,唯有熒光燈吱吱作響的聲音分外響亮地傳入靖子耳中。

「怎麼辦……」靖子喃喃自語。腦袋一片空白,「我殺了她。」

「媽……」

這個聲音,令靖子的目光轉向女兒。美里的臉頰慘白,但雙眼充血,下方猶有淚痕。靖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流的淚。

靖子再次看著富堅,即希望他起死回生又不太希望他復活的複雜心情佔據了她的心頭,不過看來他的確是活不過來了。

「是這傢伙……自己不好。」美里屈起腿,抱著雙膝。她把臉往兩膝中間一埋,開始嚶嚶啜泣。

怎麼辦——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時,門鈴響了。她太過驚惶,以致全身像痙攣似的顫抖。

美里也仰起臉,這次淚水已經溼遍雙頰。母女倆面面相處,彼此都在問對方,這個時候會是誰——

緊接著響起敲門聲,然後是男人的聲音,「花岡小姐。」

這個聲音很耳熟。可是靖子一時之間想不起是誰。她像中邪般動彈不得,一直和女兒繼續對視。

敲門聲再次響起,「花岡小姐,花岡小姐。」

門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她們在家。她沒道理不去應門,可是這種狀態下不能開門。

「你去裡面待著。把門關上,絕對不準出來。」靖子小聲命令美里,思考力總算一點一點回來了。

敲門聲再次響起,靖子深呼一口氣。

「來了。」她發出刻意保持平靜的聲音,這已是她竭盡所能的演技了。「哪位?」

「啊,我是隔壁的石神。」

聽到這裡,靖子嚇了一跳。剛才她們發出的聲音,想必非比尋常。鄰居不可能不起疑心,所以石神才決定過來看看情況吧。

「來了,請稍等一下。」她自認聲音一如往常,但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偽裝的很好。

美里早已進入裡屋,關上紙門。靖子看著富堅的屍體,必須想辦法處理這個。

暖桌的位置歪的很厲害,大概是因為剛才拉扯電線的關係。她把暖桌往更旁邊推,用桌被蓋住屍體。雖然位置有點不自然,但也別無他法了。

靖子確認自己身上毫無一樣後,走下門口拖鞋處。富堅骯髒的鞋子引入眼簾,她連忙將鞋子塞到鞋櫃下面。

她悄然無聲的偷偷掛上門鏈,剛才門沒有鎖,她暗自慶幸還被石神沒有直接開啟來。

一開門,只見石神那張大圓臉。細縫般的小眼睛對著靖子,他面無表情,這點令人毛骨悚然。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靖子對他擠出微笑,她知道自己的臉頰僵硬。

「因為我聽到很大的聲音。」石神依舊用難以判讀情緒的表情說道,「出了什麼事嗎?」

「不,什麼事也沒有。」她用力搖頭,「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沒事就好。」

靖子發現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室內看去,全身頓時一熱。

「呃,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蟑螂?」

「對。因為有蟑螂,所以……我跟我女兒想打蟑螂……所以才引起騷動。」

「殺死了嗎?」

「啊?……」石神的問題,令靖子的臉頰突然繃緊。

「蟑螂消滅了嗎?」

「啊……對。那當然是解決了。已經沒事了,對。」靖子頻頻點頭。

「這樣嗎?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儘管說,別客氣。」

「謝謝。吵到您,真的很不好意思。」靖子鞠個躬,關上門,順便鎖上。聽到石神回到住處關門的聲音,她呼的吐出一口大氣,忍不住當場蹲了下來。

背後傳來紙門拉開的聲音,接著是美里喊她的聲音。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著暖桌被子鼓起的那塊,再次感到絕望。

「沒辦法了……對吧?」她終於開口。

「怎麼辦?」美里抬眼凝視著母親。

「還能怎麼辦?只好打電話……報警。」

「要自首?」

「不然也沒別的辦法了,人都死了,不可能復活。」

「如果自首,媽媽會怎麼樣?」

「誰知道……」靖子撩起頭髮,這才發現自己頂著一頭亂髮。隔壁的數學老師或許會覺得奇怪,不過她覺得那已經無所謂了。

「一定要去坐牢嗎?」女兒又問。

「那還用說,應該要吧?」靖子咧嘴,是絕望的笑,「畢竟我殺了人嘛。」

美里用力搖頭,「這樣太奇怪了。」

「為什麼?」

「因為媽媽又沒錯,全部都是這傢伙的錯。我們應該都已經跟他毫無瓜葛了,他卻老是來折磨媽媽和我……根本用不著為了這種人去坐牢。」

「說這些有什麼用,殺人畢竟是殺人。」

不可思議的是,在跟美里解釋的過程中,靖子的心情也逐漸鎮定下來了,開始能夠冷靜地思考,於是她更加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她不想讓美里變成殺人犯的女兒,然而這個事實既而無法逃避,至少得選個比較不會遭到社會冷眼唾罵的方式。

靖子瞥向滾落屋內一隅的無線電話,伸手去拿話機。

「不行啦!」美里迅速衝過來,企圖從母親手中奪走電話。

「放手!」

「不行!」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為平常打羽毛球,她的力氣很大。

「拜託你放開我。」

「不要,我不能讓媽媽這麼做,不然我去自首好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

「因為最先打他的人是我。媽媽只是想救我。我也中途幫了媽媽,我也是殺人兇手。」

美里的話,令靖子悚然一驚,霎時,握著電話的手放鬆了力氣。美里沒錯過這個機會,立刻奪走了電話,一把抱進懷裡藏起來,走到屋裡內角落背對靖子。

警方會——靖子開始動腦筋。

刑警們真的會相信我的話嗎?對我一個人殺死富堅的供述不會提出質疑嗎?他們會完全相信嗎?

警方一定會徹底調查。她在看電視連續劇時,曾聽過「查證」這個臺詞。他們會動用各種方法,確認犯人的說詞是真是假。例如四處打聽、科學偵查、還有其他等等——如果被刑警查出什麼就完了。縱使她哀求警方放過女兒,對方也不可能答應。

能不能偽裝成是自己一個人殺的呢?靖子想,但立刻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外行人即使動這種拙劣的手腳,肯定也會被輕易識破。

話雖如此,但她非保護美里不可,靖子想。只因為有自己這樣的母親,害得女兒從小就幾乎沒過什麼好日子,唯有這個可憐的女兒,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也絕不能讓她更加不幸。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呢?有什麼好辦法嗎?

就在這時。美里抱著的電話響了,她瞪大了眼看著靖子。

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臉猶豫,最後還是緩緩地遞出電話。

靖子調整好呼吸,按下通話鍵。

「喂?您好,我是花岡。」

「呃,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個老師,這次又想做什麼?「有什麼事嗎?」

「呃,那個,我在想你們不知決定得怎麼樣了。」

她完全聽不懂他在問什麼。

「你說什麼?」

「我是說,」石神停了一拍才繼續說道,「如果要報警的話,那我毫無意見,不過如果沒這個打算,我想我或許幫得上忙。」

「啊?」靖子陷入混亂,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總之,」石神用壓抑的聲音說道:「我現在可以過去一趟嗎?」

「啊?不,這個……呃,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冒出冷汗。

「花岡小姐,」石神喊她,「光靠女人是無法處理屍體的。」

靖子愕然失聲,這個男人怎會知道?

他聽見了,她想。剛才她和美里的爭執,隔壁一定都聽見了。不,說不定,打從和富堅打鬥時就已經聽見了。

沒救了,她認命的想。已經無路可逃了,只能向警方自首:至於美里涉案的事,不管如何都得隱瞞到底。

「花岡小姐,你在聽嗎?」

「啊。我在聽。」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啊?可是……」話筒依舊貼在耳上的靖子看著女兒,美里正帶著滿臉的畏懼與不安。大概是難以理解,母親到底在和誰談些什麼。

倘若石神真的在隔壁豎著耳朵偷聽,那他必然也知道美里涉及這起命案。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警方,那麼就算靖子再怎麼否認,想必刑警也不會相信。

靖子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我也有事想拜託您,那,就請您來一下好嗎?」

「好,我現在馬上過去。」石神說。

靖子結束通話電話的同時,美里立刻開口問:「誰打來的?」

「隔壁的老師。石神先生。」

「那個人怎麼會……」

「這個待會再解釋,你先去房間待著,門也要拉上。快點。」

美里一臉莫名其妙地走進裡屋。幾乎就在她拉上紙門的同時,也傳來石神走出隔壁房間的動靜。

門鈴終於響起了,靖子走下門口脫鞋處,開啟門鎖和門鏈。

門一開,只見石神肅然而立。不知為何穿著深藍色運動服,剛才他並非這般打扮。

「請進。」

「打擾了。」石神行個禮走進來。

靖子鎖門的時候他已進了房間,毫不遲疑地掀開暖桌的被子,看他的動作似乎確信那裡一定有屍體。

他單膝跪地望著富堅的屍體,那副表情似乎在定定思索什麼。靖子這才發現,他手上戴著粗線手套。

靖子戰戰兢兢地將目光移向死屍。富堅的臉上已了無生氣,嘴唇下方凝結著既非口水又不像嘔吐物的乾涸痕跡。

「請問……果然讓您聽見了嗎?」靖子試問。

「聽見了?聽見什麼?」

「我是說,我們的對話,所以您才會打電話來吧?」

石神聽了立刻毫無表情地轉向靖子。

「不,我完全沒聽見什麼說話的聲音。這棟公寓的好處只有隔音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我當初就是看中這點,才決定住這裡。」

「那您為什麼……」

「你是問我怎麼察覺出事了嗎?」

「對。」靖子說著點點頭。

石神指著房間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散出菸灰。

「剛才我來的時候,府上仍留有煙味,所以我本來以為有客人在,卻沒有看到客人的鞋子。但暖桌底下卻好像有人,暖桌的電線也沒插上。如果要躲應該躲進屋裡。換句話說,這表示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來而是被藏起來。再加上之前打鬥的聲音,你又罕見的蓬頭散發,當然想像得到發生了什麼事。還有一點,這棟公寓沒有蟑螂,我在這已定居多年可以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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