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聊得並不算熱鬧,不過一邊要想學生時代一邊談論數學還是很愉快。石神再次察覺,這麼多年,自己早已失去這樣的時光。這或許是離開大學後的第一次。也許除了此人再無別人能夠理解他,也再沒人能獲得他視為同類的肯定,石神邊看著湯川邊想。
「對了,差點忘了要緊事。」湯川突然說著,從紙袋中取出一個褐色的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這是什麼?」
「你先開啟看看。」湯川笑嘻嘻的說。
信封裡裝著a4的報告用紙,上面寫滿了數式。石神快速掃過一張,頓時醒悟那是什麼。
「是反正‘黎曼假說’的試算嗎?」
「一眼就被你看穿啦。」
黎曼假說是當今數學界最有名的難題,雖然只要能證明數學家黎曼的假說是正確的即可,至今卻無人成功。
湯川拿出來的研究內容,就是想證明這個假說不正確。石神早已知道世界各地都有學者在做這項努力,同樣也無人能成功舉出反正。
「這是我們請數學系的教授影印給我的,他還沒公開發表。雖然還沒有完全反正成功,不過應該已經找對了方向。」湯川說
「你是說黎曼的假說是錯的嗎?」
「我只是說他找對了方向。如果假說是正確的,就表示這篇論文應該哪裡有錯。」
湯川的眼神就好像惡作劇的小孩想確認計謀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覺到他的企圖。他在挑釁,同事也想確認「達摩石神」的功力已退到什麼地步。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我就是帶來給你看的。」
石神看著論文,最後他起身坐到桌前。攤開一旁沒用過的報告紙,拿起原子筆。
「你想必知道p不等於np這個題目吧?」湯川從他背後出聲說。
石神轉身。
「對於數學問題,自己相處答案,和確認別人說的答案是否正確,哪一種比較簡單,或者困難到何種程度——這是克雷數學研究所懸賞徵求解答的問題之一。」
「果然厲害。湯川笑著舉杯。」
石神重新面對桌前。
數學很像尋寶,他想。必須先看清該從哪一點進攻,思索通往解答的挖掘路徑,然後按照計劃逐步擬定數式,得到線索。如果什麼都沒得到,就得更改線路。只要這樣埋頭苦幹,有耐心、但卻大膽的走下去,最後就能找到從未被人發掘過的寶藏——也就是正確解答。
如果用這個比喻,那麼鑑證別人的解法,就好像只是沿著別人挖掘的路徑前,感覺上進似乎很簡單。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如果沿著錯誤線路前進,找到假寶藏做出某種結論,有時要證明那個寶藏是假的,會比尋找真寶藏更困難。所以才會有人提出p不等於np這種令人束手無策的問題。
石神忘了時間,鬥爭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令他亢奮。他的眼睛一刻也離不開數式,腦細胞全都用在如何操演他們。
石神突然起身,拿著論文轉身向後。湯川披著大衣,縮著身子睡著了。石神搖晃他的肩。
「快醒醒,我懂了。」
湯川睡眼惺忪的緩緩直起身子,搓搓臉,仰望石神。
「你說什麼?」
「我懂了。很遺憾,這個反正有錯。雖然是有趣的嘗試,但在質數分佈上有根本錯誤——」
「等一下,你先等等。」湯川把手伸到石神的臉前,「我剛睡醒,就算聽了你的複雜解釋,也不可能會懂。不,就算我清醒時也不可能。老實說,我對黎曼假說完全沒轍,只是猜想你會有興趣,才帶來給你看。」
「你不是說什麼方向是對的嗎?」
「那是從數學系教授那裡聽來現學現賣。其實他早就知道反正有誤,所以才沒發表。」
「那,我發現錯誤也是應該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厲害。那個教授說就算是小有名堂的數學家,恐怕也無法立刻發現錯誤。」湯川看看手錶,「你只用六個小時就找出來,已經很厲害了。」
「六小時?」石神看向窗戶,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一看鬧鐘,原來快五點了。
「你一點也沒變,我可以放心了。」湯川說,「達摩石神依然健在,這就是我看著你背影時的感想。」
「抱歉,我都忘了你還在。」
「沒關係。到時你,應該稍微睡一下,你今天還要上課吧?」
「是啊,不過太興奮了毫無睡意。好久沒這麼聚精會神了,謝謝。」石神伸出手。
「看來我來對了。」湯川說著握緊他的手。
他小睡到七點。不知是因為大腦累了,還是精神上太滿足,時間雖短卻睡得很熟,醒來時頭腦比平常還要清醒。
石神準備出門時,湯川說:「你的鄰居起的真早。」
「什麼鄰居?」
「我剛才聽到出門的聲音,那時大概才剛過六點半吧。」
湯川后來好像沒睡。
石神正在考慮是否該說些什麼,湯川又接著往下說:「之前提到的那個刑警草薙說,你的鄰居好像有嫌疑,所以才會來找你問話。」
石神故作平靜,套上外套,「他會告訴你案情?」
「有時候,去我那裡摸魚時順便發發牢騷早走,多半都是這樣。」
「到底是什麼案子?草薙刑警……是這個名字沒錯吧?他沒有告訴我詳細情況。」
「原來如此。」石神保持面無表情。
「你跟隔壁鄰居有來往嗎?」湯川問。
石神霎時動起腦筋。單從語氣推測,湯川似乎不是基於什麼特別意圖才問起,所以他也可以隨便敷衍一下。然而石神很在意湯川和刑警熟識,他說不定會把這次重逢告訴草薙。顧及這點,眼下非回答不可。
「是沒什麼往來,不過花岡小姐——花岡小姐就是我隔壁鄰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當店,這點我忘了告訴草薙刑警了。」
「嗯——便當店啊。」湯川點頭。
「我不是因為她在那上班才去買,只是她湊巧在我習慣去的店上班,因為那店就在學校附近。」
「是嗎?不過就算只是點頭之交,聽說她是嫌疑犯還是會不舒服吧?」
「那倒不會,反正跟我無關。」
「說的也是。」
湯川似乎並未特別起疑。
兩人在七點半出門。湯川沒走向最近的森下車站,卻表示要陪石神一起走到高中旁,這樣好像可以少換一趟車。
湯川已不再提起命案和花岡靖子。他本來還懷疑湯川是受草薙支託來刺探什麼訊息的,不過看來好像是自己多心了。歸根究底,草薙本來就沒有任何理由必須用上這種手段來刺探石神。
「這條上班路線還挺有意思的。」湯川說這話時,他們已經穿過新大橋下,開始沿著隅田川步行。他會這樣說,應該是因為看到一整排遊民的住處。
把花白的頭髮綁在腦後的男人正在曬衣服。前方,那個被石神稱為「罐男」的男人正按照慣例壓扁空罐。
「這幅景象總是一成不變。」石神說,「這一個月以來,什麼都沒變,他們活得就像時鐘一樣正確。」
「人一旦擺脫了時鐘的束縛反而會變成這樣。」
「我有同感。」
他們在青州橋前走上臺階。辦公大樓緊貼一旁而建,石神看著兩個映在一樓玻璃門上的身影,微微抬頭。
「不過話說回來,你看起來永遠都這麼年輕,跟我差了十萬八千里。你的頭髮也很茂密。」
「哪裡,別看我這樣,其實也老多了。撇開頭髮不說,腦袋好像都變鈍了。」
「你太貪心了。」
石神雖然嘴上說笑,心理卻有點緊張,再這樣下去湯川恐怕會一路跟到「天亭」。對於花岡靖子和自己的關係,這個洞察力過人的天才物理學家該不會察覺到什麼端倪吧?他開始有點不安。此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光顧,也難保靖子不會露出狼狽神色。
就在可以看到便當店招牌時,石神開口:「那就是剛才提到的便當店。」
「嗯——‘天亭’」啊,店名挺有趣的。」
「今天我也要去買便當。」
「是嗎?那麼我就在這跟你分手了。」湯川停下腳。
石神雖感意外,但還是暗自慶幸。
「沒能好好招待你真不好意思。」
「我已經享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湯川眯起眼,「你已經不想回大學做研究了嗎?」
石神搖頭。
「在大學能做的事,我一個人也能做。況且,我這把年級恐怕也沒有大學肯要我了。」
「那倒不見得,不過,我不會勉強你。今後你也要加油。」
「你也是。」
「很高興見到你。」
握手後,石神目送湯川遠去,他並非依依不捨,而是不想讓湯川看到他走進「天亭」。
湯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後,他轉過身,快步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