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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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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薙看著面前的報紙,雙臂交抱。

基本上,他本來就不認為像湯川那麼厲害的人,會藉助報章報導來調查案情。在這個天天都有殺人命案發生的時代,除非有什麼重大進展,否則報紙很少會對一個案子窮追不捨。這起富堅命案,在世人看來同樣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湯川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但那傢伙向來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雖然剛才草薙對湯川說了那番話,但在他心中,畢竟仍留有無法斷定石神就是兇手的疑問。他無法抹去那份懷疑警方誤入歧途的不安,他總覺得湯川好像知道他們錯在哪裡。過去,那個物理學家也曾多次幫助過草薙他們這些警察。這次應該也有什麼有效的建言,既然有,為什麼不肯說出來?

草薙把報紙收好,招呼剛才那名館員。

「對您有用嗎?」她不安地問。

「還好。」草薙含糊以對。

正當他打算就這樣離去時,女館員說:「湯川老師好像也查了地方報紙。」

「啊?」草薙轉身。「地方報紙?」

「對。他問我館裡有沒有千葉或琦玉的地方報紙,我告訴他沒有。」

「他還問了些什麼?」

「沒了,應該就只有問這個。」

「千葉或琦玉嗎……」

草薙抱著疑問走出圖書館,他完全無法理解湯川的想法。為什麼需要地方報紙?還是說草薙自以為湯川正在調查命案,其實他的目的和案子根本毫不相干。

草薙一邊左思右想,一邊走回停車場。今天他是開車來的。

他鑽進駕駛座,正要發動引擎之際。湯川學從眼前的校舍走出來了,他沒穿實驗用的白袍,罩著深藍色外套。一臉凝重的表情,完全沒注意周遭,筆直朝小門走去。

草薙看著湯川出了門左轉後,這才發動車子。緩緩駛出校門,就看到湯川正攔下一輛計程車。那輛計程車開走的同時,草薙也上了馬路。

單身的湯川,一天之中大半都在大學度過。他的解釋是:反正回家也沒事可幹,而且要看書或運動都是在學校比較方便。他也曾說過,這樣要吃東西也比較省事。

一看時鐘,還不到五點,他應該不可能這麼早就回家。

草薙一邊跟蹤,一邊暗記計程車的車行與車牌號碼。這樣就算中途跟丟了,事後也能查出湯川是在哪裡下車。

計程車一路向東走,路上有點塞車。雖然兩車之間,不時有幾輛車切入鑽出,不過幸好沒被紅綠燈拉開距離。

最後計程車過了日本橋,就在快要過隅田川的地方停下,是新大橋前。前方就是石神他們的公寓了。

草薙把車子停到路肩,伺機而動。湯川走下新大橋旁的階梯,好像不是要去公寓。

草薙迅速環視四周,尋找可以停車的地方。幸好,一座停車計費器前空著。他把車往那兒一停,急忙去追湯川。

湯川正朝隅田川下游慢步走去,步調看起來不像有事,倒像是悠閒地散步。不時還將目光瞥向那些遊民。不過並未停足。

一直走到遊民小屋絕跡之處,他才止步。他把手肘架在河邊裝設的欄杆上,然後出其不意地把臉轉向草薙這邊。

草薙有點狼狽,不過湯川倒是毫不驚訝,甚至露出淺笑。看來他老早就發覺草薙在跟蹤了。

草薙大步走近他。「你早就發現了?」

「因為你的車子太醒目了。」湯川說,「那麼舊的skyline,現在已經很難看到了。」

「你知道被我跟蹤,所以才在這種地方下車嗎?還是,你打從一開始就是要來這裡?」

「兩種說法都算對,也都有點不對,本來的目的地是這裡的再過去一點。不過發現你的車子後,我就稍微改了一下下車的地點,因為我想帶你來這裡。」

「你把我帶來這種地方,到底想怎樣?」草薙迅速掃視周遭一圈。

「我最後一次和石神交談,就是在這裡。當時我是對他這麼說的:這個世上沒有無用的齒輪,也只有齒輪本身能決定它的用途。」

「齒輪?」

「然後,我提出幾個和命案有關的疑問問他。當時他雖然擺出不予置評的態度,但跟我分手後,他卻做出了答覆。那就是去自首。」

「你是說,他是聽了你的話,才放棄掙扎去自首?」

「放棄掙扎……嗎?也對,就某種角度而言或許的確是如此。不過對他來說,應該是打出了最後一張王牌,因為那張最後王牌,實在準備得非常周到。」

「你跟石神說了些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就是齒輪的話題。」

「後來,你不是提出一些疑問?我是在問那個。」

湯川聽了露出有點寂寞的笑容,輕飄飄地搖頭晃腦。

「那個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齒輪,他就是聽到那個才決心自首的。」

草薙大大嘆了一口氣。

「你去大學圖書館查過報紙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是常磐告訴你的嗎?看來你連我的行動都開始調查了。」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誰叫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沒生氣。那畢竟是你的工作,隨便你要調查我還是做什麼,我都無所謂。」

草薙盯著湯川,然後低頭求饒。

「拜託,你就別再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什麼吧?請你告訴我。石神不是真兇吧?既然如此,你不覺得讓他頂罪太沒天理了嗎?你總不希望昔日老友淪為殺人犯吧?」

「你把頭抬起來。」

被湯川這麼一說,草薙抬眼看他,不禁赫然一驚。眼前那張物理學家的臉孔正痛苦地扭曲著,他抬手按著額頭,緊緊閉著雙眼。

「我當然也不希望他變成什麼殺人犯,可是已經毫無辦法了。連我都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喂,你幹嘛這麼痛苦。為什麼不肯坦白告訴我,我們是朋友啊。」

湯川一聽倏然睜眼,一臉嚴肅地說:「你是我的朋友,但同時也是刑警。」

草薙啞口無言。他第一次覺得和這個多年好友之間,有一道隔閡。正因為身為刑警,以至於眼看好友露出前所未有的苦惱表情,卻連那個原因都問不出來。

「我現在要去找花岡靖子。」湯川說,「你要一起來嗎?」

「我可以去嗎?」

「無所謂,不過請你別插嘴。」

「……我知道了。」

湯川一個轉身,開始邁步,草薙也尾隨在後。湯川起先的目的地似乎是便當店‘天亭’,他打算去找花岡靖子說什麼?雖然草薙很想立刻問個究竟,但還是默默向前走。

湯川在清洲橋前走上階梯,草薙一跟上去,就發現湯川站在階梯上頭等他。

「那裡不是有棟辦公大樓?」湯川指著旁邊的建築物,「入口有玻璃門。看得到嗎?」

草薙把目光轉向那邊,玻璃門上映出兩人的身影。

「看得到,不過那又怎樣?」

「命案剛發生時我來見石神,當時我們倆也這樣望過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不過當時我本來完全沒注意到,是被石神一說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壓根沒想過他可能和命案有關,能和睽違已久的勁敵重逢,我甚至有點樂昏了頭。」

「你是說,你看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所以才開始懷疑他?」

「當時他還這樣說:你看起來永遠都這麼年輕,跟我差了十萬八千里。你的頭髮也還很茂密——說著還做出有點在意自己頭髮的小動作。這點讓我大吃一驚,因為石神這個人,本來是個絕對不會在意外貌的男人。他從以前就堅持,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靠這種東西衡量,他絕對不會選擇必須受外貌左右的人生。現在他居然對外貌耿耿於懷。他的頭髮的確稀薄,但他居然為了這種事到如今早已無可奈何的事情哀嘆。所以我才察覺,他正處於不得不在意外表與容貌的狀況——也就是戀愛了。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貿然說出那種話?是突然在意起外表了嗎?」

草薙察覺湯川的言外之意,他介面說:

「因為他馬上就要見到心上人了,是嗎?」

湯川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我懷疑那個在便當店上班的女子、公寓的鄰居、前夫遇害的女人,可能就是他的意中人。不過這樣就會出現一個很大的疑問。那就是他對命案的態度。照理說,他應該很在意,但他表現得就像是個旁觀者。我想,懷疑他在戀愛或許真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於是我又去找石神,和他一起去便當店。因為我想,從他的態度或許能看出什麼端倪,結果出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是花岡靖子的男性友人。」

「那是工藤。」草薙說,「他正在和靖子交往。」

「好像是。石神看到那個工藤和她交談時的表情——」湯川皺起眉,搖搖頭,「看到那個表情我才確信,石神愛上的人就是她,因為他的臉上浮現嫉妒。」

「可是這樣的話,那個疑問又再次出現了。」

「對,足以解決那個矛盾的解釋只有一個。」

「石神和命案有關——你對他的懷疑,就是這樣開始的嗎?」草薙再次眺望大樓的玻璃門,「你真是太可怕了。對石神來說,小小的疏忽竟成了他的致命傷。」

「他那強烈的個性即使事隔多年仍烙印在我的記憶中,否則我也不會察覺到。」

「不管怎樣,只能說那傢伙運氣不好。」草薙說著開始朝馬路走去,但他發現湯川沒跟來,立刻停下腳。「不要去‘天亭’嗎?」

湯川低著頭走近草薙。

「我想提出一個對你來說很殘酷哦要求,可以嗎?」

草薙苦笑,「那得看是什麼內容。」

「你願意基於朋友的身份聽我說嗎?你能捨棄刑警的身份嗎?」

「……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話想跟你說。不過,是要對朋友說,不是對刑警說。所以你從我這兒聽到的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無論是你的上司、同仁、甚至家人,你能答應我嗎?」從他眼鏡後方的雙眼中,不停地溢位迫切感,令人感到湯川顯然是有什麼苦衷逼著他不得不做出最後決定。

草薙本想說,那要看內容而定,但他把這句話又吞回肚裡。他怕一旦說出口,今後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把他當成朋友了。

「知道了。」草薙說,「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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