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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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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當事者。

就連草薙,至今都還無法完全相信。剛才,初次聽湯川說明時,他覺得怎麼可能。雖然在那種狀況下湯川應該不會開玩笑,但那個說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不可能有那種事,草薙說。為了掩飾花岡靖子的殺人,又殺了另一個人?天底下哪有那麼誇張的事?如果真是這樣,那被殺的到底又是什麼人?

被他這麼一問,湯川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那人姓名,不過我知道是哪裡的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世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蹤,也沒人會找他,甚至不會有人擔心他。想必也不會有人報案。因為那個人,大概過著和家人斷絕關係的生活。」湯川說著指向剛才一路

走來的提防沿岸小徑。「你剛才不也看到那樣的人了嗎?」

草薙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湯川的意思,但是看著他指的方向,終於靈光一閃,他不禁屏息。

「你是說那裡的遊民?」

湯川沒點頭,卻說出下面這番話:

「有個收集空罐的人你注意到沒有?他對住在那一帶的遊民瞭如指掌。我找他一問之下,據說大約一個月前,有一個新夥伴加入。不過說是夥伴,其實也只是共用同一個場所。那個人還沒搭蓋小屋,似乎也還很排斥用紙箱當床。收集空罐的大叔告訴我,起先誰都是這樣。生而為人,好像總是難以拋開自尊。不過大叔說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沒想到

那個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毫無前兆。大叔雖然有點犯嘀咕,心想這人是怎麼了,但也僅止於此。其他的遊民想必也都注意到了,但誰也沒提起。在他們的世界裡,早已對某人

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習以為常。」

附帶一提——湯川繼續說:

「那個人好像是在三月十日前後消失的,年輕大約五十歲,有點中年發福,是個身材中等的男人。」

舊江戶川的屍體是三月十一日發現的。

「我不清楚來龍去脈,不過石神大概發現了靖子的犯行,決定協助她毀滅證據。他認為光是處理掉屍體還不行,一旦查明屍體身份,警方必然會找上她。到時她和她女兒,不見得能永遠否認到底。於是他擬的計劃是,另準備一具他殺屍體,讓警方認定那就是富堅慎二。警方想必會逐步查明被害者是在何時何地如何遇害,但警方調查得越深入,花岡靖子的嫌疑就會越輕。這是當然的,因為那具屍體本來就不是她殺的,那起命案根本就不是富堅慎二命案,你們調查的其實是另一件殺人命案。」

湯川淡然道出的內容,簡直匪夷所思,草薙邊聽邊不停搖頭。

「石神會想出這麼異想天開的計劃,八成是因為他平常總是走那個堤防吧。每天望著那些遊民,也許他平時就這麼想:他們到底是為何而活?難道只是這樣默默等死嗎?就他們死了,恐怕也不會有任何人察覺,更不會有任何人難過吧——不過,這只是我的想像。」

「所以石神就認為,殺死那樣的人也沒關係嗎?」草薙向他確認。

「他應該沒這麼想。不過石神思考對策的背景有他們存在,這點應該不可否認。我記得之前跟你說過,只要符合邏輯,再冷酷的事他都做得出來。」

「殺人符合邏輯嗎?」

「他想要的是‘他殺屍體’這片拼圖。要完成整幅拼圖,就不能少了那一片。」

草薙終究還是無法理解。就連像在大學教課一樣淡淡地述敘這件事的湯川,草薙都覺得不正常。

「花岡靖子殺死富堅慎二的翌日早晨,石神和一名遊民進行接觸。雖然我不知道對話內容,但他肯定是找對方打工。打工的內容,就是先去富堅慎二租的出租旅館,在那裡待到晚上。石神想必在前一天夜裡,就已經清除掉所有富堅慎二的痕跡了。留在房間裡的,只有那個遊民的指紋和毛髮,到了晚上他就穿上石神給的衣服,前往指定場所。」

「條崎車站嗎?」

草薙這麼一問,湯川搖搖頭。

「不對,我想應該是前一站的瑞江車站。」

「瑞江車站?」

石神想必先在條崎車站偷了腳踏車,再去瑞江車站和那個男人會合。當時石神很可能另備了一輛腳踏車,兩人抵達舊江戶川的堤防後,石神就殺了那個男人。他把對方的臉砸爛,當然是怕人發現那不是富堅慎二,不過他其實沒必要燒燬指紋。因為出租旅館應該留有遇害者的指紋,就算不燒指紋,警方想必也會誤認死者就是富堅慎二。不過既已毀了臉,如果不連指紋也毀掉,那兇手的行動就會欠缺一貫性,所以他不得不燒燬指紋。可是這麼一來,警方要查明身份就會大費周章。因此他才會在腳踏車上留下指紋,衣服沒燒完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可是這樣的話,腳踏車應該沒必要是新的吧?」

「他會偷新的腳踏車,也是為了預防萬一。」

「預防萬一?」

「對石神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讓警方正確查出犯案時間。就結果來說,解剖或許能做出較正確的推定,但他最怕的就是屍體如果發現得晚,會拉長犯案時間的推定範圍。弄得不好,萬一拉長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日晚上,對他們來說將會極為不利,因為那晚才是花岡母女殺害富堅的日子,她們沒有不在場證明。為了預防這點,他希望至少能有腳踏車是在十日之後失竊的證據。於是重點就在那輛腳踏車了,必須是不太可能放上一整天的腳踏車,而是一旦被偷車主可能確定失竊日期的腳踏車,如此一來目標就指向新買的腳踏車。」

「原來那輛腳踏車還隱含了那麼多鍾意義。」草薙用拳頭往自己額上一敲。

「腳踏車被發現時,據說兩個輪胎都被戳破了,對吧?這也是石神才會想到的顧慮,大概是為了防止被誰騎走。可以說他為了替花岡母女製造不在場證明,真處心積慮。」

「可是她們的不在場證明並沒有那麼明確。到現在都沒找到決定性的證據,足以證明他們當時的確在電影院。」

「但是,你們也沒找到不在電影院的證明吧?」湯川指著草薙。「看似脆弱卻又無法推翻的不在場證明,這才是石神設計的陷阱。如果準備的是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那警方反而會懷疑中間可能動了什麼手腳。在這個過程中,說不定會開始疑心死者不是富堅慎二,石神怕的就是這個。被殺的是富堅慎二,可疑的是花岡靖子,他故意製造出這種構圖,好讓警方無法排除這個刻板概念。」

草薙沉吟。湯川說的沒錯。查明死者疑似富堅慎二後,他們立刻將懷疑的矛頭指向花岡靖子。因為她堅持的不在場證明,令人半信半疑,警方一直懷疑她。但是懷疑她,也就等於深信死者就是富堅。

真是可怕的男人,草薙低語。我也有同感,湯川說。

「我之所以察覺這個可怕的障眼法,還是你給我的靈感。」

「我?」

「你不是提過石神出數學考題時的論點嗎?針對自以為是的盲點。看似幾何問題,其實是函式問題,就是那個。」

「那個又怎麼了?」

「同樣的模式。看似不在場證明的障眼法,其實障眼法是設計在隱瞞死者身份的部分。」

草薙不禁啊地叫出一聲。

「後來,你記得你給我看過石神的出勤表嗎?根據那個顯示,他在三月十日上午,請假沒去學校。你以為和命案無關,似乎沒怎麼重視,但我一看到那個就驚覺。石神想隱瞞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那前一晚發生的。」

想隱瞞的最重要一件事——那就是花岡靖子殺死富堅慎二。

湯川的說法從頭到尾都說得通,仔細想想他之前在意的腳踏車失竊案和衣服沒燒完的疑點,果然都和案子的真相大有關聯。草薙不得不承認,他們這些警察的確被引入石神設計的迷宮。

然而,他還是無法擺脫「匪夷所思」這個想法,為了掩飾一樁殺人案不惜再犯另一樁殺人案——天底下真有人會想出這種事嗎?不過如果要強辯說正因為沒人想得到才叫做障眼法,那倒也的確無話可說。

「這個障眼法還有另一個重要意義。」湯川似乎看穿了草薙的想法。「那就是可以讓石神的決心——萬一快被識破真相時自己就去頂罪自首——無法動搖。如果單只是出面定罪,他怕到了緊要關頭他的決心會動搖,也或許他會受不了刑警的執拗追問,不慎吐露出真相。可是,現在他想必沒有這種不安了。不管被誰如何追問,他的決心都不會動搖,他必定會繼續堅稱人是他殺的。這是當然的,因為舊江戶川發現的死者,的確就是他殺的。他是殺人犯,坐牢是理所當然。可是相對的他也完美的堅守到底,保住了他心愛的人。」

「石神醒悟他的障眼法快被識破了嗎?」

「是我告訴他,我已識破障眼法。當然,我用的是隻有他才能聽得懂的說法。就是我剛才也跟你說過的話:這個世上沒有無用的齒輪,也只有那個齒輪能決定自己的用途。齒輪指的是什麼,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

「就是被石神當成拼圖的一部分、那個無名的流浪漢……是嗎?」

「他的行為不可原諒,自首是應該的。我之所以談到齒輪,也是為了勸他這麼做,但我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自首。他竟然不惜把自己貶為變態跟蹤狂來保護她……。我就是在得知這個消失時,才發現障眼法的另一個用意。」

「富堅慎二的屍體在哪裡?」

「這我不知道,可能是被石神處理掉了。或許已被哪裡的縣警發現,也或許尚未找到。」

「縣警?你是說不在我們轄區?」

「他應該會避開警視廳的轄區,因為他大概不希望被人聯想到富堅慎二命案。」

「所以你才去圖書館查報紙?你是去確認有滅有發現身份不詳的屍體吧。」

「就我所見,似乎還沒找到類似的屍體,不過遲早總會發現吧。他應該沒有費太大功夫藏屍。因為就算被發現了,也不用擔心那具屍體會被判定為富堅慎二。」

我立刻去查檢視,草薙說。但湯川聽了搖搖頭,他說:「那可不行,這樣違反約定。」

「一開始我不就說了嗎?我是告訴身為朋友的你,不是告訴刑警。如果你根據我的說法進行搜查,那我們就絕交。」

湯川的眼神是認真的,甚至令人無法反駁。

「我想賭在她身上。」湯川說著指向「天亭」,「她大概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石神付出多大的犧牲。我想告訴她真相,然後等她自己做出判斷。石神想必希望她毫不知情地得到幸福吧,但是我實在看不下去,我認為她應該知道。」

「你是說,她聽了以後會去自首嗎?」

「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堅持她該去自首。一想到石神,我也會覺得至少讓她一個人得救也好。」

「如果花岡靖子過了很久還是不肯來自首,那我只好開始調查,就算壞了跟你的友情也在所不惜。」

「我想也是。」湯川說。

望著正和花岡靖子談話的友人,草薙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靖子一直垂著頭,從剛才就沒有換過姿勢。湯川也只有嘴唇在動,表情毫無變化。然而連草薙都感受得到,籠罩兩人的那股緊張空氣。

湯川站起來了。他向靖子行個禮,便朝草薙這邊邁步走來。靖子還是同樣的姿勢,看起來似乎動彈不得。

「讓你久等了。」湯川說。

「談完了嗎?」

「恩,談完了。」

「她決定怎麼做?」

「不知道。我只負責告訴她,沒問她要怎麼做,也沒建議她該怎麼做,一切全看她自己決定。」

「我剛才也說過了,如果她不肯自首的話——」

「我知道。」湯川抬手製止他,跨步邁出。「你不用再多說,倒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想見石神,對吧?」

草薙這麼一說,湯川略微瞪大了眼。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也不想想看我們是多少年的交情。」

「心有靈犀嗎?好吧,畢竟我們目前仍是朋友。」湯川說著寂寞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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