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秋內突然意識到,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和智佳說話了。
——和她說話的時候,如果她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怎麼辦?或者,正相反,如果她用非常高的聲音回答我,我一高興,但過後如果發現間宮跟我說的那些關於雌性荷爾蒙的事情都是假話怎麼辦?
早上第一節課,秋內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情。在他的腦海中,智佳的聲音時高時低,,朦朧作響。由於最近睡眠不足,他有些昏昏欲睡。他聳拉著眼皮,腦袋對著桌子慢慢靠了過去,就在額頭將要撞上桌子之前,他突然驚醒,趕忙坐直。這套動作,他重複了好幾遍。
「我在土特產商店裡見過你這樣的鳥。」
下課的時候,京也靠了過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本雜誌。
「它會叼牙籤,叼的可好了。」
「我能叼的更好。」
我不喜歡木製的鳥——秋內想起這麼一句,他覺得這句話頗有詩意。當然了,他沒有說出來。
「我說京也啊,殺死動物這種行為,終歸是不對的吧?」
秋內想起自己昨天和間宮的對話,於是便隨口向京也問道。
「你說的這是什麼東西啊——這個話題你可以找‘噢——我的上帝’談談啊。」
「哎,我去間宮老師那裡的事情和你說過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真是驚人的預感啊。
「是的,昨天,我在間宮老師的房間裡和他說過這個話題。現在,警方似乎正在和的動物保護團體一起尋找歐比,不過,我總覺得椎崎老師在找到歐比之後會把它處理掉。對於這件事情,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秋內心想,果然是這樣。不管他內心是怎麼想的,京也都只會做出這樣的回答。這些都在秋內的預料之中。
「順便問一句,你知道那條狗為什麼會突然衝出去嗎?」
「不知道,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雖然間宮老師告訴了我很多東西——比如狗的視力很差啦,會因為各種原因跑出去啊——但最後,這些東西都沒有派上用場。」
秋內並沒有提及他說出京也的名字,並和間宮老師探討的事情。這話要是讓他本人聽到,他肯定會生氣。
「間宮老師還說,如果找到了歐比,他想拿歐比做一些實驗,查明真相。」
「歐比活不了了。」
「你不要亂說。」
秋內雖然責備了京也,但又覺得他的話也並不無道理。如果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歐比,然後將歐比處理掉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椎崎老師要處理歐比,流程將是什麼樣的呢?首先,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會找到歐比,然後再和椎崎老師聯絡——這時候,如果椎崎老師拜託他們幫忙處理掉的話,歐比會立刻被殺掉嗎?」
「在這中情況下,歐比不會馬上被殺。」
「那什麼時刻殺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想去圖書館查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這所大學的圖書館十分寬廣,藏有很多關於動物關係方面的書。圖書館裡面還能上網。其實秋內並沒有去過圖書館,一次都沒去過,他只是聽別人這麼跟他說過。
「圖書館?你去嗎?」
「你怎麼那種表情……啊,不行,我今天還得去打工。」
京也擺出一副先覺先知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就說吧」。
「哎,等等,說起打工這件事來……」
這個時候,秋內突然想起了一個辦法。
——把歐比的情況告訴所有配送員,這個方法怎麼樣?act的配送範圍正好覆蓋平冢市一帶,也就是說,配送員們經常經常會騎著腳踏車在市內穿梭遊走。我可以拜託那些配送員,如果發現了歐比,就請和我立刻聯絡,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如果我們能趕在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前找到歐比的話,那麼它就不會再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被殺了。沒錯,就是這樣。
「好嘞,我馬上去找社長談談。」
雖然只是想到一個辦法,但秋內卻像已經找到了歐比似的,心情變得舒暢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不過還是加油吧!」
京也的話聽起來十分言不由衷。京也剛要起身離開,便聽到寬子在遠處招呼他。
「京也,我去買果汁,你要點什麼嗎?」
「牛奶,明治的。」
寬子點了點頭,說了句「明白」,隨機笑嘻嘻地走出了教室。秋內心想,她剛才的聲音比原本的聲音要高一些——這或許是雌性荷爾蒙的影響吧。
「這麼說,你和寬子和好了?」
「我才沒有和她和好。我們本來就沒鬧彆扭。」
「這樣啊……」
——智佳一直在為他們兩個人擔心,看來那果然是智佳的錯覺。
「前幾天,我聽羽住同學說,最近寬子和你約會的時候,喜歡叫上羽住同學,是嗎?」
在自己說話的時候,秋內發現,京也唰地一下子,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個啊,又不是總拉上她,只是有時候叫上她而已。」
「這是為什麼呢?約會的時候一般來說都是想兩個人單獨相處的嘛。」
「那種事情,你還是去問寬子好了。」
「我怎麼問啊。因為,這些事情是羽住同學偷偷告訴我的啊。」
實際情況根本算不上「偷偷告訴」,但秋內覺得「偷偷告訴」這個搭配本身很刺激。
「你和寬子每天都約會嗎?」
「倒不是每天都約會。今天就沒有。因為我要在家裡看f1的dvd。」
「f1比女朋友重要啊。你這個人,明明沒有駕駛執照,但卻非常喜歡汽車。」
「你不也一樣嘛,明明沒談過戀愛,但卻喜歡羽住智佳。」
秋內還沒來得及回嘴,京也已經卷起汽車雜誌,回到教室後面去了。
下午,當天最後一節課結束了。秋內打定主意,決定去找智佳。在趕去打工之前,他想好好地確認一下智佳聲音的高低。由於想出了一個找歐比的好主意,秋內覺得自己似乎得到了「萬能的靈感」。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
「羽住同學,你要回去了嗎?」秋內對智佳說。
這時候,智佳正在把課本收到書包裡。她回過頭來,只應了一聲「嗯」。回答只有一個字,實在不好判斷聲音是高還是低。秋內決定再等等看,但智佳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是嗎,要回去了啊。」
「有事嗎?」
這一回,智佳的回答增加到了三個字。不過,增加倒是增加了,但因為沒有比較的物件,所以仍然無法判斷聲音的高低。這時,秋內心生一計:叫個比較物件過來不就行了嘛!
「京也,你過來一下好嗎?」
秋內把剛要離開教室的京也叫住。京也回過頭,十分不耐煩地把臉湊了過來。
「那,明天見。」
智佳拉上書包的拉鏈,把書包挎在肩上。
「哎,那個……」
智佳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你有什麼事嗎?」
智佳剛走開,京也就過來了。智佳的背影馬上就要從教室裡消失了,但秋內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京也莫名其妙地追隨著秋內的視線,當看到智佳的時候,她「嗯」地哼了一聲,隨機開口把她喊住。
「鞋帶兒開了哦。」
智佳在教室門口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她穿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秋內一直沒有注意到——其中一隻上面的鞋帶兒耷拉了下來。智佳蹲下身子,把鞋帶繫緊,回頭對京也致謝。
「謝謝你。」
京也滿不在乎地對她揮了揮手。智佳的身影隨機在走廊裡消失了。
秋內的身體僵硬起來,凝然不動。不管怎麼分析,智佳剛才那句「謝謝你」的聲音,都要比之前她對他說的「嗯」和「什麼事」要高。
——難道只是單純地因為她和京也離得遠嗎?或者,京也告訴她鞋帶開了,她覺得京也幫助自己了?還是說……難道說,智佳體內雌性荷爾蒙的分泌增加了嗎?智佳做出女人的本能反應嗎?
「喂,怎麼了?」
京也轉向秋內。其他學生都走了出去,教室裡面只剩下秋內和京也兩個人。
「啊,沒什麼,我只是……想叫你一聲……」
京也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你說什麼」。
「那我去打工了。」
秋內丟下一臉不快的京也,走出了教室。半路上,他回身瞥了一眼,之間京也仍然在抱著胳膊,看著秋內。
秋內穿過一件冷清下來的走廊,沿著樓梯走下樓。
——剛才聽到的那聲「謝謝你」,聲音很高,這其中肯定有著什麼特別的理由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間宮的那套理論本身是真的嗎?這一點讓人很是懷疑。所以,對這件事不用太介意。
秋內一邊在心裡琢磨,一邊朝校舍後面的存車處走去。走到存車處之後,他發現寬子也在那裡。
「哎呀,秋內君,要去打工了嗎?」
寬子剛把鑰匙插進淡黃色的腳踏車車鎖裡。在看到秋內之後,不知為何,她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是啊,要打工了。怎麼了?」
「嗯,沒什麼事。」
寬子避開秋內的視線,把腳踏車拉出來。秋內在公路賽車的一側蹲下,開啟車鎖。
「寬子,今天不和京也見面了嗎?」
「嗯,京也說他要去買東西。我本來想和智佳一起去吃飯的,但智佳好像有點事要辦,所以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回去了。」
「啊?羽住同學也不行嗎?」秋內問道。
一瞬間,寬子沉默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秋內,惡作劇似地笑道:
「實際上啊,我覺得,秋內君一定找智佳談過了。喏,現在可是告白時間哦,學校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才沒找她談過呢?」
秋內在搖頭的同時又擺了擺手。
「哎,你為什麼那麼想呢?」
「我問智佳有什麼事,智佳卻不肯告訴我。而且還十分奇怪地一開視線,我當時就想啊,‘哎,她一定有什麼事吧’,然後我就想,是不是秋內君終於下定決心,開始行動了……」
——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真是有些遺憾啊……啊,算了,好好打工吧,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