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用擔心,老武,這個地方他們絕對找不到。”
老鐵從臥室的窗戶抬頭望向早晨陰雲密佈的天空,小口喝著茶杯裡的茶說。
“找不到啊……”
武澤也在喝茶。
窗戶和圍牆之間雖然沒有可以稱為庭院的地方,不過畢竟還有點空隙。不知什麼時候有誰在那兒種了一株瑞香。樹上的花還在,只是已經枯萎了,昨天武澤他們還去聞過,香味已經沒了。
“就算是剛才的電話,也沒和房東說這兒的地址吧?”
“沒說。”
“是吧。所以放心吧,沒人知道老武你住在這兒。”
“嗯……”
這天氣算是乍暖還寒吧。眼看已經是賞櫻時節,今天卻又有點涼颼颼的。身上只穿著運動服,盤腿坐著,膝蓋有點凍得疼。
“不過那個手機還是別再用了,最好關機,不然說不定會有人打過來。而且要是警察開始找你,包括那個縱火的事——”
“開著不行嗎?”
“開著的話,所在地會被發現啊。”
武澤把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電源關了。
“但這樣子對工作也不方便啊。”
“買個新的吧。反正這個電話也用了五六年了吧?去上野附近轉轉,有那種不用身份證就能買的預付費手機。”
“外國人賣的那種?”
“對對,去買吧。”
“……去嗎?”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
喝完杯子裡的茶,兩個人一齊站起身來。
“順便做筆生意吧。生活費也快用完了。”
“做什麼生意?”
“上野有不少當鋪——”
“做那個?”
“嗯。”
“哦,我去拿衣服。”
老鐵心領神會,立刻回臥室去取衣服,在包裡裝了和服和木屐回來了。那是前幾天趁著打折的時候在商店裡買的便裝和服。
【便裝和服,男性穿的式樣較為簡略的和服。】
兩個人坐常盤線一路晃到上野。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進了阿麥橫路,鑽進一條通向後面的小巷慢慢晃悠著,裡面好些外國人不停地打量他們兩個,眼神都像是在探尋。武澤一個個湊過去問:“手機?”問了三個人都搖頭。第四個人是個下巴突出的外國人,終於應了一聲“對”。
【日文為“アメ橫”,東京上野地區的著名商業街。】
“新品。五千塊。能用九十天。”
“能打能接嗎?”
“都能。這個七千塊的還能發訊息。”
外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武澤看。紙上印著手機的照片,手機上有s公司的logo。
“訊息我不發的。”
武澤雖然這麼說,對方卻不肯罷休,撅著下巴爭論說“絕對需要”,最後武澤只好讓步,同意多花兩千塊買這種。外國人把武澤他們帶去更加偏僻的一條小巷,巷子裡有幾個看上去同是一個國家的人正在哈哈大笑。外國人把剛才那張紙遞過去,一個人接過來,在背後的背包裡掏出一部手機,和紙上的照片一樣。武澤付了七千塊,拿過電話,和老鐵一同離開了。
“老鐵,你會發訊息嗎?”
“哎呀,這個有點……”
“那這功能還是沒用啊。”
不管怎麼說,這樣子算是有新手機了。
老鐵看了一眼手錶。
“做生意之前,去上野公園散個步怎麼樣?”
“賞花嗎?好啊。”
兩個人在京成上野站對面爬上臺階,進入公園,經過西鄉隆盛的銅像,向櫻花盛開的地方走去。空氣中逐漸帶上了醬汁燒烤的氣味。雖然天氣陰沉有點可惜,但即使如此,果然還是上野公園的櫻花漂亮。要是前一天沒有下雨,應該更好看吧。兩個人在露天攤位上買了章魚燒和雜碎湯,並排坐在長椅上吃起來。
“我記得小時候的章魚燒比現在的大太多了。”
老鐵用牙籤戳起章魚燒,靈活地蘸上積在泡沫塑膠盒底下的醬汁。
“感覺有棒球那麼大,穿成一串。”
“小孩子本來就是看見什麼都覺得大。”
武澤一家三口只去賞過一次花。不是上野這麼有名的地方,而是住處附近的公園,規模要小得多。當然也沒有賣章魚燒和雜碎湯的。開花那一側的天空比今天還藍,櫻花花瓣一片片看得很清楚。武澤大口吃著雪繪做的飯糰和土豆色拉,抬頭眺望櫻花。當時四歲的沙代則在吃一個有點奇怪的飯糰。她那個飯糰裡放了三種料。原本雪繪是想做三個小孩子吃的小飯糰,可是沙代非要和武澤雪繪吃同樣的東西,怎麼勸都不聽。雪繪說,要是那麼大的話,沙代的小肚子最多隻能裝下一個,菜也只能吃到一種了喲。這下沙代當然又不樂意了,結果最後做出來的就是這麼個古怪飯糰——對於武澤和雪繪來說,只算是普通尺寸的飯糰,對於那時的沙代來說,一定是相當大的食物吧。十二歲死的時候,沙代是不是已經感覺飯糰小了呢?還是說,對她而言,飯糰一直都是很大的食物?
和那個時候比較起來,自己的相貌一定變得兇惡了很多吧,武澤想。不然可不好辦。不管怎麼說,自己已經是無賴了,長相也要跟著變兇才行。武澤攤開手掌,撫摩自己的臉頰。
“老鐵,我長得兇嗎?”
“沒有哦。”
老鐵吃掉了最後一個章魚燒。
“長得太兇,生意也做不成的吧?”
“是嗎……”
不一會兒工夫兩個人各自吃光了自己的東西,從長椅上站起身。接下來要開始幹活了。老鐵提著包去了公共廁所,出來的時候已經穿上了深藍色的和服,腳上也穿了木屐。說起來他這副扮相倒是有模有樣。老鐵的角色是“嗜好瓷器的大款”。這種打扮好像是在搞笑,但其實是很認真的。這種誇張的扮相很有效果。正所謂人靠衣裝,不管什麼人,到底都是看外表的動物。
“我來拿包吧。”
“不好意思。”
兩個人來到商店街,先進了瓷器店,打量了半晌放香爐的架子,武澤選了個奶油色的獅子形瓷器,價格兩千八百塊。獅子的肚子下面有個“無x”的印記。第二個字太模糊了,認不出來。
“老鐵,起個什麼名字,燒這玩意兒的人?”
“無……叫什麼好呢。”
“無齋怎麼樣?比方說,小野無齋。聽上去很有範兒吧?”
“嗯,這個不錯。”
出了店門的兩個人,瞄準了一家規模較小的當鋪。老鐵用布把剛買的香爐包好,向當鋪入口走去。
“記住了,老鐵,不是演那種人,而是要真的變成那種人。不然的話,這種生意可沒法做好。”
“不用每次都說,我都知道。好了,我去了。”
老鐵一隻手提著包悠然走進店裡。武澤在稍遠的地方等著。差不多過了五分鐘,老鐵從店裡出來了。包袱裡面什麼都沒有。
“怎麼樣?”
“能行吧,我覺得。”
兩個人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接下來換武澤上場。他仔細整理過自己的西裝,向同一家店走去。
“歡迎光臨。”
店主看起來頗有些乖僻。武澤輕輕頷首示意,在店裡轉悠起來。他在陳列餐具類的架子前面頗有興趣地挑眉探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帶著略顯遺憾的表情走開了。他知道,店主正在裡面高出一頭的座位上觀察自己的表情。武澤向店主走過去。
“您這兒好像不大收瓷器啊?”
店主點點頭。
“那東西不好定價。”
“是吧。”
武澤顯出略帶輕視的眼神,店主似乎感到有些無趣,移開了目光。武澤打量店主的周圍。矮腳桌、賬本、幾片口香糖、沒套筆套的圓珠筆,矮腳桌的旁邊——
有了。剛才的香爐就那麼隨隨便便放在榻榻米上面。武澤朝香爐探出身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個香爐……是賣的嗎?”
店主露出怪訝的神色問了一聲:“香爐?”一併順著武澤的視線望過去。
“啊,這是香爐嗎?剛才那個人說是菸灰缸什麼的。”
“是賣的嗎?”
武澤又追問了一次,幾乎是搶著店主的話說的。店主搖搖頭。
“不是。還不是賣的。”
“什麼叫還不是?”
“嗯,其實剛才的客人說是想賣,放在我這兒的。我說不是廠家的東西沒辦法標價,可那客人還是說想要早點出手,非讓我買,要我無論如何先想個價格,然後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那位客人為什麼要把這東西出手?”
“說是會想起過世的夫人什麼的。那個男的最近好像再婚了,新夫人不高興,不讓再放家裡了。”
“啊哈哈……”
武澤又一次探頭仔細觀察香爐。
“還有這種好事,真有點不敢相信啊……能幫我看看嗎?獅子的肚子下面,是不是有’無齋‘什麼的印記?”
“哦。”
店主把香爐翻了個身,隔著老花鏡端詳了一會兒。
“無……什麼的字,好像有……”
“哎。”武澤從咽喉深處發出一個聲音。
“請讓我看看。”
武澤從店主手中接過香爐,翻來覆去觀察了好一陣。從上到下,從前到後。特別是印字的部分,更是仔仔細細看了又看,嘴裡時不時還在低聲唸叨“無齋”、“小野無齋”什麼的。
終於,武澤抬起頭,直截了當地問店主:
“二十萬怎麼樣?”
“……啊?”
“這東西二十萬賣給我行嗎?”
店主望著武澤目瞪口呆。武澤向他解釋說:
“江戶後期有位美濃燒的名匠,叫做小野無齋。雖然不是世界級的知名人物,但在瓷器收藏家的圈子裡卻是非常熱門的人物。這東西肯定是無齋的作品沒錯。黃瀨戶獅子形香爐。獅子的右眼比左眼大了一點,應該是他晚年的作品。”
“啊,是……這樣嗎……”
“二十萬怎麼樣?”
“哎呀,這個,還不是賣的東西……”
店主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是武澤知道他的鼻子已經聞到金錢的氣味了。他的眼神不再沉穩,在武澤和香爐之間徘徊了半晌,終於試探著提了個方案。
“剛才那位客人說,過了中午還會再來一趟,您等到那時候行嗎?”
“哎呀,接下來我要趕緊去益子那邊。有個陶瓷器振興協會的會議。所以,最好現在就——”
【益子,木縣東南部小鎮,以出產瓷器“益子燒”知名。】
武澤做出要從西服內側口袋掏錢包的架勢,店主趕緊搖頭擺手攔住。
“這個,嗯,到底只是為了估價放在這兒的,還沒辦法賣……”
武澤做出遺憾的表情,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就只能費點工夫了,協會會議結束之後,我再來一趟。要是在那之前有別的客人說要買這個香爐,請務必給我電話。讓我直接和他交涉。”
武澤借了便箋和筆,隨便亂寫了一個手機號碼。店主看著武澤,臉上微微帶笑,表情中既有困惑又有欣喜。武澤寫完,向店主微微頷首,出了店門。他回到剛才的地方,老鐵好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樣?”
“應該能行。”
接下來就是再等一陣,然後老鐵進店去問“能賣多少錢”就行了。店主知道自己手邊的香爐能賣二十萬,自然會出相應的價格把它買下來。五萬?十萬?——具體多少要看店主的貪心程度。出五萬的話,店主能賺十五萬。出十萬的話,店主能賺十萬——當然,武澤不會再去那家店了。老鐵一拿到現金,立刻就和那家店拜拜。
兩個人在便利店買了茶水和飯糰,躲到揹人的小巷裡,一邊吃一邊打發時間。一過中午,老鐵便再次向當鋪走去。和剛才一樣,武澤在稍遠的地方等著他。
最多十分鐘就能拿著錢從店裡出來了吧,武澤想。但是老鐵半天都沒回來。
“真慢啊……”
看看錶,武澤忽然有點不安。老鐵進店已經十五分鐘了。莫不是這個把戲露餡了?老鐵被店主抓住了,正在接受盤問?武澤偷眼打量周圍,頓
時吃了一驚。人行道上的混雜人流中,出現了一個警察。那警察的去向正是當鋪。
“喂喂……”
武澤的腿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是該轉身逃跑,還是再觀察一陣?
——幸好警察只是從當鋪門前經過,繼續向前走去。好像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虛驚一場。
又過了幾分鐘,老鐵終於從店裡出來了。穿著和服朝武澤慢悠悠走過來的老鐵,像是聖德太子一樣,帶著裝模作樣的奇怪表情。看到那個表情,武澤終於放心了。每次要忍住心中得意的時候,老鐵必然都是那種表情。
來到武澤面前,老鐵向武澤偷偷展示了和服袖子裡的現金。用眼睛數數,一共八張一萬元的紙幣。
“嘿,還算不錯嘛。”
“那可是個貪得無厭的店主,一開口就說六萬。明知道能賣二十萬,那個渾蛋。”
“是啊。趕緊跑吧。”
兩個人並肩離開當鋪附近,混進人群裡。
“出來那麼遲,我挺擔心啊。”
“從六萬磨到八萬,費了不少嘴皮子。”
“說起來老鐵,小野無齋還是不錯的嘛。不管怎麼講,聽起來很唬人吧。”
“而且還有意義。”
頗為得意地說了這一聲,老鐵報出八個英文字母。onomusay——原來如此。
“明擺著告訴店主這玩意兒很便宜了啊。”
【onomusay是日文“小野無齋”的拼寫,反過來是yasumono,日文“便宜貨”的意思。】
“對頭。”
兩個人朝車站走去。
02
看到那個“搞怪警察”,就在做過當鋪的生意之後。
距離上野站很近的地方,通向大路的人行道正當中,那傢伙正在往前走。當然,“搞怪警察”是虛構的人物,不可能是真人,只不過長得很像。
【搞怪警察,がきデカ,日本漫畫作品的主人公。】
“看起來很有錢嘛。”
“會走路的現金啊。”
似乎很高階的西服。lv的皮包。袖口裡面隱約可見金色的手錶。說起來還真是奇怪,有錢的傢伙好像都對金色情有獨鍾。
“再做一筆生意吧。”
“怎麼做?”
“先跟著再說。”
似乎是因為當鋪的生意做得不錯,老鐵情緒很高,很難得地充滿了幹勁。
“科隆香水的味道一直飄到這兒了。”
“像是在茅廁裡一樣。”
甜得過火的氣味讓人皺眉。武澤兩個人若即若離地跟在“搞怪警察”後面。
“哎喲,老武你看,進珠寶店了。那傢伙果然有錢啊。”
“搞怪警察”推開玻璃門進去了。武澤和老鐵靠在牆上,頭碰頭地商量。
“開個作戰會議吧。”
“好。”
但是兩個人還沒商量出個結果,“搞怪警察”已經從店裡出來了。他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和什麼人講話。武澤做了個禁聲的手勢,豎起耳朵偷聽。
“哎呀,沒剩下什麼好東西。才過中午……嗯……好看點兒的上午全賣光了。因為今天剛好打折……嗯……嗯……嗯……哎呀,沒關係沒關係,肯定給你買個可愛的。”
聽起來像是在和女人說話。“搞怪警察”一邊慢慢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一邊在電話裡不斷許諾。武澤和老鐵跟在後面。電話那頭好像說了什麼笑話,“搞怪警察”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然後忽然換成很肉麻的聲音。
“啊?……嗯?……好好,知道了。下午正好沒事,我去看看別家就是了。”
武澤他們正打算繼續跟蹤,突然——
“……啊,對不起。”
在武澤他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一個穿著牛仔服的少女驚叫了一聲。少女留著齊肩的茶色頭髮,荷葉短裙下伸出兩條雪白纖細的大腿。手上的可麗餅裡裝著滿滿的冰激凌。然後,走在她面前的那個“搞怪警察”,西服背後也全是冰激凌,上面還沾著一片香蕉。那片香蕉在西服上一點一點向下移動,移動,移動——最後“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搞怪警察”轉過身。
“……對不起。”
少女又一次道歉。消瘦的身子有點僵硬,像是很害怕的樣子。“搞怪警察”這邊好像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直愣愣地盯著少女拿在胸前的可麗餅。看到可麗餅上半部一塌糊塗的樣子,好像才終於反應過來,猛然扭頭,想要檢視自己背後的情況,然而這種事情連瘦子都做不到,更不用說他這麼肥的人了。“搞怪警察”急躁地脫了西服,看到正中間盛大展開的白色冰激凌,細細的雙眼一下子瞪了起來。
“喂喂喂喂喂!”
“對不起……我沒注意看……”
小鳥一樣可憐兮兮的聲音。
“幹壞事了啊,那個小姑娘。”
“幹壞事了啊。”
少女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掏出粉紅色的手帕,戰戰兢兢地擦拭“搞怪警察”的西服。白色部分更大了。
“喂喂喂喂喂!”
“對不起……馬上就擦好了……”
在“搞怪警察”憤然怒視的目光下,少女拿手帕拼命擦拭冰激凌的痕跡。擦到一半,手帕已經不能用了,少女就用嘴叼住手帕,改拿小包餐巾紙出來擦。她的努力沒有白費,西服背後的汙漬終於慢慢消失了。與之相應的,“搞怪警察”的表情也漸漸和緩下來。當然,不管衣服還是表情,都還不能算沒事了。
“……好了。”“搞怪警察”有氣無力地說。
少女舉著髒兮兮的餐巾紙抬頭看著“搞怪警察”,嘴裡還叼著手帕。看到這一幕,“搞怪警察”的表情完全鬆弛下來。
“沒注意也沒辦法。”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少女縮著頭把外套還給“搞怪警察”。“搞怪警察”先是晃晃腦袋,然後又點點頭,以故作優雅的姿勢接過衣服,開始往身上穿。
“看到了沒,老鐵?”
“看到什麼?”
“她抽走了錢包。”
哎的一聲,老鐵向那兩人望去。“搞怪警察”這時候正要離開。就在他完全轉過身去的同時,一直悄然垂首的少女突然間動了起來。她先是悄悄抬頭,緊接著迅速轉身拔腿就跑——眨眼工夫便鑽過了武澤他們的身邊。
武澤再度轉頭去看“搞怪警察”,只見他突然停住了腳,直起肥胖的身子,急急忙忙在衣服上下亂摸。那動作越來越快,然後變得更快。他猛然轉身。這時候少女已經離他二十米了。不知是不是察覺了“搞怪警察”的動靜,少女突然站住,回頭一望,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喂!”
伴隨著這一聲喊,“搞怪警察”跑了起來。少女也跑起來,可是一下子撞到了行人身上。少女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這時候“搞怪警察”噔噔噔踏著腳步迫近少女身邊。少女眼見不妙,從手提包裡掏出皮夾,用力朝後扔去。那是“搞怪警察”的皮夾。皮夾劃出一道長長的拋物線,越過“搞怪警察”的頭頂。“搞怪警察”臉上顯出憤怒的表情,咯噔噔後退幾步,把掉在人行道上的皮夾撿起來。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就這麼算了,但是突然又火了起來,作勢繼續去追少女。少女爬起身,又要開始往前跑。
“都是同行,幫一把吧!”
老鐵喊了一聲,向少女追去。他撩起和服的下襬,木屐噔噔作響,扭頭向武澤喊:
“老武,攔著那傢伙!”
“啊?”
武澤覺得哪有幫小偷的道理,但這時候顯然沒工夫猶豫了。他只得看準時機,猛然跳到“搞怪警察”面前。然後就好像被一個巨大的圓球撞上了一樣,武澤的身子被重重彈飛出去,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搞怪警察”啊的一聲站住,望向武澤。武澤雙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胸口,呼呼呼地急促喘息,下巴咯咯打戰。“搞怪警察”朝少女跑去的方向投去最後的一瞥,終於放棄了追趕的念頭,小跑到武澤身邊。
“你沒事吧?”
“心臟……心臟……心心心心……”
“要叫救護車嗎?喂!”
看熱鬧的人逐漸聚攏過來。武澤擔心演得太過搞不好真有人會叫救護車過來,趕緊做出沒事了的模樣。“搞怪警察”重重出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伸著脖子向武澤鞠了一躬。
“對不起。剛才那個小偷偷我的錢包……”
“沒事沒事。”
武澤輕快地攔住對方的話。
“撞在一起的事兒,誰都難免碰上。”
武澤站起身,前後看了一圈,向“搞怪警察”和看熱鬧的人示意自己沒事,然後離開了。他稍微走了幾步,回頭一瞥,正看見“搞怪警察”在檢查剛剛撿起來的皮夾。從他的表情上看,少女還沒來得及把錢抽走。“搞怪警察”把皮夾放回西服裡面的口袋,混入繁雜的人群裡。
武澤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給老鐵打電話,不過這手機是剛買的,還沒存老鐵的號碼,只好從另一邊口袋翻出舊手機,開啟電源,撥給老鐵。老鐵立刻接通了。
“老鐵,你在哪兒?”
“公園,上野公園。”
“小偷呢?”
“在一起。腳扭了,在休息。嗯,不忍池旁邊的小店這邊。外面有桌椅的。”
武澤知道那個地方,告訴老鐵自己過去。
“對了老武,你現在是拿舊手機給我打電話的吧?”
“是啊,新手機沒存你的號碼。”
“啊,難怪。”
武澤掛了電話,向上野公園走去。
“這邊這邊。”
一身和服的老鐵,手上還舉著綠茶的塑膠瓶,在朝武澤招手。露天桌子的對面,坐著剛才那個少女。老鐵向她轉過頭去,好像是告訴她自己的朋友來了。少女微微向武澤望了一眼,隨即又扭回頭。另一瓶茶放在桌上,像是老鐵買的,蓋子還沒開啟——是因為沒得手而悶悶不樂,是因為沒讓老鐵幫忙他就自顧自地跑過來了,在和他賭氣,還是在提防老鐵和自己?最後這種可能性應該最高吧。不管怎麼說,自己這邊分明是突然出現的奇怪中年二人組,而且還一個穿西裝一個穿和服,不提防才怪。
“腳沒事了嗎?”
武澤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來。少女連眼皮都沒抬。武澤苦笑了一下,上下打量垂首不語的少女,然後——
“怎麼了,老武?”
少女的眼睛。在茶色的頭髮下面,一直盯著桌子檯面的少女的雙眼。消瘦白皙的臉。緊閉的雙唇。
“——老武?”
武澤終於回過神來,張開口,勉強苦笑了一聲,曖昧地應道:
“哎呀,沒什麼,那個……感覺和我女兒長得有點兒像。”
老鐵垂下眼角,撅起嘴,認真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和你女兒,正好是差不多的年紀呢。”
03
少女的扭傷看起來不是很重,但可能是因為膝蓋撞到地面之後又強行跑步的緣故,一走就很痛的樣子。
“所以在這兒坐著休息了。哎,老武你也先喘口氣吧。喝不喝?”
老鐵把剛喝過的瓶子遞過來,武澤沒接,自己去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瓶。開啟瓶蓋,一邊把冰涼的綠茶灌進喉嚨,一邊再度觀察少女。短短的荷葉裙,牛仔服,運動鞋,米老鼠圖案的紅色t恤衫,手錶好像也是迪斯尼的動畫角色,不過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是條大張著嘴的狗,兩隻胳膊指示時間。裙下伸出的兩條腿,像是電視上看見的短跑選手一樣緊繃著。其中一隻膝蓋已經擦破了,難怪很痛的樣子。
“嗯,稍微彎一下看看。”
武澤蹲到少女身邊,想看看她的傷勢,但少女彷彿受驚了似的,猛地合上雙膝,挑起一隻眉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武澤只好鼻子裡哼了一聲,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我可不是蘿莉控。”
“蘿莉控都這麼說。”
這是少女第一次開口。沙啞的女中音,非常成熟的大人聲音。
“這是真嗓子?”
“嗯。”
“剛才是做生意用的?”
“嗯。”
“迪斯尼t恤,小狗手錶,也都是為了讓對手疏忽的道具吧?”
“小狗?”
少女驚訝地抬起頭,然後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錶。
“哦,果菲啊。”
“笨蛋。”
老鐵說。少女和武澤同時“啊”的一聲張開嘴,老鐵很是得意地接著說:
“goofy——笨,蠢。沒在學校學過?”
少女無語盯著老鐵的臉看了半天,終於帶著一副“是嘛”的表情,眼光落回到手錶上。
“這樣啊。”
“對了,你好像才十幾歲——已經不是素人了吧?”
【素人在日語中是新手的意思,它的反義詞是玄人,即專家、高手的意思。】
武澤回到剛才的話題。
少女立刻反問:“什麼意思?”
“偷東西啊。感覺非常熟練的樣子。”
“不是說這個,你說的’素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不是玄人。”
“玄人?”
“靠這行手藝吃飯的人。”
“哦,玄人。”
“哎,還是這麼可愛的烏鴉呢。”
【“玄人”的“玄”字有“黑色”的意思,所以有這種聯想。】
老鐵挺直身子,抱起胳膊重新上下打量少女。少女轉向他問:“烏鴉?”
老鐵解釋說:“就是說玄人。烏鴉是黑的,所以這麼說。”
少女和老鐵對望了半晌。
“這麼說,你們是幹什麼的?”
合情合理的問題。
知道雙方是一丘之貉以後,少女好像稍微解除了一點防備,開始生硬地介紹自己的工作。工作內容大抵和預想的差不多。
首先是利用“天真無邪又可愛”的外表,接近中年男性目標。接近的具體方法有之前那種古典手段,也有和湊過來搭訕的怪大叔裝成情投意合,或者在一邊走一邊抽菸的怪蜀黍後面用熱情的聲音招呼拉手什麼的,總之就是根據當時的情況採取各種可能的方法。然後,再設法讓怪大叔們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超短裙上,最後的最後就是嗖的一聲偷了錢包就跑。
“可是剛才很危險啊。要是給抓住的話,會把你扭送警察局的吧。”
武澤說到一半就被少女攔住了。
“不會的。一般是提出交換條件才放我走。”
“交換條件?”
“身體。”
少女神色不變地說。
“是嗎?真的有人這麼說嗎?”
“多少回了。不過,那樣子其實更好。”
“哎,睡覺嗎?”
“睡覺?”
“所以說那個……不是要和你那個什麼嗎?”
武澤換了個說法,少女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反而是老鐵好像很害臊地雙手遮住了臉。
“可沒那麼便宜喲。旅館街的行人很少,我一般都是跟著走到那邊,就衝他心窩狠狠來上一腳。”
少女用她沒受傷的那條腿在地上重重一踩。老鐵誇張地嗯的一聲捂住自己的肚子。
“原來如此。”
武澤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是不是說話說口渴了,少女也終於拿起桌上的瓶子,開啟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蓋上蓋子,看著瓶子側面低聲說:“伊藤園啊……”
望著少女的側影,武澤困惑了——也該問問看了吧。可是他怎麼也難以開口。等二十秒吧。對於答案的不安,讓武澤不願開口。再等二十秒。武澤一面注意不讓自己的緊張表現出來,一面小心翼翼地問出那個問題。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河合。雖說一點兒也不可愛。”
【日語中“河合”的發音和“可愛”一樣。】
少女依舊盯著塑膠瓶回答說。
“……河合後面呢?”
“真尋。”
心臟彷彿在肋骨內側“怦”的一聲巨響。
聚滿了看熱鬧傢伙的公寓。有點髒的粉紅色運動鞋。公寓走廊裡,一直盯著腳尖的那雙眼睛。水晶一般的眼睛。
“不行……”
前一天聽到的單身母親的聲音。
“已經……不行了……”
被武澤逼死的母親,名字就寫在門牌上。河合琉璃江。在那名字旁邊,用油性筆寫著“真尋”兩個字。
“真尋啊……有點少見的名字啊。”
老鐵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武澤的困惑,盯著少女的臉,繼續說:
“你的父母呢?”
“都不在了。”
“啊,不在了。死——過世了嗎?”
“爸爸走了。”
“媽媽呢?”
武澤想把耳朵塞住。
“死了。割腕自殺了。已經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是嗎。”老鐵撅了撅嘴。
“沒去找你爸爸嗎?你還小,靠偷東西過日子,總有點兒——”
“住哪兒也不知道,長什麼樣也不知道。而且就算能找到,也不想找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幹壞事的。媽媽這麼說的。從別人身上扒錢。”
“搞詐騙的?”
老鐵認認真真地這麼一問,真尋的嘴角露出笑意,似乎覺得他問得很蠢。
“我想應該不是。大概是混黑社會什麼的吧。我很討厭黑社會。”
“真雲——”
“真尋。”
“真尋,那你現在是一個人過?”
“嗯……嗯,差不多吧。”
不知怎麼,真尋回答得有點含糊。
“住在這兒附近?”
“也不是。足立區。”
“足立區?我們也在那邊啊。是什麼地方?”
真尋大概說了下自己住的地方。距離武澤他們租的房子不遠。
“反正眼下是住在那兒。下週在哪兒就不知道了。”
“什麼意思?”
真尋拿起桌上的塑膠瓶擺弄,穿著牛仔服的肩膀輕輕聳了聳。
“沒付房租,本週要給趕出去了。欠了好幾期房租了,這一回房東終於下了最後通牒,說是本週內再不把房租全部付掉就不給住了。”
“全部是多少?”
“三十萬不到一點兒。”
“哎喲!”老鐵咋舌說,“有方向嗎?”
“沒有啊。其實本來今天是打算努力一把,搞到一半房租的。那家店今天打折大派送,傳單上這麼寫的。可是腿這樣子……露餡的時候實在沒信心能跑掉。”
真尋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右膝。
“我說老武,借她點吃晚飯的錢吧。挺可憐的——”
武澤默默搖頭。老鐵似乎有點意外,不過也沒再說什麼,轉過去對真尋說:
“老武倒也不是吝嗇,實在是我們現在沒那麼多錢……”
“嗯,沒關係。給我買水已經很開心了。”
“啊,那不是從生活費來的,是我的零花錢。”
老鐵有點得意地說。自從住在一起以來,武澤和老鐵的生活費就變成了零用錢制。
從剛才開始,武澤就在想。一門心思在想。
必須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他真的很想把真尋欠的三十萬不到的房租全都付掉。不付不行。但是那樣的話老鐵會覺得奇怪吧。不解釋清楚他肯定不同意。但是一旦向老鐵解釋清楚了,也就更不可能給真尋錢了。因為眼下手上的錢全都是和老鐵兩個人一起辛苦賺來的。明明是為了償還自己的過去,卻要老鐵幫忙,怎麼也沒有這種道理。絕對不行。過去武澤的所作所為——殺害真尋母親的行為,和殺害老鐵妻子的行為沒有區別。這一點老鐵非常清楚。他在非常清楚的同時,依然還追隨著武澤。這一點也正和武澤追隨火口一夥一樣,也和追隨殺害沙代的同類一樣。
現在的武澤,可以做些別的事情,唯獨不能給錢。可是武澤什麼也沒有。除了有個住處,什麼都沒有。
——哎,等等。
“你搬過來也行啊。”
武澤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真尋和老鐵同時扭頭望向武澤。
“你開玩笑吧?”
“實在沒地方可去的話,你搬過來也行。”
“哎……老武,你是說,和她一起住?”
“暫且過渡一下。這不是沒辦法嗎?都說要被趕出去了。”
“讓她寄宿?”
“所以說是臨時的嘛。雖然你這傢伙也一直賴著不走了。”
老鐵來回打量武澤和真尋。“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這句話似乎就在老鐵的喉嚨裡打轉。
“老武你這麼說,確實我也沒有反對的道理。不過這樣子她本人反而有點難辦吧——對吧,你不想的吧?”
“沒有不想啊,這可幫了大忙了。”
“咦——”老鐵伸長脖子。
“這可是兩個大男人和你一個小姑娘啊,說不準會幹出什麼哦。”
“會幹什麼?”
“呃,其實也不會幹什麼。”
“那就沒關係。”
真尋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把右腿屈伸幾次,然後以球鞋跟為軸,轉身面對武澤。
“當然,首先我會盡可能賺錢。本週我會努力再試試。但是,也許有個萬一。萬一再努力也不行的話……”
武澤點點頭,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用圓珠筆寫下住處,撕下來交給真尋,然後又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一萬元的紙幣。
“這是什麼?”
“回頭還我就行。”
“老武,這,是你的零花錢?”
“嗯。”
真尋猶豫了片刻,接過武澤的一萬元紙幣。
“萬一我說的都是假話呢?如果剛才只是兜了個大圈子,其實是要騙你們呢?”
“咱們是靠這個吃飯的,真假好歹還能看得出來。”
真尋連聲謝謝也沒說,笑也沒笑一下,開啟提包,把一萬元紙幣收進皮夾裡。
“真是怪人。”
丟下這一句,真尋便轉身要走。武澤在她背後又叮囑了一句:
“沒地方去的時候就過來,別客氣啊。”
04
“但是你沒想過我真的會來吧。”
第二週,下雨的星期一。
左手撐著藍色的傘,右手提著一個巨大的旅行包,真尋在玄關外面抬頭望著武澤。雨衣的下襬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武澤一隻手扶著門,正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背後響起老鐵的聲音。
“老武,茶葉好像發黴了——”
老鐵在走道半當中猛然站住,瞪圓了眼睛。
“真雲姑娘!”
“真尋。”
“真尋姑娘!”
老鐵捧著裝茶葉的罐子,眨巴著眼睛來到玄關。
“門鈴響的時候我還在想是誰——”
“到底還是被趕出來了。啊,這個還沒用。”
真尋用脖子夾住傘,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萬元的紙幣遞給武澤。
“先……進來再說吧。”
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武澤把真尋迎進房間裡。老鐵接過旅行包,他好像也沒想到真尋真的會來,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二樓只有一個六疊的房間,暫且先放那邊?”
“嗯。”
“午飯呢?”
“還沒吃。”
真尋噔噔噔地上樓。
老鐵小聲說:“連聲’打擾了‘’請多關照‘什麼的都不說啊,這姑娘。”
“直性子吧。”
“這種態度可不怎麼樣啊。”
“你搬進我那公寓的時候,姿態也沒那麼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