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從沒注意過這幅畫。初次發現異狀,是我們的寶寶不見的時候。」
女人的手指又爬上畫布。
「這裡,看得到嗎?」
毫無血色、像塊髒膠片的指尖比著剛才的嬰兒。嬰兒懷抱大蛇般的布偶,張著粉紅色的嘴哭泣。
「我們的寶寶跑進這張畫布。」
女人告訴我這樣一個故事。
丈夫失蹤後不久,她讓寶寶在畫室玩耍。在廚房裡忙完,忽然沒聽見任何動靜,她以為寶寶已睡著,開啟畫室一看,居然不見寶寶的身影。那時,她才突然注意到放在地板上的畫布。
「仔細一瞧,我先生也在裡面。喏,就是這個留長髮的人,認得出來吧?」
那名長相端正的年輕男人幾乎站在畫面的中央,略帶哀傷地凝望坐在一旁的嬰兒。
「當然,我心想怎麼可能,甚至懷疑自己腦筋不對勁。但回過神,我居然拿著身邊的咖啡杯往畫布裡推。」
「然後……」
然後怎麼樣?
「這就是當時的咖啡杯。」
瘦削的手指再度移動,比著浮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外觀極似牽牛花的咖啡杯。
「然後,我便拿現有的蘋果和報紙試驗。於是,同樣的情況發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我只能相信。因為,事實上……」
話聲愈來愈小,終於中斷。女人自我鼓勵似地深吸口氣,邊吐氣邊繼續道:
「我不清楚丈夫從哪裡弄到這張畫布。但是,我曉得他和寶寶都跑進裡面,再也回不來。不管是咖啡杯、蘋果,還是報紙,弄進去很簡單,之後卻怎樣都無法取出。」
你看好。女人說著從地上撿起骯髒的一圓硬幣,以兩指夾到畫布前。一圓硬幣碰到畫布時,發出「咚」一聲。這沒什麼奇怪的,那就像硬幣與畫布撞擊時該有的聲響。硬幣並未消失,女人於是重複方才的舉動,同樣只聽見「咚」一聲。
接著嘗試第三次,這次女人加重力道猛然將硬幣推向畫布,簡直是用丟的。
「啊。」
硬幣不見了。
女人望向我,彷佛要確認我有沒有看清楚,而後又注視著畫布,似乎在找東西。
「……成功。」
我湊到畫布前。起初什麼也看不到,但我瞇眼仔細觀察,一個極小的灰色圓形物體浮現。那是枚一圓硬幣。
女人挺直上半身,講故事般繼續道:
「明白這畫布是怎樣的東西后,我便想進去與丈夫和寶寶團聚。我從手指頭試起,可是完全沒動靜,再使勁按壓,還是不行。大概要和剛剛塞硬幣一樣,用盡全力才辦得到。」
女人說,所以她把畫布放在地上,爬上身旁的椅子。
「我想用跳的,從腳這邊進去。」
語畢,她淡淡一笑。
「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失敗了。誰教我沒運動神經,才會變成那
樣。」
「那樣……」
聽見我複述,她右手便慢慢拎起長裙。我尚未反應過來,裙襬已緩緩拉到面前,於是,裙內的景象逐漸映入眼簾。
我驚愕得全身僵硬。
「妳的腿……」
她只有一條腿。
她如同真正的稻草人,只有右腿。而左腿僅剩大腿根部到凹凸不平的前端切面。
「跳下椅子時,恍若掉進小水池,唯有左腿順利進入畫布。」
女人放下裙襬,再度面向畫布,指著嬰兒--不,不對,是嬰兒抱在懷裡的大蛇布偶。仔細一看,那是人類的腿,貨真價實的一條腿。
「我在朋友的醫院治療,直到傷口痊癒。我沒多解釋,朋友也沒追問。我傷得雖重,但朋友答應我不通報警方。」
女人像要蜷縮身子般垂著頭,深深嘆口氣。
「從此之後,我就變得非常害怕。我想去找畫裡的丈夫和寶寶,想和他們見面,卻怕得不得了。我每天都好悲傷。好悲傷,好悲傷,好悲傷。不過,我突然想到,或許這畫布能消除我的悲傷。」
腦海深處響起叮的一聲。昨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和女人忽然冒出這番話的理由,總算串連起來。
「這想法實在可笑。但若真要說,這件事打一開始便很可笑…….我舉起畫布,試著往頭頂用力揮,就像揮捕蟲網那樣。我只希望能將籠罩全身的悲傷鎖在畫布裡。」
「……成功了嗎?」
明知答案,我仍忍不住問道。她點點頭伸出手,果然如我預料地指著並排的那幾個女人。那群淡彩描繪出的半透明女人,個個神情哀傷。一副哀傷到不能再哀傷的樣子。
當下,我並未完全釐清所有細節。即使如此,我依稀明白昨天遭遇什麼事。我在畫布上搜尋剛剛看到的自己。那個雙手舉在要高不低的地方,雙眼睜得老大,眼珠擠在一邊,神情非常懼怕的男孩。
「那是你恐懼的心。」
這是我的心。女人將我畏懼s的心,封在畫布裡。
「我為何勸你最好別再拿掉,你懂了嗎?」
她突然問道,我默默搖頭。
「人的感情啊,分量原本就是固定的。」
「什麼意思?」
「所以會變淡……」
她緩緩眨眼,輕撫那有好幾個悲傷的自己的地方。
「我沒發覺這點,做得太過頭。多年來,每當感到悲傷,我便把悲傷丟進畫布。如今,我不再為失去丈夫和寶寶感到悲傷。相對地,我變成一個空殼。就像放空浴缸的水一樣,情感已從我心中消失。我不會難過、害怕、開心,以後也永遠不會。」
情感會從心中消失。
會變成空殼。
「現在,我連做這種事都面不改色。你看得出這是什麼嗎?」
女子指著畫布上的一點。原來是隻黑色的鳥,以極不自然的姿勢展翅飛翔。
「這該不會是……」
那隻烏鴉,啄破垃圾袋的烏鴉。
「昨天,我覺得很礙眼,就把牠抓進去。親手葬送活生生的東西,這麼殘忍的事以前我絕對辦不到,現下卻根本無動於衷。只不過是叫聲有點吵,便將牠隨手丟人。」
橘色的夕照射進窗戶。玻璃彼端的一小塊天空,像嚴重燙傷般通紅、脫皮。
「最好不要太常拿掉。」
我終於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否則你肯定會後悔。」
或許我真的會後悔,可是我仍不由自主地懇求。
「我好怕,我好怕我朋友。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妳像昨天那樣,再幫我一次。」
女人凹陷的雙眼直盯著我好一陣子。然後,她語調平板地問我怕什麼、怕誰。我老實說出與s有關的一切,毫無保留。只要想得到的,s以往對我的所有攻擊,我一股腦全數傾吐,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不知不覺中,我滾滾落淚。
聽完我的告白,女人的答覆非常簡單,而且完全超乎我的預料。
「既然這樣,把他放到這裡面就好啦。」
彷佛被撩撥的潭水,我心念一動。淤積潭底的泥土散開,整潭水立刻變成混濁的咖啡色。女人平靜地說:
「只要帶他來,我隨時都能幫你。」
不久,我步出玄關。冷風吹襲的玄關旁有袋垃圾,她少一條腿,要拿到垃圾場肯定很吃力。我撿起垃圾袋,打算幫她丟到回家路上的一座垃圾場。明天收廚餘嗎?萬一不收,反正現下是冬天,應該沒關係吧。但最後我改變主意,把垃圾袋放回原處。
我走在安靜的夕陽小巷裡,邊思索邊往公寓前進。我不停地想,反覆地想,終於下定決心。
我要帶s過去。
請她除掉s。
回到公寓,發現玄關的門開著,我還以為是離家上學時忘記鎖,但隨即瞥見媽媽的高跟鞋就放在脫鞋處。
「今天好早喔。」
「晚上的會臨時取消了。」
媽媽在設計事務所上班,工作是發想書籍和雜誌的封面。
媽媽還沒換衣服,在起居室喝著紅酒。
「噢,對了,你啊……」
媽媽抬起頭,直視著我。
「你認識□□太太嗎?」
「誰?」
□□太太,媽媽重複一遍同樣的名字。
「剛才我在樓下遇到管理員,管理員看見你昨天傍晚從她家出來。」
因著這句話,我總算想起□□是那個人的姓。玄關旁生鏽的信箱上,確實以麥克筆寫著這兩個字。
「你去過對不對?」
媽媽的眼神非常嚴厲,簡直像在責備我做了壞事。可是,我完全不明白犯下什麼錯,只好杵在餐桌旁默默點頭。媽媽盯著我一會兒,才低聲囑咐:
「不準再去嘍。」
我不懂媽媽的意思,不禁揚起眉毛,伸長脖子。
「那個人怪怪的,大家都知道。她丈夫以前是畫家,我和他合作過好幾次,可是……」
「咦,媽,妳說她丈夫,就是失蹤的那個嗎?」
聽完我的話,媽媽便反問「失蹤?」神色一變。
「她這麼告訴你的?」
「對。她丈夫原本是畫家,有一天……」我不曉得該怎麼講,便胡亂收尾,「突然消失不見。」
媽媽輕吐一口氣。
「不是不見,是死掉了。由於出車禍,連坐在前座的嬰兒也一起送命。」
「咦……」
「大約是五、六年前,媽媽還去參加葬禮。他太太之前同樣從事繪畫工作,
可是,打失去丈夫和孩子後就變得有點古怪,甚至一度自殺。」
自殺……
「畫畫的工作也沒在做了。你去過的那間房子,聽說她一直沒付房租。房東可憐她,不好意思催繳。講起來確實很可憐,但……」
「她怎麼自殺的?」
我打斷媽媽的話。媽媽像在翻找記憶,抬頭凝望天花板數秒後,答道:「跳樓。印象中是從哪棟大廈的樓梯間躍下,幸虧不是太高,腳又先落地,才撿回一命。」
最後,媽媽遺憾地補上一句:
「所以,她有條腿不管用。」
(五)
第二天放學後,我和s並肩走在小巷裡。
「像咖啡杯、蘋果啊,真的什麼都能裝。她還當場示範,一圓硬幣馬上就跑進畫布。」
我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s幾乎沒應聲。不過,我發現他的側臉和平常不同,嘴角有些高興地揚起,眼神明顯期待著即將發生的事。
「有個東西很神奇,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是這樣約s出來的。出聲向s搭話時,我差點止不住發抖。不過,原封不動地敘述起那女人告訴我的事後,情緒也就慢慢穩定。因為s似乎十分感興趣。
「接著,她又把一隻聒噪的烏鴉抓進去。沒騙你,我親眼看到的。」
s警戒的目光漸漸鬆懈。
「還有,不光物品和動物,像心情之類沒形體的東西也能放入畫中,這才是最奇妙的。如何?一起去看嘛,真的非常不可思議。」
s僵硬的表情終於完全鬆弛,點點頭。
「什麼時候?」
「今天放學後,早點去比較好。」
於是,現下我和s正並肩走向那幢房子。
我當然曉得,她的話全是捏造的。那種事--她告訴我的那些事,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那幅畫出自她的手,之後才編出那樣的故事,根本沒有神奇的布。雖然,她昨天在我眼前將一圓硬幣丟進畫布,但那應該是魔術吧,硬幣想必藏在襯衫袖子或別地方。而消失的硬幣出現在布面,肯定是一開始就畫好的,只是太小我沒注意到,這無疑是魔術的一部分。至於神情害怕的我那半透明的模樣,大概是前天,也就是我第二次到她家前畫的。以為她幫我消除掉對s的恐懼,算是一種心理作用吧。不過是她說「沒事了」,我便這麼認為而已。
原本,我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我以為她講的全是真的,直到走出她家看到玄關旁的垃圾袋為止。
「再一下就到了,我好興奮。」
昨天,我瞥見玄關旁的半透明垃圾袋中,隱約有個漆黑的物品。起初,我猜是揉成一團的布之類的,不過湊近一瞧,那怎麼看都是烏鴉。不僅有著黑色翅膀,還有同樣是黑色、塑膠般細細長長,像極尖尖的大雙殼貝,於前天發出渾濁聲音的東西。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看見,也沒料到我會剛好拿起垃圾袋。但就是這麼巧,我識破她的謊言。望著垃圾袋裡變硬的烏鴉,我恍然大悟。
然後,我確信她任何事都幹得出來。
為了讓編造的故事成真,她一定什麼都肯做。
正因如此。
「既然這樣,把他放進這裡就好啦。」
正因為我確定她什麼都肯做。
「只要帶他來,我隨時都能幫你。」
我才決定引s到她家。
垃圾袋裡的烏鴉,垃圾袋裡的烏鴉,垃圾袋裡的烏鴉。變硬的黑色身體,s的身體。不會動的喙,s發紫的嘴唇。這些影像不斷交替在我腦海中浮現。她會動手,一定會下手。然後s會消失,從這世上消失,消失在畫布裡。
終於抵達她家。我在拉門上輕敲兩、三次,屋內傳出響應,門接著開啟,s緊張而略帶雀躍地邁出腳步。我們經過走廊,走向裡面的房間。
「哎呀……」
側坐在榻榻米上的她發覺我並非單獨前來,微微挑眉,視線移到我身上,抿著嘴似乎在等我解釋。
「這是我昨天提過的……朋友。我想,那個,還是麻煩妳。」
我只擠出幾句話。要是說太多,怦怦亂跳的心臟好像就會蹦出喉嚨。我雙腿發軟,十指快要止不住發抖。
她應聲「是嗎」點點頭,隨即像拿尺畫線般,視線滑向s。凹陷的雙眼筆直鎖定s。
「我……那個……去外面一下。」
我說著一步步後退,s不解地轉過頭。
「我等會兒再來,馬上回來。你能不能先待在這裡?」
我倒退著跨過門坎走出房間,暫且停下,緩緩轉身。背後的s小聲喃喃著什麼,我假裝沒聽見,徑自步向玄關,但s並未跟上來。垃圾袋裡的烏鴉,變硬的烏鴉。她什麼都肯做,明天s便會出現在那張畫布裡。我一無所知,我沒看到垃圾袋裡的烏鴉,我把她的話當真。她說能將s裝進畫布,我便相信了,沒多想就帶s帶到這裡,僅此而已。我不曉得,什麼都不曉得,情況變成怎樣都和我沒關係。
我套上鞋子,邁出玄關,身後立刻傳來「卡嘰」的聲響。回頭一看,拉門的毛玻璃上浮現她的身影,似乎是來鎖門的。她動作僵硬地消失在毛玻璃彼端,留下一片安靜。我愣在原地,無法動彈。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屋內有東西卡嗒作響,伴隨一個短促的聲音,似乎是s的聲音。緊接著又一次,這次明顯發自s的慘叫直接刺穿我耳膜。像五十音全部混在一起的長聲慘叫忽然硬被扯斷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聲響,及打翻東西的聲響。突然間,有人啪躂啪躂猛蹬地板,野獸般的低吼聲交雜著她的話聲,最後「磅」地一聲,眼前的拉門劇烈震動,s的臉被壓在毛玻璃上。他瞪著我,牙齦外露、口水沿玻璃流下,嘴巴猶如被抓住的鳥頻頻拍翅般不停大喊。不久,他的面孔倏地遠離,有人從後面拉他。她穿白襯衫的身影閃過,便再也不見任何動靜。
我拔腿就逃,邊哭邊跑。喉嚨深處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周圍景色變成一片空白逐漸消逝。我腦海驀然浮現約s去她家時,s那張很高興的臉。從今年春天起,s便不斷欺負我,大概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吧。失去母親,他一定非常難過,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難過到不得不做些什麼才會攻擊我。他一定不是存心欺負我。s很寂寞,所以我今天一邀,他馬上點頭,答應一起拜訪擁有稀奇收藏的女人,一個和死去的母親年紀差不多的女人。我告訴s,神奇的畫布連情感都能消除。s一定是想請她消除內心的寂寞和與母親訣別的悲傷吧。
其實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可是,我已不能回頭。
我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六)
第二天早上,s的位子空蕩蕩的,上完兩節課依然空著。
直到第四節下課,開始準備營養午餐時--
「後來好慘。」
s站在我背後,目光有些空虛地盯著全身僵硬的我。他一手扶著腦袋說:
「早上我去看醫生,昨天那個女人害我受傷了。」
s頭上罩著的白色網子內側貼著紗布。他接著笑道:
「我怕連累你,沒告訴我爸那女人的事,只解釋是我自己貪玩跌倒。」
「啊……那之後……」
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突然追過來,拿著一張大畫布想打我。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逃向玄關,門卻上了鎖。」
s淡淡動著薄唇。
「她把我拖回後面的房間,推倒在榻榻米上,抓起畫布又要打我。雖然驚險閃過,但畫布邊緣擦到我的頭……瞧,就是這裡。」
s取下罩著腦袋的網子,隨手掀起紗布。
只有那一處像遭到剜除,頭髮和皮膚都被削掉。
「趁她跌倒的時候,我才好不容易逃出來。欵,你不曉得她有問題對不對?否則就算她擁有再神奇的東西,你也不會帶朋友去吧。」
我努力點點頭。
s什麼都沒發覺嗎?他沒想到我是明知那個人有危險,還特地邀他的嗎?從s空洞的雙眸中,我看不到答案。
「反正,昨天累斃了。幸好你不在,要是我們都在場,肯定有一個遭殃。」
然後,s便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s和昨天截然不同,簡直像心中的邪惡完全消失一樣。
放學後,我獨自前往她家。我敲敲玄關的拉門,無人回應。昨天,s的臉貼住的那片毛玻璃擦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任何痕跡。我試著推門,門沒鎖。
她不在屋裡。如我所料,室內已收拾整齊,沒有倒地的傢俱,也沒有壞掉的物品。唯獨那張畫布擱在楊榻米上,於是我拿起細看。
有兩個地方和我上次看到的不一樣。
畫布邊緣淡淡畫上s。只見s兇暴的面孔充滿惡意,垂落身側的雙手用力握拳,彷彿要以視線刺穿對方般,瞪著這邊。他的表情好可怕,比以往都恐怖,身旁有團黑色的東西。我立刻察覺那是頭髮,s的頭髮。
另一個不同處,是哭泣的嬰兒背後出現那女人的身影。她貼著嬰兒般側坐,右手輕輕撫摸親生孩子,面向一旁。溫柔的視線盡頭,是那名長髮男子。
不知不覺,我的眼淚沿著臉頰流下。
我曉得,她的話是真的。
她最後朝s揮動畫布。為了我,她想讓s消失。一定是畫布偶然擦過s頭頂,接收s所有的邪惡。而莫名其妙遭受攻擊的s趁隙逃離,行動不便的她無法追趕,肯定相當慌張。她大概認為s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別人,然後警察就會找上門。
所以,她再次挑戰未曾成功的事。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僅有一條腿進入畫中的痛楚、恐懼、悲傷,想必在她腦中不斷盤旋,讓她渾身發抖吧。可是,她卻毅然決然地跳進畫布。或許是渴望與家人團聚的心,最後推了那瘦削的背一把。
於是,她成功從這世上消失,與嬰兒、長髮男子待在畫裡。她帶著溫柔的眼神,撫摸孩子的頭。這樣算是好結局嗎?我當然無法判斷。我只曉得,她為我變成這副模樣。後悔充斥我全身,包括腦袋、內臟,甚至每根骨頭。然而,凝望著畫中她柔和的表情,後悔的最深處恍若浮現一絲柔和的光。
總有一天,我會明白這究竟是不是好結局吧?
輕輕把畫布放回地上,走出屋外,我淚流不止。
從那之後,s就不曾攻擊我,似乎連過去的所做所為都忘得一乾二淨。s會熟絡地與我交談,不久,我也能正常回話了。
我們成為朋友。
放學回家時,我們會一起走到岔路再分手。下課時間聊著電視節目,我偶爾會想起騙s到她家的事--幸好沒成功。唯有這一點,我敢大聲宣告,敢拍胸脯保證。我真的很慶幸當時s沒消失,或許他是我有生以來交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春天來臨。由於媽媽的事務所遷移,我們必須搬到很遠的地方。最後一天上完課,我和s在學校玄關握手。s說他會寫信,我覺得鼻子酸酸的。不好意思讓他看到我掉淚,我別過頭跟s約定會存零用錢買高階畫筆送他,希望他再得金獎。s簡短回答「我等你」時,他映在校舍窗上的面孔突然產生變化,應該已封印在畫布裡的那張可怕的臉彷佛瞬間閃過。我嚇一大跳,連忙轉過頭,s依然溫和微笑著,那大概是我眼花看錯吧。
搬家當天是個晴朗的星期日。媽媽開車,我坐在前座望著窗外的景色。車子經過她家門前時,怪手和大卡車正在拆解房子,屋頂和牆壁已完全消失。媽媽告訴我,因為她失蹤,房東總算能進行構思已久的改建計劃。車子駛離後,我仍隔著後窗注視著拆除工程。掀開地板時,有個工人大聲說著什麼,可是我們一下就走遠,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