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這棟公寓裡的人吧,大家總是快快樂樂地生活。算命、做叉燒肉、喝點小酒,互相嬉鬧……」
「是啊,大家都非常……」冬繪花了數秒尋找形容詞,「堅強。」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堅強嗎?」
面對我的問題,冬繪只是搖搖頭。我告訴她正確答案。
「因為他們毫不在意。不論是我,還是他們,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缺陷,所以這麼堅強。野原大叔沒有鼻子、牧子阿婆沒有雙眼、糖美沒有右手、舞美沒有左手、帆坂沒有雙腳,總是坐輪椅……東平會玩撲克牌娛樂大家,但是他無法思考艱深的問題。然而,這裡沒有人因為自己的缺陷而煩惱,所以大家都很開朗堅強。」
野原大叔沒有鼻子,因為以前嫖妓感染了梅毒,沒有接受治療,鼻樑因細菌感染導致塌陷腐爛。這是梅毒特有的症狀。
牧子阿婆跟我提過,她的雙眼因重傷而失明,那是一起追尾車禍造成的。當時,她坐在副駕駛座,正在用望遠鏡觀察東西。當初,聽到她這麼說,我還很訝異怎麼會發生這麼離奇的車禍,不過現在想一想,一定是在野原偵探事務所時,因為工作所受的傷吧。我是不敢問啦,不過我懷疑開車的人是野原大叔。
糖美和舞美各失去了一隻手,那是發生在她們念幼兒園的時候的事。姐妹倆感情很好,走路時總是手牽著手。有一天,一輛狂飆的摩托車從她們倆中間衝揸過去。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她們的母親在醫院裡嚎啕大哭的模樣。不過,糖美和舞美都很堅強,堅強到令入難以置信。她們不久就適應了缺少一隻手的新生活,對母親、我,還有鄰居們展露開朗的笑容。
聽說帆坂的雙腿是因為先天性疾病,在嬰兒時期就被截肢了。
「因為我就像幽靈一樣——」
看似開玩笑的那句話,應該有兩種意義吧。一種是失去雙腳,另一種是背井離鄉。帆坂在父親突然辭世時,不顧周遭人的強烈反對,獨自從北陸鄉下來到東京。他不想成為母親及兩個弟弟的負擔。他之所以會選擇到我的偵探事務所工作,據說是因為很喜歡玫瑰公寓罕見的設計——只有兩層樓,卻有電梯。
「這棟玫瑰公寓相當老舊,隔壁鄰居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誰站在門口一眼就看出來了。然而這裡的歡笑,不輸給任何高階大樓,你如果搬過來住就知道了。在這裡,沒有人在意自己或對方的身體缺陷,他們是一群很棒的人,不是獨眼,也不是雙眼,是一群不在乎眼睛數量的猴子,一群很棒的猴子。」
世人看到鴿子,只覺得那是「鴿子」,並不在乎公母。我想,這應該是相同的道理。這棟公寓裡的人,看到人只覺得是「人」,如此而已。他們本身都具有這種看似簡單,實則難以擁有的感覺。
「你好壞,把大家比喻成猴子。」
冬繪微微地笑了。
「野原大叔的鼻子、牧子阿婆的眼睛、糖美與舞美的手臂、帆坂的雙腳,還有東平被老天爺惡整的腦袋,都已經無藥可醫了,不過你心裡的傷還有救。受傷的自尊心隨時都能恢復原狀。其實,人類的心永遠不會受傷,只是最初的傷快結疤時,又被語言、尖銳的指甲抓傷,再度出現新的傷口。我看到那些治得好,卻不肯接受治療的人——索性放棄的人,真的很難過,我們真的很難過。」
不知道冬繪聽到這些會有什麼感受,她只是低頭不語,偶爾咬著下唇。
「三梨先生……可以問你一下嗎?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冬繪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道。
「為什麼你沒有耳朵?」
我忍不住笑出聲。
「也不是完全沒有,腦袋兩邊還是有兩個洞啊,只是沒有耳殼而已。就耳朵的功能來講,雖然比一般人差一點,不過沒什麼大礙。」
「是啊……」
「我不是說過,小時候家裡被積雪壓垮的意外嗎?那時候,我被埋在雪堆里長達半天,所以耳朵凍傷了,整個耳殼脫落。」
我忘不了失去耳朵以後,第一次照鏡子的瞬間感受。我知道,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回到照鏡子以前的世界了;那個盯視自己的少年再也恢復不了以前的模樣了。到現在一聽到「恐怖」這兩個字,還是會想起那一瞬間。
「小學時期,因為我的姓氏及這個特徵,被大家嘲笑‘沒耳朵’。國文課講到《無耳芳一》時,有個同學發現我的名字可以拿來玩。那對我的打擊比‘孤兒一郎’還嚴重。」
我看著摔壞的耳機。
「但是,我不認輸。」
當時,我對於自己的外貌及聽力抱著強烈的自卑感,所以下定決心改造,讓自己的耳朵勝過任何人。我自學音訊線路及助聽器的構造,使用卡式錄音機改造的自制擴音器,在市售助聽器上動手腳,不知不覺……做出了這副耳機。
「不過,我從沒想過做出這種東西以後,居然還開了一間專門竊聽的偵探事務所。」
聽說格拉漢姆·貝爾(alexandergrahambell)是在研究助聽器時,偶然發明了電話,如果一不小心,或許他也會當起偵探,被捲入命案呢。
「人生真的不可預期。我也覺得你那個接收器很棒,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一副超大型耳機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這個耳機型接收器的構造非常單純。
我只是把一般的箱型電波接收器改小,方便戴在頭上。簡單的按鍵操作,就可以切換頻道,改變接收訊號的四電波頻率。竊聽器採用「服頻率」,每一個都能利用專屬頻率,將聲音傳送回來。所以,只要在建築物裡面裝上竊聽器,什麼地方發出什麼聲音,都能用這個耳機聽得一清二楚,其構造與電器街及郵購商品中販賣的竊聽系統沒什麼兩樣。
「你裝在黑井樂器大樓的竊聽器回收了嗎?」
「還沒,我打算等警方不再進出時再去回收。」
那棟大樓裡裝滿了我的竊聽器——走廊上的通風管內、日光燈箱內、保險箱下方、插頭裡……還有樓頂的長椅底下。那些都是我偽裝成清潔工混進大樓時,逐步安裝的,連電池我都會定期更換。竊聽器的體積很小,小到連放在招財貓裡面都不會被發現。
「我身上的竊聽器也還你。」
冬繪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方塊,那正是我裝在借她的弗爾茲錄影帶裡的竊聽器。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我被四菱商社的人抓走之前。那些人來到我家樓下,我心想萬一遇到什麼狀況,該怎麼跟你聯絡。於是我突然想到,你一直很在意我的行蹤,而且在玫瑰公寓住戶聚會的那一天,你還建議我挑一盒錄影帶。我覺得你或許會在裡面裝竊聽器,回家後立刻拆開錄影帶,果真被我發現了。」
「那件事我很抱歉。」
「辦公室那個箱子裡的錄影帶,全都裝有竊聽器嗎?」
「不,只有你帶走的《生人迴避》。其實,我也不太想竊聽你家的動靜,然而,我一直在煩惱你究竟跟那起命案有沒有關係……所以,我打算聽天由命。那麼多盒錄影帶,我只選了一盒裝設竊聽器。」
「結果我偏偏挑中那一盒。」
「沒錯。」
我從冬繪手中拿回那個小小的方塊。
我在安裝竊聽器的時候,沒想到居然能幫到她。今天早上與她失去聯絡時,我賭上些微可能性,將耳機調到與這個竊聽器相同的頻道。結果,只有一瞬間,我聽到冬繪在四菱商社的休旅車上求救的聲音,就在休旅車經過我身旁的那一瞬間。
「救我的耳機也摔壞了。」
「我會找時間再做一個。」
下次,我打算做成毛線帽,在某些場所戴毛線帽比戴耳機自然。
「不過,別再竊聽我囉。」
「那當然,我會好好反省。」
「我會盡量待在你聽得到的地方,你就不必做那種事了。」冬繪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下定決心再度開口,「三梨先生……你說你和秋繪是朋友,但我覺得不是。」
「不是跟你說過,我不是‘那個’嗎?」
我慌了,她在說什麼啊!
「我和秋繪……」
「或許你這麼認為,不過秋繪一定很喜歡你,跟你同居的那一年,他一直愛著你。」
「秋繪?怎麼可能。」
我笑道。
「我懂他的心情。」
「為什麼你懂?」
剎那間的空白——
接著,頭頂上的幾扇窗戶同時被拉開。
「美男子,你終於成功了。」
「你們兩個,別再講那些讓人臉紅的情話啦。」
「三梨先生、冬繪小姐,我知道很多很棒的約會地點哦。」
「冬繪姐姐乾脆搬過來住就好了嘛。」
「這麼一來,就能跟我們一起吃晚餐了。」
「嗯啵!」
我發自內心地嘆了一口氣。
「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我抬頭瞪視著那群鄰居。
「你們從什麼時候躲在那裡偷聽的?」
「一開始!」
牧子阿婆代大家答道。
「我們貼在牆上偷聽,呼吸急促,可是你完全沒發現。你那對耳朵還是一樣不靈光,少了竊聽器就不行。」
「沒那回事,我剛才只是……講話太專心了。」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解讀,一起「哇」的發出歡呼聲。
「不過——」
牧子阿婆突然探出頭,露出很生氣的表情。
「你說我們是猴子?」
「呃,那……」我又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認真回答很麻煩,「那只是一種比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