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十五日,星期一早晨。
口袋裡的手機不斷地震動,讓凰介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是誰那麼早打電話來?凰介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往手機熒幕一看,原來是鬧鈴。熒幕上標示現在的時刻,六點整。
“啊,對了。”凰介終於想起來了,是自己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早起做家事的。他怕把洋一郎吵醒,所以不用鬧鐘而改用手機的鬧鈴功能,再設定成震動模式。而且怕自己叫不醒,臨睡前還特地將手機放在口袋裡。
在床上坐起身的凰介,回想起昨晚的怪夢。惠在自己眼前逐漸變瘦,最後終於死去。非常不吉利的夢。而且,惠在死前還問凰介:“害不害怕?”凰介回答:“害怕。”好怕父親被搶走。
“別想太多、別想太多。”
凰介藉著自言自語壯膽,下了床。昨晚還感覺四肢無力,現在卻覺得手腳輕盈了許多。看來真的只是太累了,一定是因為參加了運動會。
凰介走出寢室,開始準備兩人份的早餐。紅茶、吐司、炒蛋。餐桌不知為何搖搖晃晃的,凰介低頭仔細檢視,發現原本塞在桌腳下墊高的月曆紙有點歪斜,於是蹲下來將紙片塞回原處。就在這時,凰介聽見洋一郎的寢室傳來鬧鈴聲。過了一會兒,後腦勺頭髮高高翹起的洋一郎便出現在餐廳。
“早飯做好啦?”
“我不是說過要幫忙做家事嗎?”
將炒蛋盛入盤中之後,凰介便與洋一郎相對而坐。
凰介一邊啃著吐司,一邊將惠的夢告訴了洋一郎。洋一郎聽完之後,針對夢的內容做了一些艱深的解釋。凰介其實聽不太懂,但還是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
“對了,昨晚是不是有地震?”
“地震?不知道耶。為什麼這麼問?”
“爸昨晚睡覺時……,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好像在搖晃。”
應該沒有吧,凰介心想。通常半夜發生地震時,凰介都會比洋一郎更快驚醒。洋一郎察覺到地震而凰介沒感覺,這例子過去從未發生過。
“要看看新聞嗎?說不定有地震的報導。”
“算了,不用了。應該是爸爸的錯覺吧。”
過了一會兒,洋一郎便出門上班去了。今天天氣很好,他似乎不想搭巴士,打算走路到醫院。凰介在門口目送洋一郎離開後,便到廚房洗餐盤。正當他把洗好的餐盤放入置碗籃中時,想起了一件事。“好險好險,差點又忘了。”
得把衣服拿出來曬才行。昨天洗好的衣服還在洗衣機裡。
凰介將洗好的衣服從更衣間的全自動洗衣機中拿出來,放入籃子裡,然後扛起籃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陽臺。現在已進入五月中旬,早晨的空氣相當暖和,風中似乎帶了點溼氣的味道,或許是昨晚下過雨吧。
凰介一邊回想咲枝的做法,一邊將衣服吊在曬衣杆上。襯衫扣起由上數來的前兩顆紐扣,以衣架吊起。t恤則先用手掌將皺紋拍平,而且衣架一定要從下襬方向放入,這樣子領口才不會被撐壞。
鼻腔裡充滿了洗衣精的氣味,好像咲枝的味道。
凰介在小時候曾經幫咲枝晾過一次衣服。當時,咲枝還稱讚他做得很好。那時候,凰介吊的每件衣服都是皺巴巴的,因為他只是用曬衣夾隨意夾住衣角,吊在曬衣杆上而已。但是到了那天傍晚,凰介跟在咲枝身旁一起將衣服收下來時,衣服上的皺紋全都消失了。當時,凰介還以為衣服只要幹了,皺紋就會消失呢。現在回想起來,一定是咲枝在事後又偷偷回到陽臺,巧妙地將皺紋都拉平吧。要將紋路撫平而不改變那些夾得亂七八糟的位置,肯定不是件輕鬆的事。
“咦?”
凰介忽然停止動作。
“怎麼沒有……”
沒看見頭帶,籃子裡並沒有昨天運動會上所使用的淺藍色頭帶。
“漏拿了嗎?”
凰介回到更衣間,往洗衣機裡仔細檢視,裡面什麼都沒有。他又回到房間,檢查昨天使用的運動背包,裡面也沒有。到底放到哪裡去了?昨天把體育服放入洗衣機時,應該有把頭帶一起放進去。等等,真的有放進去嗎?還是昨天忘在學校了?或者掉在某個地方?
按照規定,必須將頭帶洗乾淨後還給學校。級任導師西尾交代過,必須在這個星期之內歸還。這下糟了。凰介一邊擔心,一邊往牆上的時鐘望了一眼,差不多該去學校了。頭帶的事情,今晚等洋一郎回家之後再問他吧,說不定他記得些什麼。
凰介快手快腳地將教科書及筆記本塞入書包後,便走出家門。他突然想到,不知道亞紀的感冒好了沒。保健室的老師要她在運動會的途中回家,可見得她病得不輕。
說不定亞紀今天會請假,凰介心想。
在第一堂課上課前,凰介來到亞紀的班上。大部分的學生都沒有坐在座位上,冬一撮西一群地嬉戲喧鬧,實在很難看出亞紀有沒有在裡面。
“水城沒來啦。”
“咦?”
令人意外的是,小山竟然出現在亞紀的班上。他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朝著站在門口的凰介搖搖擺擺地走來。
“小山,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水城聊天,可惜她沒來。”
“啊,原來如此。看來應該是感冒吧。”
“誰知道呢。你也是來找她的?”
“不是特地來找她……”
被小山這麼一問,凰介有點難以措詞。
“只是來看看她在不在。”
就這樣,凰介給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
“凰介……,你從以前就常常來找水城聊天嗎?”
“倒也沒有,只是因為她昨天感冒……”
“你很擔心?”
“沒有啦,也不是那麼擔心……”
現在是什麼狀況?凰介對於應付小山感到越來越不耐煩了。小山的態度好似在對凰介警告;不准你跟亞紀說話,也不准你為亞紀的事掛心。
想了一下,凰介懂了……,哈哈,他在嫉妒。
這時,亞紀班上的級任導師巖槻剛好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我去問問水城的事。”
小山朝著巖槻邁步走去,似乎開口問了什麼。巖槻的表情顯得很嚴肅,簡短地對小山悄悄說了兩句話。
“……他說水城家裡有事所以請假。”
小山回到凰介身邊,兩人並肩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
“什麼事?”
“方濟各(*十六世紀初曾到日本傳教的傳教士franciscodexavier,中文名為方濟各。)沒說,不過他的表情蠻嚴肅的。”
小山抿著唇,露出成熟大人的表情。方濟各是學生替巖槻取的綽號。
原來,亞紀並不是因為感冒請假。她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凰介的腦海中,再次浮現昨晚的夢——越來越瘦的惠,逐漸死去的惠。
還是別再想那個怪夢吧……。凰介將那些不吉利的思緒從腦海中揮散。如果真的很介意,等一下打電話到亞紀家裡問問看不就得了。
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小山的座位就在凰介隔壁,級任導師西尾還沒進來。
“對了,昨天有地震嗎?”
凰介擔心如果維持沉默,小山可能又會問起關於亞紀的事,趕緊找了一個話題。
“地震?應該沒有吧。今早的新聞沒有關於地震的訊息哩。”
“喔!”
果然是爸爸多心了。
“啊,對了。說到新聞,有一個女人在那裡自殺呢。”
“哪裡?”
“就是那個很大的大學,相模什麼的……”
“相模醫科大學?”
“對對對。昨天半夜有個女人從那裡的頂樓跳樓自殺,新聞有報。你老爸不是在那裡工作嗎?”
“我爸工作的地方是在大學的附屬醫院……,那個自殺的女人是誰?”
“新聞沒說,只說是‘一名女性’……”
就在這時,西尾走進教室。凰介與小山趕緊停止對話,把頭轉回前方。但凰介實在放心不下,又忍不住小聲問小山:“那個女人幾歲?”小山沒有把臉轉過來,只是不耐煩地說:“我怎麼知道!”
凰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是因為那個惡夢嗎?不,不止如此。
惠與咲枝的交情很好,她們從大學時代就是好朋友。以前惠經常到凰介家的公寓來找咲枝,有時還會跟咲枝一起在外面喝咖啡或吃飯。該不會因為好友死了,所以惠也……
上課的過程中,凰介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腦袋裡的想象越來越嚴重,越來越糟。於是,他決定放學後到亞紀家探望一下。
四五堂課要換教室,全班改在電腦教室上課。課堂結束後,西尾向全班交代了一項作業,那就是以電腦的文書處理系統寫一篇作文,在這個星期前交出。他允許大家可以在放學後留在電腦教室裡使用電腦,而家裡有電腦的人也可以在家裡寫。凰介決定使用家裡的電腦,他只想趕快離開學校,去亞紀家看看,他想知道亞紀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趕快確認小山口中所說的自殺事件與亞紀家有沒有關係,凰介無法安心。
一放學,凰介便匆匆來到了亞紀家的公寓。但是搭電梯上了十樓之後,凰介陷入窘境。他只有在兩年前水城家慶祝新居落成時來過一次,現在根本不記得亞紀家是哪一間了,凰介在公共走廊上繞了許久,終於找到貼有“水城”名牌的門,門上還塞著報紙,應該是今天的早報吧。凰介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按下電鈴。沒有回應。凰介試著轉動門把,竟然輕而易舉地轉開了。
“午安……”
無人應聲。可能沒人在吧,水城和惠應該上班去了,但亞紀又去了哪裡?為什麼大門沒鎖?凰介感到越來越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一時衝動之下,凰介決定脫下鞋子走進去。
“有沒有人在?”
一邊招呼一邊緩緩地穿過前廊,走到一個放有大型沙發的客廳,右手邊可以看到一扇厚實的門,呈半開狀態。凰介記得那是水城的工作間。他往房內看了一眼,沒有人。房內有一張書桌、一張辦公椅及一張圓凳。客廳的左手邊並排著兩扇門,一樣呈半開狀態,一間是水城與惠的寢室,另一間則是亞紀的房間。凰介猶豫了一下,決定到亞紀的房裡瞧一瞧,但亞紀的房間裡同樣空無一人。他正想回到客廳時,發現房內牆邊有一個運動背包,這就是昨天亞紀在運動會上背的背包。背包上的拉鏈整個被拉開,露出裡面的體育服,體育服上還放著一條淺藍色頭帶。
“你在這裡幹什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凰介嚇得全身縮了起來,回頭一看,門外站著一箇中年男人。這個人一臉凶神惡煞,凰介從未見過此人。這下子該怎麼辦?凰介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個……,我是那個……朋友的……”
凰介急著想解釋,對方卻打斷了他。
“你是水城先生女兒的朋友?”
“對,對,我是她朋友……,因為她沒來上學,我有點擔心……”
男人從門外朝凰介招手,凰介怯生生地走了過去。男人告訴凰介,他是這棟公寓的管理員。
“剛剛水城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他沒鎖門便出去了,叫我替他鎖門。”
這下子,凰介終於放了心,突然覺得這個人的長相其實也沒那麼兇惡,看起來還挺和善的。凰介向他說明自己來這裡的原因。
“原來如此,你是因為擔心朋友,所以才來看看嗎?”
管理員似乎理解了,但是他以一種頗為複雜的表情看著凰介。
“總之,我要鎖門了,你也快回家吧。”
“啊,請問……,他們家發生了什麼事?”
凰介鼓起勇氣向管理員詢問。看管理員的態度,一定知道些什麼。但管理員什麼也不肯透露。
結果,凰介什麼訊息也沒得到,就這麼離開了亞紀家。
(二)
凰介一走進家門,發現洋一郎竟然在家,著實嚇了一跳。
“咦?爸怎麼在家?沒去上班?”
從房內走出來的洋一郎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凝視著凰介的眼睛。
“爸,水城家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凰介如此詢問,洋一郎顯得有點意外。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今天沒來,級任導師說她家裡有事請假,而且昨晚在大學……”
說到這裡,凰介開始支支吾吾。
“……大學怎麼了?”
“沒有啦,大學沒怎麼了。”
沉默了片刻,洋一郎溫柔地對凰介說道:
“要不要到爸的房裡坐一下?”
洋一郎坐在房間內的床上,面對著凰介。凰介也在他的正前方坐下。洋一郎以平淡的口吻將兩件事告訴了凰介。第一件事,惠昨晚九點多從研究大樓的頂樓跳樓身亡。第二件事,亞紀今天出了車禍。
有好一陣子,凰介陷入完全失去感覺的狀態,不知道現在應該想什麼才好。
“亞紀只是手臂骨折,她現在應該已經跟水城回家了吧。”
“惠阿姨為什麼要跳樓自殺……”
“爸也不清楚。她原本似乎想割腕,左手腕上還有傷口。”
凰介也知道割腕失敗的傷痕是什麼意思。咲枝擔任心理輔導老師的學校裡也有手腕上帶著那種傷痕的女生。
“爸剛剛也去看了頂樓中央的那灘血跡。惠原本用美工刀割腕,但是沒死,所以從頂樓跳下去……,看來她真的打算結束生命。”
說到最後一句時,洋一郎帶著嘆息。
“爸,會不會是因為媽死了,所以惠阿姨也想死?”
咲枝的死帶給惠的衝擊太大,使她決定陪咲枝一起死。凰介在心中如此想著。洋一郎慢慢閉上眼,只說了一句“或許吧”。凰介無法判斷洋一郎是真的這麼認為,或只是隨口敷衍。
“說不定……”
凰介開始想著亞紀的事。說不定亞紀的車禍根本不是意外。她是故意讓車撞的。就像惠陪咲枝一起死一樣,亞紀也想要陪著惠一起死。
“爸,她是不是故意讓車撞的?”
聽到凰介這麼問,洋一郎立刻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說亞紀是故意的?絕對不會。她只是因為惠的過世而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態而已。”
“就算神智不清,也不應該在那種地方被撞吧?亞紀家前面根本沒有斑馬線哩。”
“其中的緣由……我們外人不瞭解。”
洋一郎緩緩地搖搖頭。
“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吧。總之,惠的過世讓她受到很大的衝擊。爸到水城家的時候,亞紀就坐在沙發上。爸為了鼓勵她,想要摸她的手,卻被她用力甩開了……。如果那時候爸能夠察覺她的心情,陪她聊一聊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
“爸,她真的不是故意讓車撞的嗎?”
“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可是,說不定……”
“凰介,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
“為什麼?”
凰介這個問題極為單純,卻讓洋一郎愣愣地盯著地板好一會兒,在腦中思考該怎麼回答。終於,洋一郎抬起頭說道:
“總之,亞紀的事就交給水城處理吧。我們只要等他們需要幫助時再伸出援手就行了。”
凰介努力讓自己接納洋一郎的話。雖然心中充滿了不安,卻不再說什麼。
“原來那是一個預知夢……”
凰介忍不住又回想起昨晚的夢。
“那只是個偶然。你的夢跟惠的自殺沒有關係。”
“可是,在我夢見惠阿姨死掉的那天晚上,惠阿姨真的死了。這怎麼可能只是偶然?”
他說到這裡突然驚覺,自己會不會擁有奇怪的超能力,能夠讓夢境變成現實?如果真是如此,今晚要是又做了什麼不吉利的夢該怎麼辦?他忽然覺得睡覺是一件好可怕的事。要是夢見洋一郎死掉該怎麼辦?要是夢見亞紀死掉該怎麼辦?要是夢見自己死掉……
“你最好不要瞎操心。”
洋一郎似乎看出凰介的不安,輕輕對他微笑,接著站起來,從書桌上取來筆記本和鉛筆。“你看這個。”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些東西。
凰介一看,洋一郎在筆記本上是這麼寫的:
1.做夢——死
2.做夢——沒死
3.沒做夢——死
4.沒做夢——沒死
“這是什麼……”
凰介看完筆記本上的文字,抬起頭來問道。
“像這樣列出來,應該就可以消除你的疑慮。仔細看,做了某人死掉的夢,跟那人死掉,這兩件事可以產生四種關聯,對吧?做夢,死了。做夢,沒死。沒做夢,死了。沒做夢,沒死。”
的確是四種。
“以你的例子來說,是裡面的第一種。做了惠死掉的夢,而惠真的死掉了。”
“意思是說,命中率是四分之一嗎?”
“不是。我們不知道你昨晚夢見惠的機率有多大,也不知道昨晚會死掉的機率有多大,所以沒辦法計算機率。爸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樣。”
洋一郎用橡皮擦將筆記本上的部分文字擦掉,又寫了不一樣的文字。
1.刷牙——死
2.刷牙——沒死
3.沒刷牙——死
4.沒刷牙——沒死
“以這四種來看,你也是符合第一種。昨晚睡前你刷了牙,然後,當天晚上惠就死了。”
“嗯……,確實是這樣。”
“但是,你並不認為惠的死是因為你刷了牙,對吧!”
的確不會這麼想。看見凰介點頭,洋一郎便以溫和的語氣說出這樣的結論:
“因為你夢到的內容剛好是惠死掉,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己的夢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你認為自己做的夢跟惠的死一定有關。但是,如果要這麼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創造出關係。我們每天都會做各種事,這個筆記本上的‘做夢’可以改成‘刷牙’,也可以改成‘上廁所’或‘雞蛋很便宜’,什麼都可以放進去。換句話說……”
洋一郎抬起頭來說道:
“說穿了,一切都是偶然而已。”
原來如此……,凰介終於懂了。這麼說來,那個夢與惠的自殺沒有任何關係。
“努力思考一件事情的原因是好事,但千萬不能太武斷。如果太武斷,比什麼都不想還糟糕。”
洋一郎在臉旁擺出“l”的手勢。遲了片刻,凰介也以相同的手勢回應。
“ok?”
“嗯,ok。”
不安感完全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
洋一郎常常像這樣將一件複雜的事以簡單的方式解釋給凰介聽。凰介總是儘量不去多做無謂的聯想,專心傾聽洋一郎的說明。從以前到現在,凰介從來不曾因相信洋一郎的話而吃了什麼虧。
“你媽將你取名為凰介,就是希望你能堅強長大。如果常常露出不安的表情,你媽會很失望的。”
“我知道了。”
凰介站起來。
“我去把衣服收進來。”
凰介一邊捲起袖子,一邊走向陽臺。
“對了,爸,有沒有看到我的頭帶?淺藍色的,運動會上戴的那條。”
凰介試著問洋一郎,但洋一郎只是默默搖頭。
“喔……那就算了。”
那條頭帶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凰介一邊收衣服,一邊感到不可思議。收到一半,洋一郎也過來幫忙。他看到凰介晾衣服的方法跟咲枝一摸一樣,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那天傍晚,凰介看到洋一郎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某樣東西。沿著洋一郎的視線看過去,竟然是流理臺旁的塑膠垃圾桶。
“怎麼了?”
凰介出言詢問,洋一郎應了一聲,抬起頭來。
“沒什麼,只是爸爸今天得到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
“爸爸得到的教訓就是……沒事別亂翻垃圾桶。”
洋一郎的表情無比空虛,凰介則是聽得一頭霧水。
晚上,洋一郎接到水城打來的電話。洋一郎一面透過客廳的電話壓低聲音與水城對談,一面朝著廚房裡的凰介不斷地張望。看來他似乎不想讓凰介聽到談話內容。
“借一下電腦。”
凰介很識趣地離開了,走進洋一郎的房間,關上門,打算把今天學校交代的作文做一做。一開始,他還站在門邊偷聽,希望能夠聽到談話內容,但聽來聽去也只是聽見斷斷續續的輕聲細語,完全聽不懂洋一郎在說什麼。凰介只好放棄,離開了門邊。
他走近洋一郎的書桌,桌上放著一臺個人電腦。接著,他發現桌上有一張列印的紙,於是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卡普葛拉斯症候群
這就是洋一郎之前在寫的文章吧,似乎是一篇報告,但凰介完全看不懂。正當他想把那張紙放回桌上時,忽然注意到文章下半部有幾行字是這麼寫的:
“站在我們精神科醫師的立場來看,並沒有必要為所有患者施予治療。只需要優先治療擁有智慧或特殊技能等價值的患者……”
凰介感覺身體逐漸僵硬,心跳越來越快,胸口越來越冷。
難道,洋一郎又要變得像以前那樣嗎?
那樣的生活,難道又要再來一次嗎?
如今咲枝已經不在了,這個家只剩下兩個人……
“你要用電腦做什麼?”
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說話聲,凰介急忙將手上的列印紙放回桌上。
“喔,我要做作業……,現在可以用嗎?”
“可以啊。”
洋一郎又走回客廳。
凰介的雙眼盯著電腦,心中卻在盤算著,不如把這件事告訴田地吧,那個人以前也曾經接受過自己和咲枝的請求,幫了很多忙。他一定可以再次解決問題的……
結果,那天晚上凰介根本無心寫作。那幅可怕的畫就掛在書桌旁的牆上,畫中那個張著嘴的男人、紅色的天空、扭曲的線條,似乎變得更毛骨悚然了。
(三)
隔天放學以後,凰介到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找田地。
傍晚六點起,水城家將舉行惠的守靈夜儀式。現在剛過下午兩點,只要在五點以前回家換衣服,應該來得及趕到水城家。洋一郎也說過他大概在那個時間才會下班。
凰介穿過大學附屬醫院的大門,走在連線樓棟之間的石砌小徑上。一邊走,一邊茫然地望著兩旁的黃色鬱金香。此時,他驟然聽見洋一郎的聲音,急忙抬起頭。
洋一郎站在精神科大樓的入口處,正與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交談。凰介迅速躲在附近的櫻花樹後面,觀察眼前的兩個人。他們的表情似乎很凝重,不知是在談惠還是亞紀的事。
與洋一郎交談的那名女性,凰介也認識。她是一位醫生,姓竹內。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洋一郎與水城在大學時代的同學。
幾年前,竹內曾經來家裡拜訪過一次。她一邊喝葡萄酒,一邊開心地與洋一郎聊些往事,一直待到三更半夜。咲枝雖然也在場,但她只能挑些聽得懂的話題,偶爾湊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喝了葡萄酒之後臉頰泛紅的竹內,不管是笑得開懷或表示認同的時候,都會伸手在洋一郎的手臂上輕拍。凰介還記得自己當時坐在客廳角落看著這情景,心裡相當不舒服。
那天晚上,咲枝在竹內回去之後所做的事,凰介永遠也忘不了。她一面收拾餐具,一面往身後窺探。確認洋一郎沒有注意她,便將竹內用過的葡萄酒杯放入塑膠袋內,然後丟進了垃圾桶。凰介記得自己偶然間看到這一幕時,還急忙別過頭。平常總是溫柔和善,從未討厭過任何人、不曾說過任何人壞話的母親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行為。這件事深深烙印在凰介的腦海中,遲遲無法釋懷。
或許這三人在學生時代發生過很多事,這些凰介並不清楚,但只要是母親討厭的東西,凰介也會無條件地感到厭惡。不管是香菸的煙味、蟑螂、爬蟲類,甚至是人也一樣。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凰介便非常討厭竹內。
隔了一會兒,竹內似乎向洋一郎說了一句激勵的話,便走進大樓中。至於洋一郎,則沿著外側牆壁往建築物的後面走去,不知要去辦什麼事。洋一郎拿著一支很長的棒狀物,仔細一看,棒狀物的前端是t字形的黑色橡皮。或許要去擦窗戶吧。
凰介從樹叢後走出來,快步走向大樓,穿過自動門,走進排滿了長椅的大廳中。
“咦?你不是我茂的……”穿白袍的年輕男人看見凰介說道,“呃,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宗介還是什麼的……”
“凰介。”
“對,凰介!你來參觀爸爸的工作場所嗎?”
“不,我來找田地老師。”
凰介毫不隱瞞地說出來意,年輕男人聽了之後顯得頗為驚訝。
“有預約嗎?”
想了一會兒,凰介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有沒有跟田地約好。
“呃,沒有,沒有預約。”
“不知道田地老師在不在,他有時候會去大學那邊。”
“啊,不在的話就算了,我下次再來。”
“我去看一下。”
年輕男人離開凰介,開啟掛號視窗旁的那扇門走了進去。沒多久,便笑著走出來向凰介招手。
“他在、他在。”
凰介往門內一望,看到田地那宛如上下顛倒的臉,田地的身後還跟了數名年輕女看護師,他張嘴一笑,搖晃著聖誕老公公般的白鬍子,走到凰介面前彎下腰來。
“呵呵,凰介,怎麼啦?”
田地身後的女性看護師們不斷地交頭接耳,說些“他就是我茂的兒子”之類的話,令凰介大感害羞。凰介儘量不去看那些女看護師,對田地說:“想跟老師商量關於家裡的事情……”雖然起了頭,但接下來要怎麼說,凰介毫無頭緒。
“家裡的事情……,是指咲枝的事嗎?”
田地看著凰介,面露擔憂之色。凰介默默地搖了搖頭。片刻之間,田地似乎從他的沉默體會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往左右看了一眼之後,說道:“跟我來。”便把凰介帶了出去。
田地的診療室並不寬敞,不過書架與書架都整理得很整齊,整個空間讓人感覺平靜。不同於其他房間的灰色百葉窗,這個房間裡的百葉窗是淡淡的土黃色,讓透入窗內的陽光變得很柔和。百葉窗的旁邊有張木製矮桌,矮桌兩側各有一張對放的綠色布沙發。田地從小冰箱中取出寶特瓶裝奶茶,倒在兩隻玻璃杯中。凰介與田地面對面各坐了一張沙發。
凰介一邊喝奶茶,一邊將洋一郎最近的言行舉止,以及昨天書桌上那份報告中的那幾行字告訴田地。田地凝視著凰介的眼睛,偶爾將杯子湊在嘴邊喝一口,以非常嚴肅的表情聽他的說明。凰介說完後,田地輕輕說道:“原來如此。”伸手撫摸白鬍子。
“果然,他以前的症狀又發作了……”
田地口中的“果然”二字令凰介頗為介意。田地看到他的表情,接著又解釋道:
“事實上,昨天早上我在樓下走廊上跟我茂講話時,也發現不對勁了。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因為惠的去世一時神智不清,但是按照你……來判斷……”
不知何處傳來男人的陣陣叫喊聲,將田地的話蓋掉了一部分。凰介在沙發上嚇得全身僵硬,田地只是若無其事地將話又重新說了一遍:
“按照你剛剛的說法來判斷,他以前的症狀果然又發作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他來我這裡接受治療,而且越快越好。”
凰介決定相信田地的判斷。
“今天晚上我會找些理由跟我茂聊一聊的。”
接著,田地以慢條斯理的口氣不斷地提醒凰介,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來處理就好。田地在說話時喜歡重複同樣的話來強調自己的想法,例如“完全、完全不用”或“一定、一定可以”、“沒問題、沒問題的”等等。這樣的說法方式讓凰介獲得了安全感。
凰介向田地道了謝,從沙發上起身。
“如果還有什麼煩惱,儘管來找我商量不用客氣。”
田地將家中的電話號碼告訴凰介,凰介將它登入在手機裡。
“老師,我今天來找你的事……”
“別擔心,我不會說的。”
走到門口,田地朝著凰介咧嘴一笑,看起來好像連鬍子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