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的時候,正是七月三十號的夜晚。
因為班級通知是按照學號的順序互相聯絡,所以輪到我家時是前澤媽媽打來的電話。那起聽筒的是正要去廁所的我。
“是的。好象要說s君的事情。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了。傳言早就傳開拉。——反正就是要說說這個事兒。”
“我知道了。恩,是……是九點半吧……”
在手邊的傳單背面,我記下了集合時間。
“還說一定要戴胸牌。好象是為了排除可疑的人。噢,對了,還說要儘量兩個人以上一起來。”
“好的,我一定按照要求去做。”
前澤的媽媽還說下一個聯絡電話也由她來打。
“暑假裡很多人都旅行去了——都不在家可真麻煩呀。”
我放下電話,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看的媽媽問了一句:“誰?”我把電話裡說的事情跟媽媽講了一遍,媽媽的臉就像玩具店裡的橡膠面具一樣不愉快地歪了一下,
看樣子她一定想起了那天我看見s君吊死的那件事了。
我上了樓梯,回到臥室,正巧碰上美香和s君正在小聲地嘰嘰喳喳說笑著什麼,看上去很是開心。我特意把裝著s君的瓶子舉到眼前,對他說:“聽說明天學校要有一個集會,好象是要對大家說你的事情。”
“嚇我一跳!別突然把我舉起來啊!”s君在蛛絲上微微移動著,尋找一個平衡點。
“——啊?說我的事兒?”
“不過前澤的媽媽說大家好象都已經知道了。”
“啊?都知道了?反正也是,流言這東西穿得最快了。”
“s君也跟我一起去吧。說是要儘量和朋友一起去。”
“朋友?我跟你去也沒什麼意義啊。不過算了,跟你一起去吧。該對什麼人提高警惕,我們倆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我就一個人留在家裡嗎?”
美香似乎感到很遺憾。
“把小美香也帶去吧?注意別讓老師發現就行。”
“帶上你一個就夠讓我操心的了,把你們倆都帶上可不行!”
“最不濟被老師發現了,就編個理由唄。就說‘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把她留在家裡不放心,所以就帶出來了’不就行了?”
“行倒是行……”
美香充滿期待地問:“可以嗎?”沒辦法,我只好說:“如果能順利把你帶出去,那就行。”實際上這才是最困難的。以前,因為我要把美香帶到學校去,媽媽大發雷霆。而且明天參加集會的時候恰好是媽媽在家的時間。
“先不說這個,s君的瓶子又怎麼帶出去呢?”
“放到書包裡行不行?”
“揹著書包有點兒怪啊,又不是去上課。”
說著,我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我伸手從書架上圖鑑的旁邊抽出了本來要帶給s君的茶色信封。
“s君,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我從信封裡抽出稿紙給s君看。
“放假那天老師發回來的。那天我就是因為要把這個帶給你才到你家去的。這裡面還有這個呢——這篇作文,總覺得讓人不舒服。”
“你讀了?”s君突然壓低了聲音。
“恩,讀了。我知道,這麼做不太好……”
“扔了它!”s君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啊?為什麼啊?好不容易寫成的作文。”
我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作文的稿紙。那個題目——《邪惡的王國》,還有s君亂糟糟的字跡。
第一張稿紙上隱約可見小小的叉形記號的凹陷。
“は、ん、靴、い、物、で、ど、せ。”
我無意間把打著叉形記號的文字唸了出來。s君突然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叫聲:“我不是說快扔了嗎!”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向s君。
“怎麼了?”
但是s君卻什麼也沒說。
“哥哥你就快扔了吧……”美香小聲地說,好象很害怕。我也感到一陣異樣,把稿紙塞進信封扔進了垃圾桶。集會那天
最後,我決定把裝著s君的瓶子用手帕包起來帶到學校去。
“什麼也看不見不要緊吧?”
“那倒沒什麼,就是別把我掉地上了。”
“我當心著呢。——可是美香怎麼辦?”
正說著,媽媽走上了樓梯。
“小美香,早上好!媽媽用哆來咪寶貝的杯子裝了香香的熱牛奶喲……”
媽媽在門口停下腳步,來回打量著我和美香。
“你,不會是想帶她一起去吧!”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緊緊握住裝著s君的瓶子。迅速地朝美香使了個眼色後,我走出了房間。下樓梯時,身後傳來媽媽那唱歌般的聲音。
“小美香的哥哥呀,這裡有點兒毛病。小美香可千萬不要變成哥哥那樣喲。”
“道夫君的媽媽才是有毛病吧?”s君小聲說。我沒吱聲,在玄關那裡換了鞋。腳尖一伸進去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拔出腳來一看,發現鞋裡有個紙團,襪子上粘得黏黏糊糊的,怎麼看都像鼻涕。
“巧合,巧合。”
我一邊說,一邊脫下鞋子放在旁邊,然後從鞋櫃裡取出以前穿的運動鞋。雖然覺得有點兒緊,不過鬆松鞋帶,還能穿得進去。
“道夫君,那是什麼?那個白色的小盆?”s君似乎是注意到了鞋櫃深處有一個白色的塑膠小盆,於是好奇地問我。
“為什麼放在鞋櫃裡啊?光有土,好象也沒種什麼植物啊……”
“那也是垃圾。就是垃圾而已。”
出了家門,迎面吹來一陣清涼的風。已經好久都沒有清晨就出門了,總覺得有點新鮮,心情也好了許多。我走在被曬得發亮的柏油馬路上,抬頭望了望澄明的藍天,遠處飄著大塊的積雨雲,和理科教材上《雲的世界》那一頁的照片完全一樣。
“這麼說,那個用膠合板做的雲彩就派不上用場了?就是打算在劇會上用的那個。”
“噢,你說那個雲彩啊。”
“我變成了這副模樣,總覺得挺對不起道夫君你的,合作的搭檔就這麼沒了。不過今年的劇會恐怕要泡湯了吧。”
暑假一結束,四年級全體就要舉行一次劇會。這是戲劇部的顧問巖村老師主辦的。大家抽籤分組,然後在體育館表演各自的戲劇。我和s君被分在了一組。其實我對劇會深惡痛絕,只是一直儘量不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而已。所以s君才會至今還對我抱有歉意吧。
“s君你不用那麼在意。恩——對了,慌慌張張跑了出來,現在還早著呢,乾點兒什麼好呢?”
“正好。本來也想在去學校之前讓你帶我去個地方。”s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想看看我媽媽。”
我當時就想,幸虧早點從家裡出來了。s君的爸爸已經去世,從小他就和媽媽一起生活。那天出事以後,s君就和他的媽媽分開了,現在他一定非常想他的媽媽。
“那就去吧。到學校太早的話,在人少的地方碰見巖村老師就壞了。先去看你媽媽吧。”
“不過說是去看,其實也不能說話。我媽媽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肯定會嚇昏過去的。她一直就討厭蟲子。”
“但是如果她知道是s君的話就不會怕了吧。我來告訴她吧。”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s君乾笑了幾聲。
“即便是媽媽,也不是自己的孩子變成什麼樣子她都能接受啊。”
雖然一直在笑,可是s君的聲音還是難掩傷感。
“——這麼說起來,s君的媽媽現在怎麼樣了呢?”
這事我從未考慮過。那天出事之後,我一直認為s君的媽媽會到我家來向我詢問一些情況,但是至今為止她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