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態說。這時的齋木犀吉確實和他的二十歲的肉體年齡相稱了。可當然,這只是一種像海市蜃樓那樣稍縱即逝的印象。而在齋木犀吉屢屢顯示的青春的海市蜃樓中,實際確有某些真情在內,這點我在除他之外的其他人身上從沒發現過。我這話決非單純出於友情,讀者務請留意。
齋木犀吉辦公的大樓位於銀座林蔭大道新橋附近的一角。我們步出大樓,揹著新橋,在經冬凋謝的林蔭大道上像急匆匆趕路般跨著大步朝前走。我想告訴齋木犀吉前一晚遇上雪的事,可終於沒開口。因為這次重逢他是否能作為我能就雪講些心裡話的友人和我交往我全沒把握。再則是一提到雪,我似乎又感到在風雪中會流下眼淚。另外一個原因是,這個身材一米七十五公分以上的大漢,大踏步急匆匆朝前走(這是齋木犀吉還沒有自備汽車時的走路習慣。總像那逃犯般急著趕路,可實際沒什麼緊急事等著他辦。但若你和他約時間會面,那就非讓你耐心恭候他三十分以至一小時的遲到時間不可。)這樣便根本不瞅不睬這比他低上幾分的我,像狂怒的公牛樣一直往前衝,我也沒法和他搭話。而當我一發覺路上的娘兒們都向齋木犀吉行注目禮,有的看一眼,有的任意顧盼,就想到一個明星走路也有幾分性虐待狂的滿足感,這樣我在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跟隨著齋木犀吉踉蹌前行。在此時,恰如我反比他年少了幾歲。
就這樣,由齋木犀吉這一方領著我來到一家德式食品店二樓。據齋木犀吉介紹,這店鄰近有的是同樣有名的高階德式菜館,可這家咖啡館由於像沙丁魚迴游似的銀座觀光客為食品店中火腿、香腸、餅乾的煙幕擋住了視線,反而被漏掉。果不其然,那天除我和他再無別客。我心情不佳,有些不耐煩。按我此時的個人情緒,最與上流社會的情調,格格不入,可它正好是這類情調的店鋪。可是,齋木犀吉則有如沙漠綠洲裡的駱駝,喜孜孜搓著雙手,點起糕點來。
「現在若是晚飯時間,而我又有足夠的錢,那便要先吃牡蠣飯前開胃菜,中間還得加上甲魚排哩!」齋木犀吉忘乎所以地說,越來越像那嬰兒在眯眯笑,眼角邊堆起了無數皺紋。「當然,在那時就該坐在餐廳那邊,而且要在底層的桌面上用餐,喝德國啤酒哩!可今天,要三種點心,外加特別加料的紅茶、白蘭地,將就著吃啦。」
這時我估量著自己口袋裡的鈔票數,在包括厚實的青岡櫟桌子和油浸褐色壁龕等在內的全部設施前,不免自慚形穢,只要了一份咖啡,並叮囑不必特別加料。等到點心、紅茶送來,齋木犀吉旁若無人地興致勃勃,像鯨魚吞蝦米一一報銷了。
說來,那齋木犀吉卻胖了不少。下巴肉像堆成了兩層。而我自己,肋骨像大禮服上的金絲鍛根根突出,皮膚如風箏紙撐在胸前,無意間心中冒出了怨恨根芽。這是因我那時營養失調所致。人生誰都沒有第二次學生生涯(如契訶夫筆下所說不以禿頭為意,坦然著上學生服那樣的終生大學又當別論)而在頭戴學生帽的馬拉松競賽中那些營養失調的選手,即使敗下陣來,也別想博得哪個教授的同情,所以營養失調的學生,不論用如何含恨的目光看待現實世界,這種怪脾氣也是情有可原的啊。我以這種心情,對著那齋木犀吉的二重下巴頻頻顧盼,這期間手指上粘滿了蜂蜜和糕點粉米的齋木犀吉,不由得衝著我的眼睛一面微笑一面回看著說:「下巴左右長起了繭子啦。要是再硬的話,該用砂皮紙打磨了。是因為練習小提琴的關係喲。我目前在練習巴赫的無伴奏組曲變奏曲第一樂章哩。說起那快速,就別提有多快啊,像我這樣的初學者拿著弓子要趕上那速度可真不易,快得簡直毫無辦法啦。」他誤解了我的複雜心情興致勃勃地說。
這是齋木犀吉特有的作風。不論學哪種樂器,他從不照初步曲來練,一起始就用這樂器去練習自己最心愛的曲子,由此磨練技巧。而且不須花費多長時間,最終也能彈奏出與那曲子近似的音樂。所以在齋木犀吉身上必然有像甲魚那樣偏執的忍耐心和獨特的才能。我當真常常這樣考慮:即使對核裂變,他也能從全然無知的階段,一下著手進行原子彈的個人製造,過不久說不定會造出使東京站半身不遂一類的爆炸物呢。
「在這兩年間,你該有了不少創舉吧,我昨天就看到你邀請中年婦女坐直升飛機的鏡頭呢。」我在殘酷感情的舌尖上帶著辣辣的酸味報復著說。
「唔,是那個嗎?」齋木犀吉他那栽滿滿足得意之花的大臉膛上,糕點、紅茶和白蘭地的影子倏然消失,浮現出可悲的極度忿懣的表情。「我若能在四十歲成為百萬富翁,要把複製全部買下。而後統統燒掉,那時將有一股惡臭瀰漫在全東京,到冬天還有煙霧哩。哪一天我要好好兒給你說一說和影片公司那些色情狂怪物打交道的事兒哩。你說過要寫小說的吧?已經開始寫啦?你若是要描寫色情狂,我的話能幫你的忙哩。你想啊,在這個世界上,實際上和色情狂有過來往的人實在不很多!可在今天,你大約只想聽我坐上什麼船,去了哪個國家這些事兒吧?這是你在生著麻疹人變得像個煮熟的蝦子那會兒的事,我向你簡單扼要地作個介紹吧!」
在用尖銳的又快又口吃的語調像鳥兒般絮絮叨叨開始介紹的齋木犀吉,對著自己忘情地一笑,面帶喜色,一瞬前那可悲的憤懣餘波的魔影已蕩然無存。而後,從他那長滿壯實肌肉的脖頸處、肩胛骨間有像弗朗安吉利科1的《受胎告知》2中天使雙翼那樣的東西一下展開似的幻想將我包圍,齋木犀吉向我作了一些荒誕無稽的報告。這事是否屬實已沒法稽考。不過齋木犀吉確實具有不論哪樣破天荒的經驗談都能若有其事地說得天花亂墜那樣的獨特習慣,而我又確實心甘情願陷入他那易口吃而又尖銳語調的魔法。在齋木犀吉身上有宇宙航行和核戰爭時代吟遊詩人的面影。
1fraangelico(1387~1455)義大利名畫家。
2見聖經新約,報喜天使向聖母瑪麗亞傳達她已懷上基督的喜訊。「我在橫濱乘上去東中國海尋覓海盜藏寶的船。當時說定,若在途中幹些活兒,可免費帶我到香港,在香港再為我介紹去開羅的船。再者如果能覓得一批海盜的藏寶,還可給我若干報酬。而所謂海盜云云據說是與義和團有關的中國的海上革命家一夥的秘密資金。真的,在我看來,不問條件如何,都行,我是個小孩子,只要能在香港換乘上去開羅的船,就和那些一心覓寶的瘋子們撒約那拉1了。實際上,那時我恰如三月兔那樣走投無路,只要能乘船出海,便覺得條條道路都能通向開羅似的。這裡也受到長老那個時代旅行者的感覺帶來的不小影響。由於此,我坐上由鰹船改裝的覓寶船出發了。同事們全都像熊一樣無知,是熱衷於覓寶的一群瘋子,因此夜晚好可怕,加以當時正值隆冬!我在這樣寒冷陰沉的海面上向前進發,每當想起最終將踏上開羅酷熱光亮的街道時,也會聯想到愛因斯坦的學說。總覺得我們這艘探寶船恰如逸出軌道在無限空間航行的宇宙飛船。像熊一樣的一夥中也有人終於患上了憂鬱症。畢竟,不管是多麼無知的漁民,總還有一些起碼的知識,在日本,初等教育要算是辦得徹底的,是嗎?」
1sayonara,日語單詞的羅馬拼音,再見的意思。齋木犀吉就是這一型別的羅蘇嘴,儘管他有言在先,要話逐字逐句地記錄,怕不要佔用百科事典那麼多的篇幅。概括說來,如此這般出海的齋木犀吉的這艘船,突然遭到什麼槍擊沉沒了。可能是由於金槍魚的襲擊致使船底破碎沉沒也未可知。經過拼命掙扎漂流,齋木犀吉才被香港的英國巡邏艇救起,而後又不知遭到怎樣的誤會,被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難民,收容在九龍的難民營。齋木犀吉剛在那兒安頓下來,又被押上遣送難民的汽車上,說要把他作為流民,遣返廣東的人民公社哩。
這時,心急火燎的他,偶然間又被一位德國人博愛家援救出來。這位德國人,像已故演員斯德羅海姆1那樣禿頂的五十歲健壯的小個子男子,是西班牙內戰期間在巴塞羅那作戰的原無政府主義者。此後三十年,他告別故國,流浪在外,至今他仍有艘遊艇《巴枯寧信徒》號停泊在香港,對年輕時的過激行為懷念舊情,度過那朝朝暮暮。齋木犀吉在健康恢復前,無心考慮其他,被安頓在九龍的大樓上二十層住房度日。等到健康恢復,便在香港漫遊,並多次坐渡輪往返大陸,接觸到種種現實情況。為此,他又探索起種種倫理問題了。過不久,完全康復的齋木犀吉又和那德國人原無政府主義者搞起了同性戀。這點雖示經他明言,但由他的暗示似可證實。這種性關係,似乎是預定由齋木犀吉起主導作用的。
1erichvonstroheim(1855~1957)美國導演、演員。齋木犀吉對此也曾認真考慮,終娼妓。這是以感染性病為目的,極端不潔的執拗的性關係。
「這樣,知道我染上了性病時,那個德國人確實悲痛逾常,致使我對無法與那傷心的德國人進行性關係的自身帶病的性器憎恨起來。那個德國人實際用一種令我震撼的方式在傷心。但我的性病越來越嚴重,那德國人決意把我送回日本。香港這地方,要醫好性病比染上性病花費相差百倍。這樣,由於對德國人良心上的負疚以及自身性器的痛楚,我含著淚水,乘上《巴枯寧信徒》號回國。我把在香港取得的一隻貓裝進柳條籃一起帶回來。它在香港被稱為牙醫,為了紀念它隨我回日本,至今我一直把它稱為牙醫的日譯名字齒醫者。我和齒醫者夜深時悄然從《巴枯寧信徒》號在神戶港登陸,那德國人從容地和日本外務省打個交道入了境。而後他全力照料我入院治療,當我一病癒,介紹我認識一個韓國人電影製片人。當那個德國人起錨之間,我當真流著淚發誓做個第一流的電影潰員!歸根結底,我在此次短途旅行中取得了不少教訓。對所記熱帶殖民地考慮更多。因為我想去開羅參戰哩。此刻我又想起了香港的初夏景色。從鮮紅的稱為火炎木的樹木上的花,乾淨整潔的庭院中英國小孩,到當時身處絕境的流浪漢,我考慮起殖民地問題,而且邊已考慮到蘇伊士戰爭,我知道在行動前要想要看。由此我自身就產生出參戰的意圖。
6
以上是我和齋木犀吉第二次會面的情況。但這次會面後,時間不久就告結束。因為齋木犀吉出逃了。他的出逃有如一條在暗處遭人痛打的狗,死命奔跑,躲進世界上的哪個旮旯裡,猶自驚魂未定,渾身打顫。
這次逃亡事件起始於齋木犀吉打給研究室的電報,要我去他工作的辦事處大樓底層的小提琴店鋪一事。這事發生在我倆重逢後的數週,當時我正擬在年終休假期歸省我四國峽谷的祖父。我已經好久沒有歸省了。原因是我一直沒法籌措去四國的火車川資,而在當時我的囊中突然積攢了一筆可觀的旅費。
還在我和齋木犀吉重逢之前,t大學報上就發表了我的短篇小說。這是以打工學生捕殺野狗的事作為題材,用站在大學醫院前坡道外牆處,側耳傾聽作實驗用所養野狗群發出的陣陣吠聲,有如小雪珠從空而降這樣的印象撰成的情節簡單的一篇小說。可由於這報在大學節日公開發行,讀了這小說的出版社編輯們隨即來信約我為他們雜誌撰寫小說。
我在那兩週時間裡,不去上課,只閉鎖在大學圖書館,翻遍了借來的最大型國語辭典,惡戰苦鬥,最終寫出兩篇小說。這些究竟是怎樣的小說,作者在此不想多費筆墨,總之是出版社把它們刊載在雜誌上,給我寄來稿費。這樣,我當然想去峽谷,聽一聽好久沒見的祖父的嘶啞不暢的語聲了。
記得我在找尋齋木犀吉辦事處(據電報說他已經由該處辭職了)所在大樓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當時,那兒正在把過於靡費的聖誕樅樹換成好大的門松。由於嚴寒面色發紫的年青人伏在梯子上或升或降,高聲地此呼彼應。就是這樣的季節。地下室廊下的最盡頭,有像倉庫那樣的陰暗的陳列窗,那兒便是小提琴店鋪的入口了。陳列窗裡僅放置著一把鮮紅的大提琴,可一進店鋪,在薄暗的室內擺滿了深海魚那樣褐色、黑色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等等。而在我朝門裡探頭的一瞬間,就感到室內空氣像在火爐煙囪裡那樣乾燥到極點。齋木犀吉夾在大柳條籃和白色皮箱之間直挺挺坐在草墊上焦躁地仰望著我。
「我等了你五個小時啦。其間我想些心事也就過去了,可這傢伙連這點也辦不了哩!」說著,他用手掌去叩擊那柳條籃,焦躁然而怯懦的貓的叫聲,像乒乓球那樣從那兒傳出。
「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的電報還是我的一個朋友碰巧去研究室才給我帶來公寓的呢。只圖自己方便,等了也是活該。」「我早知道你最終不會不來的啊。」齋木犀吉帶些嬌態這麼說。
「究竟,出了什麼事!」我重複一句。眼睛一旦適應了那暗淡光線,就看到齋木犀吉肩後朝裡的貨架上,有個短髮頭的少年,埋首在自己的兩腕間伏身而眠。看來這少年乃是這家小提琴店的店員,定是由於他和齋木犀吉是朋友,這才把我招呼到這兒來的。
「我的貓,還有小提琴、夏季衣服、潛水用具這些,想請你為我保管一下。就這些,拜託啦。」齋木犀吉說。「貓在籃子裡,其他東西在皮箱裡。嗯,箱子裡還裝有我故世的老爺子的油畫吶。」
齋木犀吉身後的少年仍然趴伏著,像啜泣般發出咕、咕的笑聲。我這才知道他原來並沒睡著,大約是由於精疲力盡才那樣趴伏的。我暫不去管那神態有異的少年,先考慮齋木犀吉那些唐突的請求。按齋木犀吉說話的口氣,頗令我回憶起他先前在我的峽谷求祖父借錢時的說辭。「而且,還想請您資助我們買船票的款子呢。我想像您這樣的老人家,決不至於難為我們的吧!」
「貓?從香港帶來叫做齒醫者的貓?」我預感到對齋木犀吉的任何託請,到末了,總也推不了,儘管如此,仍想在貓的問題上做些文章。
「是的哩。我把它裝上香港來日的遊艇,塞在籃子裡,齒醫者一路安然無事,乘火車諒來不會出問題的。我想託你把齒醫者帶往鄉間峽谷,由長老代養。連那個老不死的狗,長老也肯一本正經地養著,這隻貓也會代我喂好的。再說,在前些時齒醫者患感冒那會兒,給多吃了些抗組胺劑,把腦子吃傻了,從此麵包屑、萵苣葉,什麼都肯不聲不響地吃啦,所以別擔心不好餵食。在以前,它可是隻愛挑食難飼候的貓。你沒見到它那時的模樣兒。你喜歡貓嗎?可因為在這兒塞進些食物哩。是買來它在香港吃慣的中國菜館的剩飯。以往我也並沒能為這貓作些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已完全為他說服了。對籃裡那隻香港出生的貓感到噁心似地厭惡,可確實也只能答應把那貓小心地送往峽谷裡祖父的身邊。事實上,我往往輕輕易易就讓他說動了心。這樣,我終於抱怨般這樣說。
「那麼,你打算幹什麼?想搞些什麼新花樣,要這樣急著把貓等等往我這兒塞?」
「我一定要逃跑。逃跑了,暫時還必須躲起來。怕的是要遭人殺害或被切斷了手指哩。而我對被殺害、被切手指同樣害怕,同樣討厭吶。」
齋木犀吉身後趴著的少年,這時以女性似的肉感格格地笑得肩膀和細脖頸都在發顫。我認為那少年由恐怖心裡產生出歇斯底里的症狀。心中對那個少年產生出和對籃裡不時喊叫的貓同樣的厭惡之感。
「你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和這傢伙兩個人一起和那變態的色情狂四十歲的女子睡過覺哩。那個髒兮兮像肥豬似的女的既有幼兒性慾,還有成年時養成的性慾,她想同時滿足那雙重的性飢餓,自然是既有前,也有後哩。我和我的朋友出於好奇心搞了一下子,可過後,只覺得心中不快,從而強要她付出十萬日元。這一來,那肥豬在付過錢一週之後,你猜怎麼著?不由你不信,她居然找到地方上的職業流氓,來要回那十萬日元哩!沒留神上了那十足變態的色情狂四十歲女人的當哩而她又正好在那發胖的時節!」
我覺得憤懣,悲慼而且茫然若失,還在發生歇斯底里笑聲的少年和仍然坐在草墊上用尖銳的聲調嘮叨不止的齋木犀吉實在可厭。這些人終於弄出亂子來啦,倫理上的追求者齋木犀吉多麼低階的趣味!而且說來慚愧,我聽了少年和犀吉和肥胖型女子三者性交的話,也有幾分昂奮。
「把錢還了她不就完啦?犯不著為這點事逃走吧?」「錢早花光哩。而且我想還是逃了好,決不能認輸。與其讓流氓搶去錢財,還不如把那傢伙打一頓藏匿起來的好吧。」「別說孩子話!」我越發氣惱了。「現在我身上只有賣小說得來的七萬日元,先借你用,餘下的錢我去別處設法弄來可好?」
齋木犀吉沒作正面回答。他從草墊上站起身子,輕輕拿起皮箱和柳條籃。
「有了這些錢,為什麼不去做套好好兒的衣服穿?還穿那套學生裝,像只企鵝,多難看。趁現在有空,給你介紹一家相熟的西服店。來,你單給我拎這隻箱子吧。這兩天,沒法好好睡個覺,好疲倦哩。」他羞答答臉上顯出乏力的微笑說。而後對著其時在身後由手腕間抬起頭來的少年,「好啦,我這就走啦。我揍了那傢伙,引起了糾紛,純粹是我和那傢伙兩個人的問題啊,和你沒直接關係,這點不好含糊哩。明天起照常在店裡好好工作,作人行事多注意點兒!那麼,再會了!」一說完,這少年滿面通紅,帶著哭聲回答:「那麼,犀吉君,再見了!」這有似於絕望的小雞那樣的啼聲,我對此越來越感到厭惡,並立即再次把它與性的醋意聯絡起來,便連忙提起沉重的皮箱,帶頭跨出小提琴商店。一登上地面,時間將近黃昏,門松已經完工,有一種東方聖誕節的感覺。工人們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你究竟,出了什麼事?」我再一次蹙起眉頭對平平穩穩抓起貓籃從後跟來的齋木犀吉問道。可他仍像歌唱般坦然地說:
「我在搞拍片工作那會兒,和‘機關’相識啦,所謂機關是起初的暗語。你知道有種人叫‘女炫’1吧,那是以販賣婦女為業的,而這是轉賣男人的職業,即男炫。比方說吧,如今發現一些搞同性戀的青年男子,若不搞就苦不堪言,那麼就把他們往這個方向引。某個影片公司有個董事,他就在悄悄地物色著同性情人,他和那作為犧牲品的小夥子要通過所謂‘管道’才能聯絡上。也有時把那些好色貪財的小夥子介紹給要找男子的婦女。就是這樣的男炫,跑到我和那個小提琴店裡的店員朋友跟前,提出四十歲女子有變態性慾要求的事。那傢伙是個女演員,是得過什麼演技獎的大名人,現在這世上,連條狗都能叼回個特別演技獎哩。我是想在對性這個命題把我自身意見的卡片數再增多一張。到末了,我發現自己在此處已無法安身,出了大事哩。」
1指江戶時代拐騙婦女轉賣給妓院的人販子。「這事兒搞得多荒唐,你所謂性這個命題的卡片是怎麼回事?」我說作答。我們倆在銀座的暮色下雜沓的人群中快步朝前走。卻不料齋木犀吉說起了這段話:「呵,我看過你的兩篇小說了。你說是一種在女子肌體上穿一件既短又薄貼肉襯衣那樣小阻力的文體,可實際你發表的小說不是類似於中世紀斯拉夫騎士有全身甲冑那種阻力的文章嗎?」這樣,我們倆各自向對方說出了一段侮蔑性的話。我們從此默無一言像仇人般警戒著對方,可仍然肩並肩悄悄地朝前行。
在這家銀座的西服店中,齋木犀吉由懸掛著的西服半製品堆裡,為我挑出一套深紫色的西服。這套服裝至今仍是我所有服裝裡的最上品。
目前我回憶起,在齋木犀吉為我挑選服裝時,已經給人以身處絕境形容憔悴的逃亡者印象。
原來鬍鬚稀少的雙頰,即便是許久沒刮也不怎麼顯眼,可他那義大利皮靴上卻堆滿了塵土,條紋西服也到處沾滿石灰粉,這模樣就其總體印象而言,總像是一個少年流浪者的模樣(或其預告)簡直能使高階住宅上的防盜警鈴一個個鳴響。
我把褲子整理一下,跑出試樣室,正打算付帳,齋木犀吉對西服店老闆大致說了這位青年還是學生這一類的話,要求讓些貨價。結果雖沒成功,可在買物時慣於一下襬闊勁的齋木犀吉,對哪個商品居然講起價錢,我所看到的只有這一次。他那時的態度一直攜刻在我記憶的銅板之上。當時也顯示出齋木犀吉對我的友情確實不同尋常。
步出西服店,眼看齋木犀吉心神不寧,多次留戀地去盯視手錶,又彷彿我就是要拐跑他那白皮箱和有貓在內的柳條籃的小毛賊似的,眼上眼下深深地打量著我,最後終於開了腔。
「你用甲冑體文章做成的小說,如果稿費有剩餘,能否請我喝些威士忌?我要靠它服用安眠藥的。當然,不是要安眠,是要戰鬥喲。」他說了這些謎一樣的話。
於是,我們提著皮箱和籃子,踅進了一家低檔的小酒店。在酒吧間裡一坐定,齋木犀吉果真把德國制的安眠藥和威士忌一起吃下肚。
「為什麼,這麼惡作劇?」我忍不住這麼說。我把腳牢牢擱在貓籃上,這也是因為我已開始感到要對那頭貓負責了。「為了對付那恐怖心理喲。我從今天起要豁出性命去搏鬥哩,可我對死又害怕得要命啊。所以要用威士忌去克服它,在沒想睡覺前,先克服掉恐怖心。」
我伸手抓過齋木犀吉面前的藥片瓶,看瓶上的標籤。上面僅說衛生無害,另外是些與恐怖心、勇氣全不相干的套頭話,我對齋木犀吉所說的話,覺得既平靜又有如電擊。
「你真的怕死?如果那樣,那麼服藥麻痺那種怕死情緒這件事本身,是否可怕?不是嗎?」我帶著可悲而厭惡的心情說。「我已經喝下去了。」齋木犀吉說。「等下回兒會面時再詳細和你說,我對死的恐怖這命題製作了不少卡片哩。可現在不好談,因為我接下去就要和那流氓決鬥哩。好,且等著那片劑和酒精的藥性上來,到這時,我就像那魯莽的小夥子,什麼都不怕啦。」
從前一刻起貓已發起了怒氣,我的足邊像發出了拉風箱般聲響,一看,柳條籃邊像植物的幼芽樣露出了幾隻貓爪,只因為去撓什麼都全然沒用,這才使勁兒去扣籃上的柳條。齋木犀吉隨即跳下椅子,在籃子邊蹲著身子,把露出的貓爪,像讓死人合上眼瞼般輕輕地,一個一個用手指肚兒撫摩著,一面喃喃地說。
「怎麼啦,齒醫者,像你這樣壯健的雄貓什麼也別怕,唔、唔,好好睡吧,齒醫者!」
「是猴子哩。它對猿猴發脾氣了吧。」店裡的侍者指著酒店一角抱歉地說。
在這時,我從背到腰忽感到一陣莫名的惡寒,彷彿在預告齋木犀吉在這場毆鬥中必死無疑。
起始我只認為在薄暗的酒店牆角邊,有閒著沒事的孩子在戲耍吧,實際確實有頭大號的日本猿、那小個子侍者錯認為我對那隻猿產生了興趣,這才深深嘆息一聲的,一面擦著玻璃杯一面說:
「在這裡餵養的東西可真怪啊。連猿猴的身子也古怪。」他透著大氣說。
「怎麼,這隻猿?」
「這猿起先全沒鼻毛的,可這兒空氣差,長年累月,這東西竟慢慢地長了鼻毛,健壯起來啦。別看它是隻猿。」
「嗯,嗯。」我厭煩地說。
「照達爾文說,猿最初的進化特徵,像是鼻毛哩,所以……」侍者狡黠的黃色眼睛眨巴著看我,可由於我沒顯示要笑的表情,只好死了心。「要是一般人總會笑兩聲的哩。」他發著牢騷走向對面去。
按我此時的心情,哪能笑得出來。傷心和厭惡的心情越來越加深,以至誘發了我蛀牙的牙疼。而齋木犀吉則更加難受。他為了要和那柳條籃中的貓作別而傷心得哭了起來。看來那威士忌和安眠藥確已把他心理上的平衡打得粉碎。而後齋木犀吉一挺身站立起來,用剛流過淚顯得厚實腫脹的小眼睛盯著我看,可一轉瞬又偏轉了視線。
「那麼,再見了,對長老帶信問個好吧。齒醫者要每天給吃內含維生素b、尼古丁酸、消化酶、氨基酸之類的片劑,是藥房中最便宜的營養劑,哪兒都有買。我這就走啦!」
他一轉身跨出大門。我忙著會過帳,用兩手提起白皮箱和柳條籃,緊緊跟他走。我在起步時畢竟遲了些,在薄暮的銀座擁擠的人群中提著內有隻貓的籃子和皮箱一步步往前邁,相當累人。
我看定齋木犀吉的大腦袋、闊肩膀,惟恐在對面的人堆裡找不見他,可由於近視眼的關係,結果還是和他走散了。我急匆匆噓著悲慼和忿懣的白色氣息,一路往前趕。
不過,當我在對面的人群裡好不容易再次見到齋木犀吉時,他已經和同他相仿的一箇中年彪形大漢子毆鬥起來了。那是在土橋一側電影院前的狹窄空地上的一場惡鬥。在此,我無意把這次齋木犀吉的暴力行動詳細敘述,只擬簡單作個交待。這確實是一場惡鬥,而且是由齋木犀吉單方面發起攻擊的毆鬥,在越聚越多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著急地喊出聲來。「喂,不能打,不能打啦!他會拳擊、準是個拳擊手哩。喂,不能打,拳擊手的拳擊要當兇器判的啊!喂,別胡來,別打啦!」
齋木犀吉並沒把對方殺害。可比殺害了他還要慘些。(因為對方是人而非禽獸,有時可能比死還難受)而在警官到達現場之前,他早已逃之夭夭,根本顧不上我了。從這次毆鬥事件的整體看,所有圍觀者都感到生理上的不快,也有人出口唾罵。我對此也覺得十分反感,加重了我蛀牙的疼痛,隨後我離開圍觀人群,攔住一輛計程車,把籃子和皮箱裝上車。在車上從柳條的隙縫中可見到這隻橙色條紋的胖貓用前肢緊抱著腦袋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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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裝在籃裡的橙色條紋大胖貓帶回四國的峽谷,寄存在祖父處。那隻近視的雄犬便不再把祖父的腳踝錯認為灰色的鼠咬齧戲耍了,因為它發現了追蹤貓這一種新的遊戲,重新恢復了十數年前犬類固有的狂奔熱情。和祖父穿上灰色襪子的腳踝相比,那隻橙色花條貓像橡膠那樣的軀體,即便是沒有彩色辨別能力的犬類,對近視的南洲號而言,確實也是易於發現的目標吧。可祖父,已不再坐在那張大正天皇即位以來一直使用的溫莎椅上了。他讓峽谷的青年木工做一張大床,從早到晚橫躺在上。這大約是因為坐得厭倦的原故吧。到將來,若連躺著也厭倦了,那祖父會怎麼辦?那便除死之外,別無他法了,想來祖父定然是這樣的死法也未可知。從溫莎椅到非常結實的青岡櫟床,再到峽谷樹叢土地中一個淺坑。這一想幼小時的悲哀便襲上我的心頭。對我而言,每次返回峽谷似乎會產生出一種時光向幼小時倒流的習癖。
我只向祖父提到齋木犀吉已經歸國的話。祖父卻駁斥說,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他那種人決沒有遠去外地窮鄉僻壤,從此音訊不知的道理。祖父又告訴我淺底櫃中藏有齋木犀吉的來信。我站起身去檢視那淺底櫃,很快找到了那封信。給祖父的信件之類,二十年間原本沒幾封,而用航空信封郵來的信件則僅有一件。我想看看齋木犀吉在香港投寄的函件,但信封內只裝有美鈔一百五十元,書寫的文字卻是沒有。照我想,可能是祖父把這信藏在別處了,或者是一面睡一面讀信不留神失落在床的哪一邊。
「爺爺,信怎麼沒有?」
「你手裡拿著的,就是。」祖父仍仰臥在木床上只用雙眼狡黠地偏轉著不快地睨視著我。語聲越加嘶啞,聽來像小模型飛機上破損的機翼逆風飛行似的聲響。
「齋木犀吉寫來的信不在哩。」
「根本就沒寫過。從沒人特地從外國寫信給我哩。」
「可是,假如是香港呢?」
「香港我沒去過,也不熟悉。所以,也沒有人來過信。」我沒再作聲。而後把美鈔重新裝入信封,放進淺底櫃。信封正面在工整的羅馬字旁邊,用從虞世南1學得的一手好字認認真真寫上祖父的大名。我心裡想,齋木犀吉真不愧是有相當造詣的書法家啊。而後,忽聽得祖父在我身後說:
1中國唐朝書法家「小學校長拿來了你的小說,看了一下,那可不是什麼好文章啊。」我感到突然,啊,爺爺已經看過我的小說!
「您是說文章不好?是說推薦森鷗外這類文章吧,爺爺?」「是哪些文章且不去管它。讀過的文章馬上就能忘。俺讀過的文章還少嗎?過後全都忘了。你的小說壞在憑空想捏造。你沒去觀察。所以,寫不出好東西來。至於你的小說中,哪些出於空想,我早就忘了。和你相比,那位青年說的是他觀察到的道理,那才是能觀察能思考的人。那樣的男子寫出文章來,就有些意思了。」
我對齋木犀吉和祖父之間的友情原就有些嫉妒,從而對自己的小說受到輕視感到不平了。這樣,我便從剛才放進淺底櫃中齋木犀吉的信封中把暫時不用的那些美鈔偷偷取出來。
「沒有觀察力可不行。所以,你寫小說不會成功!」祖父繼續固執己見,把我否定。我對祖父和齋木犀吉越來越氣憤,甚至含淚欲泣了。
雖則峽谷長老有如此不吉利的預言,但結果,從第二年初起,我便開始了小說家新手的生活。大學一畢業,我連工作也不找,隨即搬遷到另一間寬敞的公寓房間,每日價寫小說。我又獲得了一項文學獎,還出版了書。祖父的預言老在我的腦海裡嗡嗡作響,築起了一隻來往飛翔不祥之鳥的窩,但我總也極盡全力,不加理睬。即便是我對齋木犀吉二次會面分手前留下的對我小說的評價,每一回想,就覺得恰如有一團海膽醬卡在咽喉口,可隨著齋木犀吉和那個職業流氓集團的中年男子毆鬥的情景逐漸淡忘,要不去回憶他對我小說的評論也並非難事。再說文壇上的評論家們,又不像峽谷的長老和齋木犀吉鬼魂二人幫那麼樣地苛求。總之,對我來說,盡專心致志忙於我的小說家生涯了。我曾參加了文學者旅行團,去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上海會見了毛澤東。這次旅行,途經香港,我也曾和日本新聞社香港分部記者,說起齋木犀吉在香港的冒險經歷和《巴枯寧信徒》號的事,據答說事情的真實性要大打折扣。我這才知道那些事是齋木犀吉的假語謊言,心中不免吃驚。
歸根到底,我只有一心一意等待著銷聲匿跡的齋木犀吉的訊息,可總是音信全無。在那黃昏時一場惡毒的大格鬥之後,齋木犀吉究竟潛伏何處,據我心想,大約無人知曉。這種狀態持續了兩年,這才有我和齋木犀吉第三次關鍵性的會面。齋木犀吉託給我的貓在四國的峽谷裡優遊歲月。每天吞服幾片愛表斯1,吃些河魚,成天和近視的雄犬追逐嬉戲,身軀長得滾圓精壯,頗有幾分沉著莊重中年女子那樣的威嚴相。足見為這貓找寄養戶的齋木犀吉選中了合適人家。在挪動住處時,我小心謹慎地把他那內裝小提琴和夏裝的白皮箱帶了去,塞在床底下,仔細保管著。皮箱裡如有齋木犀吉的倫理研究筆記和卡片,我自然也常受到誘惑,想去偷看,但我總是自己把這樣的慾望抑制住。
1ebios——啤酒酵母的商品名,含各種酵素及維生素,特別是維生素乙。再說,在這一二年間,我寫過不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結婚。結婚,而後生兩個兒女,二十冊自己寫的書背地裡不斷受人指摘,輕度的酒精中毒,死於癌症,結束了這並非天才作家的生涯,這便是我乘坐的這趟車車頭所要行經的平穩路線。對一切冒險性的行動全都死了心。
不過,在幾個月前,我所寫的政治性迫害的小說,卻在各方人士的頭腦中,繁殖起憤怒的菌種。我的全身無日無夜不沐浴在威脅的電話、來信之類的帶攻擊性的急風驟雨之中。我孤立了,患了一處多疑症,小說、隨筆等全都不去動筆。每天進食六次,從大瓶裡像嚼豆子似地吃胃腸藥和補劑,蹬腳踏車兜風,用拉力器、鐵啞鈴鍛鍊身體,知識性的工作一項也不搞。我胖敦敦地開始肥壯起來,肌肉逐漸隆起,只是臉色像海蜇般有些青蒼,足證我患了多疑症。這一些總像是瀕臨滅種動物絕望的怠惰生活。
真正看穿我多疑症的真相的是四國深山峽谷終日臥床的祖父。祖父對我的妹妹說了如下的話:
「他已經寫了三本書哩。說來在我家一族,既有出外闖蕩的血,也有守在家裡望著街裡的血,可不知這小說家的職業,是由哪種血產生的職業。這一點看來不久就能明白了。」話中帶有幾分神秘色彩。
此後,他又說,左也好右也好,只要你打算變成了長有羽翼的人,自己也必須準備飛起來這一類越說越像夢囈那樣的神秘話,有時說得更難聽,說若是能看到他被人殺害,就更易看出他自己究竟繼承了哪方面的血了。妹妹因此為我傷心得啜泣起來,但卻招致祖父的不滿,彷彿有損於他平日的威嚴似的。
「俺這會兒,還沒有死吶。」他大聲怒吼起來。
齋木犀吉的歸來,救助了我上述的多疑症,並把我引向日常生活的冒險。歸來時他還帶著一位竟像他親妹妹似的有叛逆性的小身材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