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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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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時的齋木犀吉和其友人們的生活中最為光采的一個側面,是由我們的拳擊家金泰輝煌的戰績作為象徵的。齋木犀吉把從鷹子父親那兒支取的錢,首先花費在金泰身上。因此,金泰的練習生活與過去的悽慘相比已不可同時而語,闊綽得很。另外,金泰自跟大河紺野比賽以來,已戰勝了他自身的恐怖心理。對金泰來說,充分發揮其天才的所有條件:都已具備。他頻頻戰鬥,取得輝煌的勝利。他已決不會再讓對手擊倒其薄弱的下顎了。當時,不論哪位拳擊家,都能設想把他擊倒。在金泰一生的戰績中,為和他齊名的選手擊倒的次數雖多,但那主要是在跟大河紺野比賽以前的事。在拳擊雜誌上,有特寫報導說過去一度有金泰的下顎像是玻璃做的傳聞,實際全系誤傳。金泰跟大河比賽以後的所有賽事,全以把擊倒對方而取得勝利,終於成了最輕量級的日本冠軍。

金泰走向冠軍之路,是以齋木犀吉為中心的友人們進行日常冒險的最佳業績。我把犀吉和卑彌子離異的事,在心底裡,作為一個憂鬱的芥蒂,長期滯留,為此,跟和鷹子在一起的犀吉交往,常感到阻力。儘管如此,我在那一時期,仍頻頻與犀吉相會,這是因為我沉湎於金泰比賽的緣故吧。犀吉每當金泰參加比賽,總在最前排為他所有的友人們留好席位。

當了冠軍的金泰,也受到宣傳媒介的注目。他發揮了作為以拳擊搏鬥的少年哲學者的才能。他在比賽前後發表的言論,即使是新聞報導,也幾乎總是十分有趣的。那時我是三種體育報的固定訂戶。

當金泰誕生地東京灣地區的朝鮮人部落某少年強xx殺人事件發生之時,金泰以下一場比賽奉獻給那少年,取得了擊倒對方的勝利。他為這個自身屈服於日本人的自我欺騙,終於為了除通過性犯罪解放自己外,再沒有別的活路的一個朝鮮人的少年,向大家展示了在拳擊臺上的自我解放。結果,少年仍被處以死刑,但由金泰獻上的那次擊倒對手的勝利,無疑會給予那少年臨死前的勇氣……那時,有勸金泰歸化日本的拳擊評論家或裁判員,但他拒絕了。他是想跟在日本職業運動的領域裡工作的各界同胞建立起橫向聯絡。然而,這方面,金泰的建議也好像幾乎常被拒絕。

現在,翻閱運動報紙的前報,瞭解到金泰的黃金時代極其短暫,出人意料。他在那極短期間,常常進行大型比賽。其後,冠軍寶座一被奪走,馬上藏身在某處我們找不到的場所,影蹤全無了。事實就是如此,我認為金泰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有英雄氣概的少年……

2

那時我對此尚不知詳情,原來齋木犀吉跟×××鷹子的性交是有某些特殊性的。據齋木犀吉說,在他結婚儀式的當天,就有這樣的事。當時,雖值盛夏,然而我和犀吉仍穿著特製的禮服,呆在新郎一方的休息室。休息室裡,除我們二人外,別無他人。我們耐性地呆了很長時間,等著新娘化妝結束。鷹子精心地想把自己打扮得像她年齡的一半,大致十七、八歲的少女模樣,這樣,所需時間令人心煩。犀吉和我都幾乎焦躁得露出了虎牙,但為等候結婚典禮,自然不能跑去喝上一杯。當時我們二人穿著禮服,淌著汗水,愁悶地低著頭,耐性等候的模樣,想來該是多麼的滑稽!

不一會兒,犀吉意外害怕似地說:「我想對你說說,跟那傢伙性交,是我以往體驗中最沒勁的性交啦」。接著,他對我講述起跟×××鷹子性交的事。那與其說是坦白,不如說像往常一樣,是以冥想心情所作的獨白。只是,我在他講述的口氣中,發現其有前所未有的苦澀味,感到犀吉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首先,她的性器由於年輕時長年和外國人性交的關係,有嬰兒口腔那麼寬。而且現已荒廢。不過,這點暫且不談,因為那決不是性慾上本質的東西。我結交過一些電影導演的老婆,如果不打個對摺,她們的性器也稱不上叫性器,可仍能使我得到充分的樂趣。當然那只是比較年輕時候的事了。我跟鷹子在初次會面的那天,到了下午我們已睡在一起了。當時關於她的性器的狀態,絲毫沒留意呵。毋寧說,我就為此,才愛上了她的哩。對那因自己寬大而荒廢的性器不勝羞愧,而且對其慾望不安的婦女,與其說討厭,不如說最能挑逗起情愛呀。因此,我們互相愛慕起來,可從她丟棄羞恥心那會兒起,我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什麼樣的圈套啦。以往跟她睡覺的一夥人,全是櫻桃小口的男妾,不知不覺使她堅信主動行動乃是女性的技術羅。而且,她自己像灑水車似地習濺汗珠,旋轉著,以此掩蓋自己性器上的弱點。那還談得上我的拿手姿勢,我只能儘量注意不被她纏住,已忙得不可開交了。另外,她對性交非常執著。那也是因為她相信在性高xdx潮的一瞬間,藝術上的靈感會油然而生的嘍!」

我當時無形中心頭一震,回過頭看一下犀吉。那時我切身地感到傳來了犀吉身受的厭惡和不安,甚至恐懼。

「噯?你會說,那樣的事是難以置信的吧?但是,對她來說,性高xdx潮是唯一超越自我的機會啊!因為即使她喝醉了酒也無濟於事,所以,有天試用了麻藥(那是她居住在紐約時的事)發生了比死還難受的變態反應症狀。由於這一習癖,她蔑視在正常狀態下自己腦袋中產生的所有想法。唯有在性高xdx潮的幾秒時間,才確信會有天啟閃現無疑的呵。在性高xdx潮時,她就對演劇哭著叫著。有時說漏了嘴,說些引起我好奇心的事兒來。可性交一完,她令我噁心似地轉身啦;擦汗啦什麼的啦;或單想睡眠啦;我在獨個兒心情爽朗時,一個勁兒記筆記。為的是怕過後忘掉從上天傳來的聲音!就這樣彷彿回憶起什麼似地發出低沉的呻吟,同時手臂上的汗水和油脂浸透了筆記本。到黃梅季節,筆記本上會長出黴菌來吧!對我來說,性交沒給我帶來一絲的愉快哩!」犀吉以滿心失望的聲響,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你成了性不能啦?」

「噯?你說性不能?你認為她是位允許我性不能那樣的女人?」

我陷入陰鬱畏縮的心情之中。物件犀吉那樣喜愛性交的男子,而且又是講究飲食的美食家,對宛如要他禁慾那樣,對性交本身,要求嚴格的犀吉來說,像那樣可悲而且可惡的性交,並無異於身在地獄之中吧。我對犀吉感到同情和憐憫。犀吉本人,為了博得我的同情,哇、哇哭泣得像條不安的小狗。他一般不肯損害自己的尊嚴,可在當時,他確實向我做足了鬥敗公雞那樣的姿態。這使我想到那從新制禮服裡慢騰騰伸出像軟弱青灰色龜xx似的大頭的犀吉,就如同是我的痴呆的弟弟,我這時想要帶著他從結婚禮堂中脫逃。我只是張開嘴巴卻沒說出口,心中就有這樣的憤恨,這樣的想法。「怎麼的啦,犀吉,像你那樣獨特的男子漢,為了到的數千萬日元願意一生容忍這不愉快的性交嗎?喂從這裡走開,去找你性交之國裡的原住民,那個交合內行、嬌小的姑娘去!」但是,可憐我們身上帶有禮服的鐵處女五花大綁,還只好出著冷汗,老老實實,有點貧血似地等候那婚禮的開始。不一會,弱電氣機械製造廠一幫人,像匈奴族一樣,擁進我們的休息室。在這兒一會合,我們便去擺設著神龕的會場。犀吉把我介紹給×××家的親友。在這種場合,犀吉宛如和他初次會見我祖父那天一樣,非常圓滑。弱電機制造廠的一夥誰都呈現出感到這一世界和他們自身的生涯,非常調和的心情愉快的樣子。

馬上要合唱讚頌宇宙哲理的歌了。另外,大家都對我的小說,表示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同時想暗示我對小說啦,繪畫啦(這種反弱電機氣味的東西)僅有侷限於某種極小程度上的興趣。我無法辨別他們這夥人各人的臉相。誰都呈現出一樣的臉色,一樣的膚色,一樣的目光。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都一樣。只是年輕的姑娘們過於嚴肅,因此,它引起我特別的關心。她們像受到傷的鳥一樣醜陋,並且她們驚恐的眼神,說實話,是對我傲慢的挑戰的眼神。就是這樣的一夥人,我的犀吉今後要和他們作親戚交往下去……

我和犀吉並排站在大家之前,向會場走去。那時,犀吉迅速地把自己的鼻子像要擦近我耳朵的樣子,這樣耳語。「現在跟你握手的矮個子醫生,是鷹子大姐的丈夫。當×××家的長子,讓媳婦生了個腦水腫的兒子時,聽說就把那嬰兒勒死了。那是現在介紹給你的一夥人合謀乾的事,是殺人的一夥,是現在跟在我們後面,露出微笑,心滿意足的一夥人!」

「是的,是的。」我沒動嘴唇,只在喉嚨裡對犀吉報以耳語。

出乎意外我們看到在昏暗會場的神龕前由神官和巫女包圍著,茫然如瘋女樣站著的鷹子。她真的是個大個子新嫁娘。鼻子像白色小刀般地熠熠生光,婚紗裹著的臉,看去如草葉似的顏色。而後,留神一瞧,那犀吉也是變得全身青光,而且在顫抖。一會兒,他的連襟,即殺死嬰兒的醫生,用像瞎夷似的毛茸茸的手掌,親切地把蒼白臉色的親郎,推向蒼白臉色的新娘那邊去。是一家團欒相當美滿的情景。接著,結婚典禮開始。

在非洲的貝賈亞縊死時的齋木犀吉,他的臉色是否也像在那天結婚典禮上那樣蒼白呢?為了回憶犀吉好的方面,在此我對結婚典禮的莊重愚蠢的儀式,也便不想詳細記錄了。倘若說那是極其普通的舊式婚禮,恐怕比這更加卑下吧!儘管它只是稍有差異。可是,犀吉跟鷹子同時被迫朗讀一段滑稽而且古怪的誓言。如今我的耳邊似乎仍然迴盪著齋木犀吉用尖聲帶口吃的快嘴,屢屢超前於鷹子,拙劣而無味地念完那段陳腐詞語的認真勁頭。

此後,我又時時生疑,那時的犀吉為什麼竟會為此緊張,嚴肅認真地去協力完成這次的婚禮儀式,其結果,如今想來我是這樣認為的。齋木犀吉在那時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生來第一次決心要幹些現實的、具體的成人的事業了。也就是自己用鷹子的錢,去建立劇場,進行演劇活動。結婚典禮,對他來說,是象徵著成人的事業的儀式。而且,犀吉由於常使自己的行為帶有孩子般的狂熱天真,現在一旦說要開始成人的事業了,也就冷靜地深信,必須忍受不得不信的多種困難了。無法在天空飛翔的鳥,如鴨嘴獸,為了適應地上和水上的新生活,唯有讓自己自身接受,繼承笨拙的步法和難看的潛水方式。不去進行荒唐的冒險和幻想的飛翔,而要開始一件有目地的具體工作的犀吉,也許是過度地自我剋制了吧。

當我和犀吉在他巡夜的工作場所,一起在大樓層頂上迎接黎明時,犀吉對我這樣坦率地述說了他的願望。

……我不像瑪雅可夫斯基那樣會寫詩,不過,我確信自己是穿了褲子的雲。我有預感,總有一天,一定會幹上適合我的新的工作的。就是那個我一邊巡夜,一邊等候《我自身的時候》,有什麼不好?而且,我從不懈怠。常就自己的倫理進行冥想,做卡片和筆記,不是嗎?我不久要進行驚人的冒險啦!

齋木犀吉(也許被他的天才的父親,齋木獅子吉的亡靈所指引)開始考慮唯演劇才是他該做的他獨自的新的工作之路。如今他認為《他自身的時候》到來了。想來,他寫在卡片和筆記上有關倫理和人類的具體觀察本身就有益於戲劇的演出及自身的演技。他一直想就他要演出的一切行為、感情表現、臺詞乃至細微之點,與自己筆記上的形而上學一一對照。他不信賴演員臨場發揮的想象力。犀吉以演戲為契機,繼續思考想象力和觀察力相一致這一命題,對我來說,至今仍然充滿著饒有興趣的倫理意義。我想起在巴黎深夜的道路上,步行到我們停車的場所途中,和犀吉交換熱烈的會話。我們在巴黎,每天晚上,是換著地方看戲的。有關那些的日子,我在下文很快就要提到。

總之,犀吉值此結婚典禮之際,是相信他和演劇兩者的命運結合在一起的。)或是竭力去相信它。)於是,他緊張得臉色發白,身子顫抖著,以意想不到的老實態度聽從神官的命令。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犀吉生涯中最為醜陋的一瞬間,不像他那種順從主義者的一瞬間,那也是當時沒有經驗的犀吉勇敢地去承擔現實生活本身的一瞬間。雖見我本人患上了憂鬱症,可也決不會像犀吉那樣的莽撞。我一邊參加結婚典禮,一邊感到犀吉過於慷慨大方,不惜進行過度的自我犧牲。儘管如此,裹上新制禮服的伴郎的我,做了二三件小小的神官要求的禮儀,仍然有點緊張,臉色蒼白著,高高興興地執行這些任務。

儀式一完,我們簇擁著新郎新娘,進入微暗的走廊。突然,門扉一開,我們大家像被盛夏正午的日光灼射的鼴鼠,驟然間成了半路瞎,不穩地晃動起來,只好僵立不動。熱烈的拍手聲一時湧起,照相機快門聲如小小的驟雨乍起,在意想不到的方位上,聽到樂隊演奏的生硬的絃樂四重奏。原來這裡正是結婚宴雞尾酒會的會場。這場演出無疑是鷹子的傑作。直到眼睛能適應白熾、激烈光線的幾秒時間,我品嚐到一種恐懼之感。而且,我的那隻左掌,被另一隻冰冷、汗溼的手掌緊緊捏住。留神一看,是犀吉的右手。可見在那一剎那,感到恐懼的,並不單是我一人。除了開頭的嚇人場面外,結婚宴辦得還算妥貼。毋寧說,它適合我個人的興趣。雞尾酒會上來賓的演說此處一概從略。在那裡,當然誰都熱中於會場中央和靠壁桌子上擺滿的豐盛菜餚和酒類。等到我的視力恢復,馬上離開新郎新娘,混入前來祝賀的賓客中間去。環視四周,被拳擊迷包圍著的金泰和雉子彥映入眼簾,可因為他們吃喝得興致正高,心情有點沉重的我,便止了步沒走上前去。他們在新郎新娘出現之前,像已多少吃喝過的樣子。在離他們最遠的桌子一角,我把加醬汁烤熟的伊勢龍蝦挾在碟子裡,要侍者送來了白葡萄酒,這時,從背後把粗壯的短脖子像要伸到我肩旁似的一個老年的肥胖男子,「請吃鰉魚子,嘿,就著酒吃行啦!」親切地說。

於是,我多少受著怨恨和憤慨兩種心情的輪番襲擊,要想把內盛龍蝦的碟子放回桌上,把好幾塊放上鰉魚子的麵包拿到其他的碟子裡,突然心中生疑心,自己為什麼要聽從那男子所說的話呢?而後,才發覺到那小個兒肥胖老人乃是新娘的父親。我在休息室被介紹和他認識。在那結婚典禮上,我和犀吉同樣緊張,完全跟白痴一樣。我心中忐忑不安(同時對自己的態度生起氣來),吃著放上鰉魚子的小吐司,那老人心緒頗佳地說:「這鰉魚子真的是伏爾加河的鰉魚子,是從俄國進口的。」

我沉默不語,侍者送來一杯白葡萄酒,說什麼,噯,真棒哩,順口應酬著。老人是在這家賓館中頗有臉面的人物。也許賓館的電氣裝置就是由老人的弱電機制造廠產品裝配而成的。老人把侍者像蠐螬般根本不放在眼裡,只對我一個人喃喃細語。

「走私這種鰉魚子的俄國人,倒沒被槍殺哩。」

老人對我的笑不笑,根本不感興趣,話一說完,像肥獾一樣,很快滴溜溜滾動身體,鑽進了人群。犀吉在他困難的結婚生活中,常得到這位老人的幫助。在他身上具備著有被老人賞識和喜愛的有如天性的那些東西在。

於是,我獨自吃著鰉魚子,喝著酒,一位曾在某人的出版紀念會上見過面的、年輕的戲劇評論家走上前來說,噢,您發福啦,另外,你以前不是戴眼鏡的嗎?拿起我剛才不想吃的龍蝦的碟子,一個勁兒吃了起來。在含糊地應答的我的身旁,他像個女的那樣親暱地緊挨著我。接著,評論家把蝦殼叨在嘴唇上,捨不得放下似地讓紅色舌尖在嘴外閃閃發亮地說,

「你也是鷹子的男朋友啊,那女孩交際真廣呵,年紀真也不小啦!」

我沉默不語,突然,以懷念那位老人的心情,拼命地吃鰉魚子。

「齋木獅子吉的兒子也像是位相當漂亮的男孩子,不過,要繼續過那稱心如意的生活,在演劇的世界裡會碰到各種各樣的阻力的呵。鷹子也難吶,跟那種人結婚!」評論家像是擔憂地敞開了胸懷這麼說。

稱心的生活這一詞語是當時受義大利電影影響而流行的時髦話。稱心的生活?犀吉跟鷹子過稱心的生活?完全不可能。犀吉如今不是要向他最艱苦的生活出發了嗎。拋棄稱心的生活,滿意的性交之國……而且,犀吉必須應付無數殘酷且冷峻的敵人吧。他能順利地應付過去嗎?我發揮伴郎的本能,擔心犀吉的處境,一邊把眼光投向人叢之中,發現犀吉和鷹子在沒完沒了地反覆深深鞠躬。我讓侍者拿來比葡萄酒更加烈性的酒來,一邊喝,一邊只在想即使這是他最壞的一次冒險。那傢伙最後總得完成任務的吧。

不一會,絃樂四重奏樂隊的年輕的像農民似的夥伴們,為吃飯喝酒,中止了音樂,走近餐桌,其間,有人作了極其簡單的致詞。大致是,犀吉和鷹子將發起新戲劇運動;由鷹子之父擔任後援會長的金泰,向世界冠軍的挑戰,定於今秋在菲律賓舉行。金泰這時,被他的拳迷們(那個鷹子的連襟醫生也是其中之一,他總想摸摸金泰異常發達的肌肉,跟著金泰轉)圍住,對介紹自己的語聲,和藹可親地在回憶,受到人們在那天對他最崇高敬意的。

新郎新娘踏上有四重奏團員的樂器放在椅子一旁的矮臺子,受到拍手和歡呼。接著領班搬來吉它,唯有犀吉留在臺上,以一隻腳擱在椅子上的姿勢,站立著彈起了吉它。那是稱為《聖者傳奇》的快曲。這回可不是應付差使了,居然贏得不少人熱情和好奇的拍手聲。於是,犀吉不得不把同樣曲子再彈奏一次。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其他的演出節目。穿著禮服,大臉膛上滿是汗珠,有些憂鬱模樣,一心不亂地用快速指法彈奏吉他的犀吉,予人以猶如漂流在大洋上失事船上孤獨的船員,勇敢踏實的印象。我看到犀吉在眾多外人前這樣率真地盡心盡力的光景,就想到他似乎在顯示他多少有了放棄些個人自由,去進行一項困難而且現實的工作的思想準備。我無奈只得像愛操心的大姐那樣含著淚水。除犀吉上演的電影而外,我看到他在熱情的觀眾面前,努力顯示坦率的執著勁兒,自從犀吉那次在新橋近處空地上,跟職業流氓團伙拼死拼活相互歐鬥之後只有這一次。犀吉那認真而且憂傷的吉他演奏獲得了成功,使結婚典禮的氣氛接近於應有的水平。我仍然獨自離開結婚宴的會場,把禮服上衣團成一小團,像挾著條小狗似的,挾在腋下,汗流如雨,嘆息著,也沒向犀吉、鷹子告辭,獨自乘上小型魯諾奧計程車,穿過盛夏晌午的道路,回家去了。他們的婚姻,己如越出了沾上我憂鬱症毒素的個人愛好的圈外似的。我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開始喝威士忌。醉得傷感的我,一邊凝視著逐漸在我坐著飲酒的椅子周圍陰暗的薄暮,一邊跟類似於性慾的苦痛感覺一起想到現在犀吉不是正在被那新婚妻子強制著進行所謂最差勁的性交了嗎?我似乎聽到從遠處(從犀吉和鷹子新婚的房間)傳來犀吉招喚我的恐怖之聲。說來滑稽而且傷感,可總之,從這個結婚典禮的傍晚起直到夜裡,我憂鬱症的發作,並非完全與現實無關的。毋寧說,我和犀吉是由精神感應的線圈篩結在一起的。事實上,在那段時間裡,犀吉是夠苦的了。讀者請勿懷疑我有什麼神秘的癖好。

就在這天深夜,我被新娘鷹子打來的電話叫醒。我帶著宿醉未醒的腦袋,像病貓般不高興也不反抗聽著鷹子極度困惑的聲音。新娘一邊說,一邊攙著像老太婆那樣的狡猾和悽慘的短促啜泣聲。她說犀吉受到嚴重刺激,陷入神經錯亂狀態,有可能自殺,如今試著硬要他喝烈性的俄國酒灌得他大醉。而且,鷹子哭著要我馬上趕到他們的公寓去。為什麼會受到刺激?我慌張地詢問。那時,我心裡懷疑鷹子是否強迫犀吉用他最忌避的姿勢時行性交?所以也明白為什麼把那樣的問題直截了當,毫不躊躇地放到了嘴上。也許我還處於半睡眠狀態之中裡。慶幸的是鷹子說是犀吉受了刺激出了事,跟他的性生活全沒關係。結婚典禮和宴席一結束,兩個人坐上賓士向輕井澤出發,可到達新宿時,他們的賓士旁邊的車子輾死了一位中年婦女。當時那中年婦女正在穿越橫道線。犀吉駕駛的賓士為讓她通過,在橫道線前停下車。婦女正要折返,看到賓士車停了下來,來了勇氣,用小步快跑起來。她沒看到賓士背後有一輛以時速六十公里竄出的奧期汀。她在犀吉他們的眼前,被彈至五米處的半空中,當場殞命。我雖沒殺人,而由他人殺死,同樣糟糕!犀吉像孩子般天真地發起了牢騷,受到刺激,從而打消去輕井澤的念頭,回到公寓。接著,據說他一直被自身死亡的幻影纏住,嚇得發抖,一陣發作就要從公寓的視窗縱身往下跳。鷹子他們的公寓是在十一層最左邊的房間。若從視窗往下跳,不乘滑翔機之類,別指望能夠生還哩。還說犀吉很想見見我,他又說在結婚之夜,邀朋友是否好等等,對我表示怕事躊躇的心情。她像是因受到很大刺激,被深深捲進恐怖的旋渦之中,繼續往下沉……我答應鷹子馬上前去。而後,由於我自己神經過分緊張,像感到自我嫌惡似地忙亂著穿襯衫,著衣服,向深夜的道路跑去。四十分鐘之後,我到達了澀谷近郊高地他們的公寓。鷹子已把他們的公隔間的門半開著等候我。在微暗的起居間裡,我們像重病人家那樣輕聲細語問清事實真相。在那時,危機已經過去。犀吉躺在床上,顫抖著,在喝伏爾加酒。跟我通電話的鷹子,由於我告訴她決定立刻前去,似已恢復了勇氣。適逢其時,送來一件加急電報。是長老處的來電,祝賀犀吉的婚禮,並催促他儘快去四國的峽谷。犀吉突然現出醉態,隨即像精疲力盡的孩子那樣睡熟了。留下個新娘孤單獨自。真正精疲力盡的還是那三十五歲的她……

「叫作長老的人是誰?他對犀吉君來說是真有影響的人哦。」鷹子說。

「是我祖父,已沒法獨自起床了,經常躺在大木箱子似的橡樹床上,可不知他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打來電報的呢?」犀吉運用他在謄寫社工作時練出來的才能,製作了書法精美的請柬,用石版印刷,分發給邀來參加婚禮的成員,這請柬給我祖父處多半也寄去了一張吧。它定然跟他從香港寄去的信件,並排著整整齊齊放在祖父的淺底櫃裡。寄去祖父處的郵件原來就十分稀少的……

我和鷹子穿過起居室,探視裡屋的臥室。犀吉裸著身子,像法國畫家賽扎恩奴1畫的裸體男子那樣,寬而長的背脊向著我們睡熟了。他的頭部埋在枕下,從而看不清他睡著時的臉色,從他裸露的背脊看,似乎睡得安寧而且深沉。我和鷹子嘆息了幾聲,遠望著犀吉熟睡著的魁梧的軀體。最後,我以苦澀的心情思想起來,這傢伙開始突然入睡之時,常有人,即保護他的第三者出現;而在這傢伙落入睡眠之時,似乎也在期待著第三者的出現。出乎意外的是,我面對那熟睡的犀吉的脊背,心中仍沒完全忘卻過去的恨事。然而,我發現在犀吉頭部的正常位置上,就在耳朵上方新的牆壁上發現一幀圖釘釘住的、我在他和卑彌子住所裡常見的郭霍的扁桃畫的複製品。這樣,我馬上拋棄了苦澀之情,反倒成了憐憫之情的俘虎了。我催促著鷹子返回到起居室。我知道犀吉異常怕死,重新體會一下這時的感受,自然更加加深了我的感能。犀吉是總也擺脫不了那死和死後的永恆的幻滅印象的。於是,他經常在晚上的黑暗處,為了給自己鼓勁,一定像唸咒語似地朗誦郭霍的詩。在金泰的比賽時,他作為拳手的後援人,為金泰鼓勁,可是,他和死的恐怖進行秘密拳賽的後援乃是郭霍的《花樹》這首詩: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雖死其猶生

雖死其猶生

1法國畫家,後期印象派巨匠。(1839~1906)我認為在婚禮之夜,死的恐怖與日俱增,並劇烈地表現出說,也可說是弗洛伊德1主義的最為簡單明瞭之一例。那和他另一面的複雜性格相比較,是驚人地簡單叫了的。鷹子關上臥室門,在起居室開起較亮的燈,讓我坐在舒適的帶有扶手的椅子上,自己製作了兩種飲料。(為我斟滿法國埃奈茜公司vsop2白蘭地,她自己的則僅在冰水裡加一滴朗姆酒。總之,我目擊鷹子跟含酒精飲料結交的唯一機會只有這一遭。她是相當難受了。)我們沉默不語,在強烈的光線下,眼睛像害眼病的孩子般難以睜開,喝著那飲料。從臥室裡,微微傳出犀吉毫沒顧慮的、短促的夢話;但我們已沒有不安情緒了。犀吉是一旦入睡了,非睡足決不會醒來的那種型別的人。

1奧地利精神醫學者、精神分析創始者。(1816~1930)

2從貯存年數決定白蘭地的一種等級名稱,指貯存20~30年的一級。鷹子穿著中國式的蘭色絲綢上繡各色花鳥的睡衣。剛想著她平日對其碩大的身軀,悠悠然漫不經心、沉甸甸地坐著的姿勢,可她卻異樣神經質似地常常去拉扯便衣的下襬,為的是把她裸露的腿子遮蓋起來。叫人看著不順眼。她全沒化妝,平素有頭髮覆蓋的額頭也完整地顯露在外。這樣,帶著鉛灰色陰影沒有生氣的臉龐,看來確實很大。她的額頭已開始撥頂,顯得又圓又寬,特別在右上角,有恰好能放得下大拇指肚的一處凹窪。在那裡,積存了汗水,會呈現膿一樣討厭的光點。而且,鼻子上現在也不施脂粉,鷹子的鼻子活像個麵包。儘管如此,這天深夜的鷹子,一點不醜陋。是一張沾滿汗水,像是潛入水中的獸類那樣,令人同情的臉。我對她抱有不矯飾的好感。當時,那犀吉對她在性交時獨特的癖性說過的話,竟一句也沒想起。看來在對面屋裡,象是彎曲到我自己體內那樣躺著的犀吉的又寬又長的脊背,把我們臨時聯絡在一起了吧。我們總覺得彼此同樣是受害者似的,和善而憂鬱地相對微笑。

「犀吉君今天遇到種種不順心的事兒啊。」鷹子帶著三十五歲女人應有的威嚴和疲勞感,以深沉悅耳的語聲,並不像什麼喃喃私語,而是堅定地這麼說。「首先,一彈完吉它,你意然和我們不辭而去,對此,他介意得很哩。啊,他是怎麼啦?是怎麼啦?他像不如何是好似地說了二遍。這叫我憶起《巴求》初演之夜,莫里安克1默然離席時,瓊·柯克託2說過的話。完全是一樣的吶。從此以後,柯克託和莫里安成了仇人。」

1frangoismauriac(1885~1970)法國詩人、作家。

2jeancocteaa(1989~1903)法國詩人。連這樣的會話,都要引用法國戲劇界的例子,這想必是×××鷹子生來的天性吧。好也罷歹也罷,我寬大為懷地聽著就是。要是在平日,我非得挖苦她幾句不可。

「另外,犀吉君今天初次和金泰有點兒有不對勁呵!」

「什麼!有那樣事!」

「所以犀吉君也夠苦惱的哦。金泰對跟拉爾裡·加巴里埃羅(是個像西班牙共和國時代首相名字的男子,是在菲律賓迎擊金泰的最輕級世界冠軍)的比賽,很有自信心。可犀吉君對這回比賽,認為金泰並不佔優勢。因此,犀吉君不想和金泰一起去菲律賓。於是,金泰不知為什麼,突然像個受申斥後撒嬌的孩子那樣生氣起來了。犀吉君要想出幾條不能去菲律賓的理由,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對金泰說穿你會輸;不明說就沒有不去菲律賓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今天金泰硬纏著犀吉君要問個究竟,講了些不愉快的話。因此,跟金泰不對勁啦!雉子彥來過電話,說金泰正坐在賓館的車庫裡哭。

還是個冠軍吶!

我心中黯然。在此之前,我自己也確信金泰會擊敗加巴里埃羅的。但是,既然齋木犀吉這位金泰來的最大理解者那麼樣認為,則金泰怕是取勝無望了吧!那麼,金泰何必特地到菲律賓去吃敗仗?這是投在金泰光榮業績上的最初的陰影。我沒有再問那鷹子,鷹子也沉默無語。我們在相互的沉默中,看出彼此都已極度的疲勞了。於是,我們把鷹子搬來的毛巾毯,各各拿了一條,蓋在身上,鷹子在長椅上,我直接在地板上睡下了。我有時常常這樣考慮,為什麼那一夜鷹子不去睡在犀吉的身旁,我認為就在那一晚,我和鷹子對於犀吉可說構成了一種臨時夥伴關係的緣故吧。鷹子,在犀吉的光線照耀下,從我的身上,大概找到一些跟她共同的東西來了吧,而我,也從鷹子的態度中,找到自己時時感受的對於犀吉的反應。儘管如此,那一晚是齋木犀吉跟×××鷹子的結婚之夜,所以我扮演的角色頗為奇妙。結果,那一晚是形形色色不幸的徵兆趨於分明之夜。時間是一九××年八月三日。

3

當然,還不是所有敗局的徵兆,都像從洞中跳出來的鼴鼠,以危險的速度和無可挽回的絕望的印象,呈現在亮處的。毋寧說,從這時起,齋木犀吉身邊的友人們的生活,取得了各種飛躍,加深了冒險色彩。關於金泰向世界冠軍的挑戰,也由於犀吉一旦決定不跟他同去菲律賓之後,為儘可能以最好的條件收聽菲律賓轉播的現場實況,在他和鷹子的公寓裡,開始安裝如同地下秘密電臺那樣的大型接收裝置(其至可以發報!)這可說是欺騙的行為,但犀吉卻滿懷熱情,投入這一工作。犀吉從鷹子的父親的弱電機制造廠,運來所需零部件,甚至誘使一位工程師,長期留在他的公寓裡,以便完成這套巨大的裝置。那位工程師興許在×××鷹子的父親的公司裡是唯一一位犀吉的同情者。我們把他跟當時尚未引退的相撲力士松登相比擬,稱之為馬君。馬君身短體胖,像個醜陋的中年婦女,可一旦從事某項工作,跟進攻時的松登那樣,速度十分驚人。馬君雖是所謂企業內的獨特者(out-sider),又是弱電機制造廠的工程師;可對有關高爐的熱處理技術,還取得特別許可。在公司裡,只消耗掉他本人很小一點能量;下班鈴聲一響,馬上就向著他頭腦中滋生的多種發明,像松登那樣低下頭哼唱著,向前挺進。在那時,他興趣所在是把犀吉的公寓改成小型的廣播臺。每天清晨他在小型載重車上,載滿×××弱電機的器材,來到犀吉的公寓,工作到深夜。他的做法常帶有狂熱性質。他從公司乘來的小型載重車,那司機是個短小身材、神情憂鬱的青年,可馬君仍然引著這青年,向我們作了介紹。我們大家都學著馬君稱他阿曉。說來滑稽,憑我的記憶,這是他的姓,還是名,卻不甚分明。總之,我們把他叫阿曉,其文字和讀音,作為表現他的一個標記,非常貼切。

阿曉以司機兼裝卸工的身份,出現在犀吉公寓。他來幹兩天,第三天就休息。接著,又來兩天,休息一天。關於這,鷹子曾問過沉默的馬君。

「阿曉是按日工資制在打工的呵;因此,一領到兩天工資,大量購買維生素劑一類的藥,把這些隨便塞進自己的體內,而後,在第三天的二十四小時裡,就躺著睡覺。」

「身體哪兒有病?」鷹子隨口詢問。「阿曉在廣島受到原子彈的輻射,害怕白血球增加哦。」馬君一邊擰著一個螺絲,一邊低著頭,簡單回答說。

我和犀吉總感到阿曉和金泰之間,有些共同之處。而當馬君這樣回答時,我和犀吉都想到這同一件事。即金泰和阿曉,都是跟強烈的恐怖感一邊作鬥爭,一邊求生的青年。但在當時,我們並不清楚阿曉自己忍受的恐怖究竟有多嚴重。我們開始真正理解它,是在金泰失蹤之後,阿曉深入到我們的生活以後的事……

金泰在菲律賓比賽之夜,在犀吉夫婦的公寓裡,我、雉子彥、馬君,還有阿曉會聚一起。阿曉對拳擊,根本不關心,可他對裝配好的再生裝置的功用,卻有興趣。為什麼阿曉對再生裝置如此傾心,這一秘密,在當時,也還不清楚。那一晚,竟可認為是阿曉工作熱情的結果吧,(雖說,他不過用小型載重車運來部件,再把這些搬到公寓頂層)阿曉的態度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開始安裝的接收裝置,起初,對於我們,除可用以接收來自菲律賓的短波廣播外,別無他用,但在比賽前夕,東京的廣播臺決定增幅轉播,結果,我們即使用手提的小型無線電收音機也可收聽金泰比賽的實況。儘管如此,由於關心金泰命運的我們,並沒有共同援助的辦法,心中不安,我們沒有獨個兒各人悶坐在各人的房間裡,面對那像機器人頭那樣的無線電,都希望會集到犀吉的公寓去。

決定在東京對金泰的比賽作實況轉播,是從現場時時傳來金泰佔有優勢的報道的結果;然而,我們受到犀吉暗示帶來的無形影響,沒有哪個人相信金泰能取勝。在實況轉播開始前,為了做好準備除鷹子外,大家都想喝著悶酒去忍受。犀吉的房間裡,有從鷹子父親的酒窖裡運來的各種各樣豐富的瓶酒一字兒排開,我們可以像開可口可樂瓶子一樣,毫不猶豫地開啟蘇格蘭威士忌啦,法國白蘭地珍品的新瓶。

深夜,金泰和拉爾裡·加馬裡埃羅的十五回合拳擊賽開始了。廣播充滿著電波的央真和雜音,宛如受到一窩蜜蜂的襲擊,還要竭力去辨清其中一隻蜜蜂的振翅聲。與其說這是從菲律賓,無寧說是從哪裡不知名的世界盡頭送來的播音。然而對於金泰來說,菲律賓正是充滿著恐怖和屈辱的世界盡頭呢。總之,第一回合的三十秒左右,金泰勇猛地衝擊佔了優勢。特派的日本人播音員,像發情期的小狗,興奮得哇哇大叫。除犀吉外,我們所有人也都興高采烈,在當時,還以懷疑的眼光遠望著犀吉。這時若有人到處糾集賭注,則除了犀吉,不論誰,都會以五對一的比例把賭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吧。這樣,又過了四十秒光景,廣播在激烈的噪音中中斷了。馬君宛如小型坦克似的,向著龐大的接收裝置衝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惡戰苦鬥。但是,在東京上空某處,有隻像巨大的鳥樣的東西展開翅膀,妨礙從菲律賓發射的電波。馬君的努力成為泡影,或許那正是被擊敗時剎那間的金泰,讓大鳥展翅飛了起來也未可知……

十分鐘後,實況轉播恢復,可那已是在第一回合的中間插播金泰敗北的訊息了。我們默不作聲,相互間避開彼此的臉,從犀吉的公寓各面各人的住所。第二天報上登載著下顎受到拉爾果的一擊,睜開驚慌的雙眼,像祈禱樣地支起一膝,乏力地向兩邊垂下戴著沉重拳擊手套的兩手,要向後倒下的金泰的照片。它相似於羅伯特·卡伯抓住中彈下倒士兵一剎那間拍攝的照片。真的,儘管是模糊的電傳照片,然而,拉爾果的一擊,看來也如小槍子彈一樣的猛烈。金泰驚慌失措的眼神傷透了我們的心。登在體育報上的另一張照片是金泰全身落在墊子上,像仰泳運動員那樣,手足舒展地橫著身子,向上仰著。他的眼睛,像在窺探傲然挺立的拉爾果褲衩中什麼似的。我當時真難以相信,一個人的全身,居然會表現出那樣明顯的大敗虧輸的模樣。有張報紙的體育記者以(人造的世界冠軍挑戰者)為題,責難金泰的脆弱,暗底裡諷刺後援會長×××氏即鷹子父親的那派政治力量。第二天馬上有篇署名s·s的投書者寫的激烈抗議的文章,載在同一報紙上。信上指出那張報紙的體育記者,幾星期前,就曾預測過金泰佔優勢。並質問道,像金泰那樣天才的拳擊家,在戰後日本最輕最級中可曾出現過?現在,我手頭儲存的齋木犀吉的文章,印刷成鉛字的,僅有這一篇。因而,即使現在再去重讀一篇,也仍感到是篇有說服力和堅強信念以及動人主張的好文章。犀吉決不是正義派。有時態度不免圓滑,是個喜用權術對付各種外來事物的人。但是,偶而心血來潮,作為友情鬥士的犀吉,也會做出這一類的事。在他的熟人中,對他只有憎惡感,或者輕蔑印象的友人們,歸根到底對犀吉的友情發作,自然認為不值一提。

金泰在菲律賓機場跟拳擊訓練館老闆們分別之後,一個人回到東京。他極其秘密地悄然返回。哪家體育報紙也沒登金泰歸來的照片和訊息。那與其說是新聞界對向世界冠軍挑戰失敗的少年的殘酷或冷淡,莫如說是由於金泰自始至終避開這些記者,攝影記者們行動的結果。我本人好久都不知道金泰已迴歸日本。某天,我去齋木犀吉的公寓(那是夏末的一個傍晚,因為有空調,疲軟的蠅子,時時燃起閃光的金色,飛翔在室內暗淡的光線之中,像小型廣播臺一樣的起居室中,只有鷹子在,她把大臉膛,用蛋粉化妝得像白色的滿月,坐在籘椅上,看星期週刊雜誌。接信裝置並沒接通電流,可當我跟像假面劇中不幸的女主人公那樣,把臉一動不動地埋在蛋粉殼裡而沉默著的鷹子一會了面,蠅子嗡嗡作聲的小翅聲響,從由線圈和無數真空管及插座構成的機械的白蟻巢中,紛紛進入耳鼓,使人茫然不知這是從哪個陌生國家傳來的通訊似地、想要設法去理一理整流線圈。

「犀吉去哪兒了?」

「在臥室,跟金泰在一起」鷹子儘量不毀壞蛋粉化妝似的,咬緊牙齒,從腹中尖聲地說。

「啊,金泰已經回來啦,身體好嗎?」

「去看看去?話也該說完啦,有二小時之久,單是他們兩個悶坐在裡面。」

「去一下行嗎?」

「為什麼,不行?」這回張開嘴唇,用極普通的說話方式說。那時,乾巴巴的蛋粉,像損壞的土壁似的,起了大片皺紋,僅有那大鼻子浮現在由無數裂縫形成的微波的水面上。犀吉跟金泰單獨兩人,問坐在臥室二小時之間,這位三十五歲的新婚妻子定然是頗為孤獨的。我開啟臥室門,犀吉和金泰裸露著上半身,並排坐在傍晚時微暗的光線像蜂蜜似的充滿著的臥室的床鋪上。他們很像兄弟倆。金泰像受人哀憐的幼兒般,把自己的臉,埋在犀吉的肩膀和脖子間,一動不動。他像是被恐怖心的圈套,用五花大綁捆住了手腳。雖則現在他並不在等候那臨近的拳賽鐘聲。我忽而想起,在拉爾果·加巴里埃羅的足下,窺視拉爾果褲衩內側般倒下的金泰的照片來。拉爾果·加巴里埃羅的一擊,也許是扭曲金泰一生中所有細節,是這種扭曲中最壞的一擊。

但是,犀吉在自己的肩上仍然扛著金泰的腦袋,很隨便地問著我。

「金泰下一回合在次輕級量中決一雌雄哩。據說金泰既然在這回沒能取勝,目前暫不願作為日本冠軍上拳擊臺啦。金泰訓練館的一夥人會反對吧,可我認為金泰以次輕量級出場搏鬥是很好的決心哦。從今晚起會有二、三次,金泰在跟我們一起的晚餐會上,至少不會每隔三十分鐘,要去嘔吐一次了吧。」說時,他聲調柔和突出意外。那語聲猶如閹割過的家畜之聲十分的柔和,不由得使我聽了臉紅耳赤。

4

那年秋天,犀吉、鷹子夫婦和我,坐進深紫色的賓士,動身作東京—四國的汽車旅行,臨時行色匆匆。我們一行原想前去探望瀕臨死亡的老爺爺的,可我們在途中給四國掛去長途電話,才知老爺爺已經去世。這樣,我們的旅行成了出席老爺爺葬禮的奔喪之旅了。坐在車上渾身塵土的犀吉,自始至終啜泣不止。長老的死,使他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對此,鷹子不用說,連我本人也感到困惑。

把賓士開上宇野—高松間的連絡船,我們渡過深夜的瀨戶內海時,(鷹子在賓士車裡,裹著蘇格蘭制的金黑兩色的格子毛毯,躺著假寐。這毛毯原是犀吉作為給老爺爺的禮品,在出發前,在銀座進口洋貨店購買的,在陰暗的甲板上,犀吉和我吹著海風交談著。在這時,好久沒大講話的犀吉,又恢復了他冥想的饒舌勁,獨個兒喋喋不休。當我們背靠著船艙外壁,正在說話時,(大海一片漆黑)救生艇的背後,有位少年,是喝醉了酒呢?還是因船的震動暈船呢,發出像生病的小獸般的哀叫聲,嘔吐著,兩膝和兩手都抵在毛糙的甲板上。這時,來了個船員,非但不去照料他,反而粗暴地揪著少年後脖勁,硬拖到船舷側,叫他向海裡吐。我們憤慨之至。在這種時刻,犀吉為了警戒一下這船員,叫他後悔莫及,理應挺身而出,和他對抗的,可在這次,是由於老爺爺的死,使他灰心喪氣呢?抑或己不是那樣好勇鬥狠的年齡了呢?也只是生悶氣,臉色發黑,在一旁幹瞪著眼。他在上船前,洗淨了上半身和雙足,穿一身麻布夏服,甚至端正地繫上了領帶,抽起那個佛吉尼亞葉子的金片煙。和鷹子結婚後,他重新有了個純銀的鄧希兒打火機,用它來點燃金片煙時,總覺得他眉宇之間已深深地刻上了皺紋,有些難看。在此之前,我和犀吉渡過這海是為參加蘇伊士戰爭義勇軍去籌措盤纏的時候,那時,犀吉眉間的皺紋並沒有這麼深。而且,我也是患麻疹那樣笨拙的生理狀態的年齡,而老爺爺則仍具有相當的威嚴,長期生活在峽谷裡……

「我忘卻了這是日本哪個邊遠地區的故事呢,還是非洲草原部族的傳說。總之讀到過這樣的故事。一夥人在某處聚族而居,當老人將要死亡時,就把他抬到一個臨終者小屋的地方去。這是那地區到處都有的事啊。但是,這夥人還讓陪伴老人的陪落的年輕人一起悶坐在小屋裡。於是,年輕人可以從將死的老人那裡,聽得到關於逐漸接近他具體死亡情況的報告,像聽棒球的實況轉播似的。而且,對老人怎樣死去這一過程,他們自然也能親眼目睹。這就是那夥人的成人教育吶。一定是和平的,厭惡戰爭的部族習慣。我讀到此處,受到某種、強烈的、獨特的印象。於是,在長老去世前,我多麼想在長老身旁,聽到這種談話呵。啊,長老會以他那種語調,告訴我有關死是如何的一種秘密呢?我們真不該坐賓士來,該坐噴氣機出發的呵!」犀吉這樣說,可堅持要坐賓士訪問四國的峽谷的,原犀吉本人。而且,他把夏服和秋天的西服,每種兩套,裝上賓士車內,目的在於穿著整齊,駕著賓士車,出現在峽谷的長老面前。在犀聲和鷹子婚後取得的豪華生活中,顯示出這樣單純、坦率、自足的模樣的,實際並不多見。他對我的老爺爺,是想嘗試著作些孩子氣的示威遊行。

海風吹得喉嚨火辣辣地疼痛,我說起在我受到他人恐嚇最激烈的時刻,妹妹可憐我,啜泣起來,祖父生氣了,便說「我才要死吶!」埋怨起來,一聽這,犀吉咬緊牙齒,直哼哼。接著,犀吉沉默不語,一反常態想繼續聽我說下去,因此,我打算說個笑話。講到祖父讀了我的小說,老和我說「要是沒有觀察力,是不行的,照這樣寫小說,你也成功不了!」說到此,犀吉突然興奮起來,「是的羅,我也那樣考慮的哦,觀察力比什麼都來得要緊!」這叫喊聲幾乎震撼了這艘聯絡船。

這樣,我總感到有些氣餒,關於老爺爺稱讚犀吉說,唯有他才是能通過觀察思考事物的人的話,也就不想再提了。儘管如此,犀吉一直回憶著有關老爺爺的事,從聯絡船上小心謹慎地把我們的賓士卸到碼頭的作業中,還說了那樣的話。「在你創作的戲劇裡,能否為我創造一位像長老那樣的人物呢?我只須有幾十天光吃蔬菜,就會瘦到五十公斤,把鬍子留起來,塗上銀粉讓它發光能演長老的角色哩。因為我完全記得長老的音容笑貌啊!」

本來,我們最初計劃作去四國的峽谷汽車旅行時,我們就想把這次旅行作為很快為犀吉和鷹子的新劇場,創作戲曲的前期思想準備。如今犀吉激於演劇活動的熱情;他的語言,常常誇誇其談,但實際難以實現,或者從戲曲構造方面考慮,追求散漫(人們認為那些幾乎常常適合於電影而且是非散文的短篇電影)形象,結果,對我來說,在此前,很難發現能滿足他要求的片斷。於是,我們相互間就有協商的必要了。不管如何,我和犀吉協作,搞一些創作,這次便是最初的機會。齋木犀吉突然間對演劇活動的熱中又刺激了我,自己感覺到好像這次是使我從憂鬱症的泥沼中脫身的契機似的。最起碼,我已經要開始親自設法克服自己的憂鬱症了。我們的汽車旅行可以說,是自下雪天買進大力車以來,我們夢想的實現機會吧!但是,卑彌子已離我們而去,金泰開始了轉向次輕量級後第一仗的備戰訓練,不能參加。不過,倘若金泰有此願望,則犀吉也會放棄汽車旅行,去陪伴金泰練習的吧。但是,金泰卻執拗地主張獨個兒訓練。這是最近的一件事,據外電報道,當某個美國黑人重量級天才從戰後保持時間最長的冠軍寶座上被擊敗下臺之後,直到他奪還冠軍的復仇賽這段重要時刻,常常自己駕駛私人飛機,去向不明,躲避起來。這使我憶起這一次訓練中的金泰。金泰為了從那次致命的「擊敗」幻影中得到擺脫,不管進行了多少次快捷的步法技巧練習,也仍然徒勞無益。為此,他自己由於恐怖而顫粟,在訓練的最困難時刻,就想要遠離犀吉了吧。而犀吉,也許正是為了儘可能遠離金泰的訓練場所,從而計劃作四國的汽車旅遊的吧。

雉子彥從犀吉夫婦那裡借來資金,剛開了一家進口的高階玩具商店。就像出售用正規的汽油引擎疾馳的豹牌賽車型塑膠模型等玩具一類的店。那裡大致是他工作的洋貨店支店,他的職務是銷售主任助理,銷售額的盈利對他是極為有利的佣金來源,為他個人所得。雉子彥說將陸陸續續歸還從犀吉他們借來的資金。雉子彥的店鋪繁榮昌盛,他不能把店空關,因此不曾參加我們的旅行。

犀吉向雉子彥的店家訂了貨,送來捕獾用漂亮的鐵圈套,把它裝在賓士車後排座位上。我在旅行之際,自然一直跟捕獾的圈套同坐一起。我們的計劃是,訪問四國的峽谷,會見長老,捕回已經野性化的我們的貓。

當出發準備大致就緒時,妹妹有電話打到我住所,告知祖父病危。那天深夜,我們匆匆離開東京。在大阪的旅館裡吃飯時,我讓犀吉和鷹子留在餐桌,自己起身去打電話,傳呼四國峽谷的小村,從快變成為老處女的妹妹那兒傳來了祖父去世的訊息。我折回桌邊,告訴犀吉這不幸的訊息時,心中難過極了。犀吉嗓泣聲聲,鷹子不知所措,一反她儀表堂堂的常態,頗像個寄宿舍的女學生做錯了什麼事。

5

鷹子駕駛的賓士,進入我村的峽谷時,我立即明白現正進行老爺爺的葬禮,而且據說是在戰後十分蕭條的情況下,在我的祖輩們中獨有的大排場,老爺爺之死當時正值村裡原有傳統捲土重來之際。我家位於峽谷的深處,由高處可以俯瞰峽谷的部落,我們在秋初的陽光下,駕著賓士通過乾巴巴的鋪路石道上,在我家附近,但見各類紙旗迎風招展。鋪路石道兩側的民居,家家主人都不在,這村落彷彿被人們遺棄似地成了幽靈之鎮。連狗兒也不見在此轉悠奔跑。

「莫非是發生了鼠疫之類,人都逃光了?」鷹子敏感地說。「大家都到我家去了哩。參加我爺爺的葬禮。」

「是啊,因為他是長老啊!」犀吉說。

我們在村道的盡頭,下了賓士車,登上只有開始枯萎的夏草的狹細的坡道,道路兩側已有無數的腳踏車豎在低矮的灌木叢邊。逶迤來到我家的高臺,那裡可說成了諾亞的方舟1。村裡的大人、孩子、狗、以及山羊、雞,把那裡糟踏得雜亂無序。宅子內所有的場地上,有大人們站著喝酒的,有孩子們手捧飯糰在吃的,吵吵嚷嚷,亂成一團。而且,大家對在倉庫和祖父所住正房之間的裡院那邊舉行的葬禮,引起了好奇之心。

1諾亞方舟出自聖經創世紀。我們擠過人群,向那裡挨近,這時,有位幼兒像馴養的家畜幼仔般親暱地把頭擦著我腹部,動情地低語。「南洲號的木乃伊也要一起掩埋哦!」我還以為就要在裡院出殯呢!卻原來引起人們好奇心的物件竟是那時已經開始的船舞。犀吉和老爺爺兩人看的那個船舞班子再次被邀來。突然間,我不安地尋思,妹妹能否支付出那筆費用。可總之,伴隨著雄壯、悲愴,而且十分悽慘的擊鼓聲,船舞中每個角色都在演出一幕悲劇。是怎樣的故事可不其瞭然;可卻是非常悽慘,跟老爺爺莊嚴肅穆的葬禮在感覺上全無關係。我們混在人群裡,看了一會兒劇。不一會,犀吉像因有狗的木乃伊同埋心中激動的孩子那樣,充滿熱情,用嘶啞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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