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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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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orationelson,1758~1805,英國海軍軍人,對抗拿破倫,確立了英國的海上霸權。「遲了呵,」他連說了幾遍。其間也沉不住氣地巡視我背後的空間。他大概防備阿曉母親的襲擊吧。他的聲音讓人疑惑像中世紀刑罰中的一種,在舌尖上吊著秤錘那樣的混濁,遲遲頓頓地口齒不清楚。他也有點過度服了神經安定劑。這天,犀吉可以說格外沉默寡言,但仍遵循他的本性,講起來滔滔不絕;不過,一陷入沉默,就像落入深處浮不上來。我和犀吉並排坐在沙發上,邊睜大眼睛直看阿曉母親的出現,邊聊天。當阿曉和犀吉、鷹子出門去旅行時,我領阿曉的母親直到機場。

倘若,關於犀吉和m·m的出發,獲得了情報的話,她決不遲疑,一定會出現在這間候機室大廳。

我只希望犀吉和m·m的起飛時間早點到來。我也最害怕阿曉的母親襲擊犀吉和無力抵抗的犀吉受到創傷這樣的事發生。我想犀吉有關這一事件好像有什麼要向我說似的,而我想盡可能避開它。我不想從犀吉嘴裡認罪是自己殺死了阿曉;同時,也不想聽到他辯白為單純的事故。我是從阿曉的事件中完全夾著尾巴逃跑了。我內心的拒絕似乎是跟犀吉相通的。他學我的沉默,一直沉默不言,只是用倉促的目光帶刺地彷徨在機場的擁擠人群裡。睡著的m·m像嬰兒似的,時時發出曖昧的呻吟聲。她大概在做即使服神經安定劑也克服不了的、令人害怕的夢吧。

而後,犀吉突然開了口。會不會講到阿曉的事件嗎?這回我怯懼了。幸而不是的,他責備自己本人如下,「我完全沒做成任何一件事呵。我也做不了任何一件事呵。如果我要做一件什麼事,一定會出現絕對的困難,把它毀壞。然而,我也不是憎恨那困難呵。我經常想當然地感到困難的出現會使我屈服的。這回,回到東京,我閱讀了有關黑部溪谷的水壩,登山狂的年輕學者寫的書。那裡面有關於登山家心理的分析,那是這樣講的。「登山家這種人,常常具有奇妙的錯覺。那是在於人和自然的鬥爭中,自己站在自然一側的這種意識」。而我也在跟自己人生的困難作鬥爭,感到自己是站在困難一側的夥伴哦。我一直繼續著冒險,但一定總是失敗的。而且,我感到自己是站在失敗一側的夥伴。我可以說是日常生活的登山家哦……」那樣說完之後,犀吉像衰老的狷猴一樣眨巴著鄰衰弱的眼珠凝視著我,以完全不象過去的他,沒有一點信心的樣子訊問,「怎麼樣?曖昧又沒意思吧?我現在被搞得暈頭轉向,好像全部丟失了以往自己的倫理集大成似的。我的苦思冥想癖。究竟是什麼呢?」犀吉唐突沉默,就這樣時間過去了。而後,犀吉又越發像呻吟似地、虛弱地說,「我現在好害怕呀!喉嚨裡像長出塞得滿滿的不安和恐怖似的。以前發生這樣的情況在睡眠前,總是在晚上。可是,現在大白天,況且朋友在一旁,我也是害怕的。也許那傢伙跑來刺我也未可知。所以害怕的事不會沒有吧。但是,不僅僅如此。我想即使能從這裡順利地擺脫出來,不是仍舊照樣害怕嗎」而且,在歐洲要經濟被這位像瘋人般的女士纏住。因此,我己不可能從這傢伙手中擺脫出來。以往跟我別離的女人們,都在失去自己的威嚴前,用自己的腳堅定地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我經常講的自由就是指那麼回事。看來,那不是我自身的本願,而是託了女人們的福,由對方幫我完成的他才本願哦。但是,現在這位義大利女士還奢談什麼擔心自己的威嚴,連銳氣都全被挫了。對我來說卻拋棄不了這傢伙哩。況且,這傢伙分居的丈夫去世,這下我可一輩子要被她控制住了。毋寧說比起現在我更害怕出去後跟這傢伙只有二人的長期旅行和結婚生活……」犀吉用沉重的舌頭,一句一句地繼續向我訴說著。

儘管我不想從犀吉的嘴裡聽到這樣的呻吟腔調,但還大體上僅僅豎起耳朵。我自始至終是關閉自己的心房。雖仍處於雉子彥所轉述話語的後遺症中,但我現在除了羞恥自己的不寬容和卑怯之外,別無他法,我完全是個不值得擇友的自我執著家。

我的無反應和拒絕的沉默使犀吉的沉重舌頭越來越萎謝。他再次唐突地沉默。接著,不一會兒,犀吉像有點恢復勇氣似地說:

「我到達歐洲後,這回馬上去呵。我想看開花的巴丹杏樹;

不過,季節該過了嗎?」

我這時眼眶裡會無緣無故地含著淚水。似乎是要對犀吉產生深深的憐憫之情。但是,這時因偶而出現雉子彥,在我內心中開始吶喊的內在之聲也告中斷了。雉子彥根本不把阿曉母親旺盛的復仇心放在心裡,事務性地報告了賣掉豹e型運動車,並結清房租及其它雜用後,把餘額悉數匯到巴黎。那好像從他的強迫觀念中多少相當程度解放了犀吉。他用這樣的話回答了雉子彥。

「噢,雉子彥,我倘若能得到這一義大利女人和在歐洲大陸或非洲大陸或愛琴海中某個島嶼的任一地方的一間屋子安頓下來的話,立即寄上法國航空單程機票和像模像樣的邀請信,蒙過外務省,讓你也一起來。倘若再能找到金泰的話,當然那傢伙也一起來!大家一起搞搞拳擊什麼的,來安度晚年不好嗎?我們馬上要迎來晚年呵,雉子彥。」

但是,雉子彥不知為何繃著臉,總合不到一個調子上來。並且,以店務繁忙為由,直截了當說去去馬上要折返。現在對犀吉來說,完全沒有一位真正的友人了吧?不一會,時間到了。犀吉像有什麼東西要向我斷念似地告別,仍舊蒙著臉,用手臂挽住因精神安定劑的毒,尚在睡眠中m·m的身體,讓她站立起來;另一條手臂提著二人分量的皮箱,像悽慘的苦力般蹣跚地朝海關的樓梯走下去。宛如一個受傷的印第安人摟住受傷的同伴由此撤離。我只是對齋木犀吉躲過阿曉母親的追尋,終於能夠脫逃去歐洲,感到放了心。這樣,犀吉就以旅行的名義出走了。

那年夏末,我在銀座偶然碰到×××鷹子,她說幾天前剛從美國歸來。我們商定為避暑氣,在一家有空調的場所喝了茶再告別,就進入一家旅館的休息大廳(那裡是犀吉一早喝了啤酒,突然躺倒的、那家旅館)。一小時後,我們在那家旅館的七樓房間,新奇般地邊互相凝視因雙方汗水弄髒的裸體,邊對立著脫去衣服和內衣。我想也許那是鷹子和犀吉結婚典禮的晚上,悄悄地把睡熟的犀吉置於臥室,我和鷹子在他們公寓的起居間,溫柔又感傷地交換著奇妙又親密的會話的繼續吧。我們既不是突然開始相互愛慕起來,又不想要裝出相互愛慕的樣子來。我們沒接過一次吻,直截了當地開始性交。

但是,那至少對我來說,多少有點成為一種奇妙的性交。鷹子跟我在巴黎的旅館一剎那見到時一樣,像騎腳踏車似地颯爽地讓上體挺起,向著自己本人的性高xdx潮疾跑。那就是這麼回事。但是,我從她那裡借鑑的與其說成熟的性意識,還不是說僅僅是有關幼兒期性慾的器官。鷹子以其本人的手獨佔其女性器官的一切;而且,一邊孤獨地親自鼓勁,一邊尋求跟我無關的性高xdx潮而疾跑。正像犀吉所說的一樣,鷹子她不叫喊在演劇活動中的、新天才的形象;在性交後也不把它寫在筆記本上。恐怕那是犀吉編造的笑話。要講到犀吉為什麼會發明那樣的笑話呢。那是因為有關×××鷹子性慾的毛病,犀吉想保密的緣故。

在性交方面是那樣直言不諱的犀吉,居然也有秘而不宣的東西。我對此感到悲痛,並想到在犀吉性慾的、不知疲勞的鎧甲下,似乎可以看出跟他年齡一致的未成熟和幼稚和羞恥心來。於是,我對他在巴黎旅館的粗暴舉止的想法多少有點改變了。我就此事想對犀吉談談的機會終於沒有了。對此,我深表遺憾。在降落的電梯中,×××鷹子用讓我疑慮是跟五十歲的女人睡覺嗎?那樣疲勞得荒蕪的臉色,一點也不害羞地會說沒有必要擔心懷孕吧!並得意洋洋地說,跟犀吉結婚懷了孕是因為有時被強xx的緣故喲。對此,我只是加深對犀吉性慾的憐憫……

而後,又過了半年,我從貝賈亞的m·m那裡,收到了齋木犀吉縊死內容的信件。白天,一整天我一直忍受著。但是,一到深夜,妻子去臥室後,獨個兒在書房開始喝威士忌時,我憶起犀吉喝得酩酊大醉除了睡覺外,是個難以從黑夜和死的恐怖中脫逃得出的人。如何來理解那樣懼怕死的人,居然會親自選擇死這事本身的悲慘和恐怖,才好呢?我實在無法忍住了,直哭泣到翌日破曉。

3

我就齋木犀吉要說的就這些。他己死去了。把他留在記憶裡的人怕也不會多吧。也許在這一現實世界裡,齋木犀吉的名字被人放在嘴裡嘟嚷,完全不會有了。他被所有的生者忘卻了,並無止境地將長眠在死者中最惡的死者的死中吧。我就他的生涯生活敘述時,知道他為人的某人和某人,給我寄來信和打來電話,或者當面是這樣說的。「為什麼你要去敘述齋木犀吉?他從未成就過一件事,如今既然己去世,今後也不會再有任何成就。另外,正如你所知道的,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且傲慢、令人厭惡的半狂人。他真的讓很多人遭殃。而且,他逃離出這個國家,突然自殺身亡。就他的為人,寫一部傳記,你究竟抱有什麼目的呢?」

確實是如此,齋木犀吉在這現實世界沒有成就過一件事。死後的今天,他等於不存在了。他所作的事所有都在中途受挫,原本其成果從一開始就令人疑慮。他雖是個冒險的人,不過,作為留下壯烈的回憶的行動家,是過於饒舌了。因此,他不是循規蹈距的倫理家。他常訂數不清的約會,卻沒有去踐那些約,由自己慌慌張張降下他本人人生的帷幕。儘管如此,我寫這部傳記,忠實記錄了圍繞齋木犀吉的真實和傳說。我熱情地為他的傳記或冒險談付出的努力是為什麼呢?總之,對現在的我能說的是齋木犀吉真的是我們這一時代的人這一點。而且,作為我們這一時代人的他的使命是,講起來滔滔不絕地講;猛烈地性交;嘗試所有冒險的事,結果沒成就任何一件事,就這樣唐突地死去。

我對於今年底去非洲旅行,要去貝賈亞無人祭祀的墓地憑弔犀吉。我將遵循犀吉作的他的魂之歌的詩句: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雖死其猶生

雖死其猶生

在他的亡靈前,告知至少有一位記得他的生者存在,想為他安魂。

不能不重複的是像齋木犀吉那樣,極其懼怕死的人,其自殺身亡該是多少殘酷啊!究竟死是何物呢?死後的世界存在嗎?死後的虛無、虛無的永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寫這傳記到一半時,接到新結婚己生了幾個孩子的卑彌子的信。那是這樣寫的信。「據說眼睛不好,己不能坐車,阿姆斯特朗賣掉三萬日元。傳說犀吉自殺了,真難以相信。據說屍體在他的未婚妻仔細地確認前已被運走。所以,我認為這不就是犀吉賄賂加比利亞人的侍者和警察的特技嗎?總之,犀吉是真的怕死的。」

這封信有好幾天把我的心揪住。確實是如此,齋木犀吉賄賂加比利亞人的侍者和警察,扮成屍體從義大利女士未婚妻控制中擺脫出來這作法,並非不可能。他到達非洲,恢復他青春最初的、最純樸的、政治的關心、應徵參加蘇伊士戰爭志願軍的熱情,終於不是決定從束縛他的義大利女士手中逃脫,為美人作活嗎?他為了推敲這一計劃,不是整天在旅館坐禪思考嗎?就是現在,他不是擺脫日常生活的桎梏,正在進行真正的冒險嗎?倘若是那樣的話,像他那樣,把自己的青春以一個主題始終貫徹到底取得成功的青年。甚至可以說是沒有的吧。從十八歲起憧憬從軍蘇伊士,到二十五歲參加在貝賈亞的實際活動的青春。

我暫時被這一遐想搞得心曠神怡。這樣,我甚至想到在這傳記的末尾是否要捏造犀吉從撒哈拉沙漠寄出蓋有阿拉伯文字郵戳的美術明信片?但是,接著又過了一會兒,我為了回到這一遐想中去,必須作一番努力。

儘管如此,倘若他仍舊真的活著從撒哈拉沙漠寄來信件,邀我去的話,則我想這回該拋去日常生活的一切家累,會像發狂似地拼命搭乘去非洲的噴氣機吧。齋木犀吉寫給我最後的一封信,是這樣寫著的,

「您好!這是希臘遇難船船長的話。臨終前他在航海日誌上最後潦草地寫了如下一段話‘我以絕對的自信心情愉快地戰勝了暴風雨。而你,是否記得奧頓所作的這麼幾句詩?現在倒想起來了:

危險感覺不可丟

道路確實短,可仍然險峻

瞻望前途,往斜坡不算陡。

那麼,再見了。要全速奔定,而且,是跳躍式,擺脫重錘猛擊般的恐懼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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