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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莫利斯·塞達克的漫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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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自己沒有和這個姑娘做愛呢?因為這姑娘長得太像我年輕的時候了。我和千樫長得很像,可她比妹妹還要像小時候分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的我,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不能和長得像我小時候的姑娘做愛,那是很危險的。再說我已經充分體驗了情慾。”

千樫關上了田龜。阿光已經到客廳來聽fm播放的吉田秀和的古典音樂節目了。他把音量放得很小,二十五年來阿光天天如此。今天是星期日。千樫覺得自己受到了錄音帶裡吾良開朗情緒的影響,今天得好好做頓早餐。這錄音帶就不還古義人了,把它留在自己這兒。千樫感覺到了久違的性亢奮。

根據吾良講的內容,千樫確信這個姑娘不會成為被記者們稱為悲慘的女性的那種人。

莫利斯·塞達克的漫畫7

這以後過了不到三個月,吾良那樣熱中談論的姑娘來找千樫了。

姑娘先打來了電話。這是千樫喜歡接的電話。由於吾良死後一段時間激增的素不相識的人的電話很多,千樫對電話產生了恐懼。在某種意義上,這比前幾次和古義人工作有關的,來自政治左右兩翼的電話攻勢更加殘酷。然而,聽這個電話裡的聲音和語氣,還沒弄清楚對方是什麼人,有什麼事,就使千樫感覺到電話真是個好東西!通過流過電話線的微弱電流與

陌生人相互連線的程式的,是能夠使人安寧的東西。自己怎麼竟然給忘記了呢?它具有把千樫從已經意識不到的長久的孤獨感中解救出來的力量,哪怕暫時的。

“這個號碼是三年前在柏林工作的塙吾良先生告訴我的。你是千樫吧?我想跟你談談……我叫西瑪·烏拉。”

電話裡的聲音的確和最近常聽的錄音機裡那姑娘的音質相同,沒有感情起伏的、強加於人的平穩語調給人以特別良好的感覺。由於是吾良在柏林認識的女性,使千樫心裡一驚,轉而又被暖融融的感激包裹了。

“請講吧。”千樫發自內心地說。

“……謝謝。我有個冒昧的請求。一九九七年柏林電影節時,吾良先生用國際專遞寄給你的水彩畫,能給我影印一張彩色的嗎?吾良畫這幅畫時,我作為翻譯兼助手一直在旁邊。現在我從德國回國幾天,非常希望……這是我單方面的想法,我希望能把這幅畫的彩印帶走。”

“你說的水彩畫,就是用彩色鉛筆畫的,或者說是把彩色鉛筆弄溼了畫的那幅畫吧?畫的是柏林的冬景……”

“是的,吾良在科達姆……就好比柏林的銀座那樣的地方,發現了這種彩筆,他說可以用它去外景地畫素描,就買了一套彩筆。”

千樫彷彿看見了吾良買東西時那興奮的十分老練的樣子。

“現在它就放在我的房間裡。我馬上去附近的文具店影印一張彩色的來。”

“謝謝,我什麼時候可以去取呢?”

“這個週末或下週都行……星期三我要去醫院看母親,下午回來。”

“那我就後天,星期六下午兩點去府上。可以的話,能佔用你一個小時時間就更好了……如果妨礙古義人先生工作的話,我就不進去坐了。”

“星期六下午他和兒子去游泳,不在家。”

千樫放下電話就去臥室拿那幅畫。剛才說的那種畫法,其實畫起來並不簡單。借這個機會,把畫從古義人裝的畫框裡拿出來時,千樫發現在畫的右下角的日期旁,淡淡的,因著了色更加模糊不清的字跡並不是吾良的簽名。

“和浦島太郎1,攝於wallotstrasse”千樫念道。

這樣看來,由於德國女性的名字“烏拉”和日本古代的漢字名“浦”的發音相同,吾良便給姑娘起了這個浦島太郎的綽號。吾良從年輕時就喜歡這種文字遊戲。

千樫把水彩畫夾在自己用過的畫夾裡,騎上腳踏車去車站街了,順便買些晚上吃的菜。

浦小姐比約定的時間來得晚了一點兒。把古義人和阿光送走後,千樫到院子裡修剪開過了花的玫瑰。今天是梅雨季節裡的晴天,陽光微弱地照著。千樫在狹小的院落中和花盆裡種了一百二十種英國玫瑰。她在挪動枝長葉茂的玫瑰時,意識到吾良突然死後,一下子增加的玫瑰管理是作為自己真正想要熱中的東西的替代品而存在的。

這時,千樫看見一輛灰色小轎車靈便地停在了山茱萸和綠油油的山茶花組成的院牆外面。於是,千樫沿著院中的小徑向院門走去。一位穿著飄逸的奶黃色連衣裙的姑娘——這是吾良喜歡的顏色——高高的個子,栗色頭髮束在腦後,正低著頭,邁著安詳的腳步踏上臺階。

“坐小轎車來的?早知道我就不給你傳真那份繞來繞去的地圖了。很難找吧?”千樫開口問道。

“哪裡,很好找。我是浦島。”姑娘忽閃著大眼睛,向千樫問好。

浦小姐比千樫高出十釐米。如果不是穿平底運動鞋,而穿高跟鞋的話,就更顯得高了。千樫剛開始和古義人交往時,吾良還不太反對,他曾說過,你們個頭差不多,以後千樫可穿不了高跟鞋了。一般來說,吾良喜歡個子高的女性。

望著層層疊疊的盆栽,浦小姐不好意思地遞給千樫一把用結實的茶色紙包裹的花束。

“這是從別人寄給我家的玫瑰花裡分出來的,我不知道你家種玫瑰。”

“不過,你看我家的花都凋謝了。”千樫接過像點心那樣有著可愛條紋的粉紅色玫瑰,一邊去拿花瓶,一邊大聲說道。

千樫回到客廳來時,看見浦小姐正凝視著古義人從吾良和千樫高中時學習繪畫的老師——現在此人已成為畫家——

那裡買來的,他們倆小時候畫的自畫像,特別是戴著貝雷帽,雙手支著臉的吾良的素描。

“你和吾良先生長得真像。”浦小姐把目光從素描移到了千樫臉上。她兩眼的間距寬得有些滑稽,但很美——這也是吾良獨特的嗜好。

“小的時候不太像。吾良說,到了一定的歲數,咱們會像老夫婦那樣越長越相像的。”

千樫對沉默不語的浦小姐補充道:“吾良的水彩畫的彩印放在桌上了,你看看吧。我去沏茶。”

浦小姐和千樫的談話就這樣開始了。接下去談到了畫面上掉光了葉子的樹是什麼品種。這些樹只有到了現在這個綠葉滿枝的季節,才能弄清楚它們是些什麼樹,冬天透過這些樹可以看見的湖水和對岸的樓房,現在從窗戶裡看不見。這樣聊了一會兒,浦小姐彷彿下了決心似的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緊張地對同樣緊張的千樫談起了另一個話題。

“被分到吾良先生身邊工作是我十八歲那年冬天。我考上了漢堡大學……入學前,我想先到社會上工作一兩年。於是,在柏林日德中心幹些臨時性工作。真是幸運,不久就被選為前來參加柏林電影節的吾良先生的助手了。作為翻譯,不知道我稱不稱職……

“在我來說,那期間第一次感到自己並不是個笨拙的,有著一雙大腳的女孩子,我感到自己像個水靈靈的姑娘那樣非常幸福。”

“我想那段時光對吾良來說也是幸福的……畫這幅畫的時候,你就呆在吾良身邊吧?雖然是萬物蕭索的季節,卻畫得那麼生機勃勃,這說明他在作畫時心情很愉快。”

浦小姐的大眼睛四周湧起了紅暈。

“父母總說我是個又笨又難看的大腳女孩,只是由於學校的偏差值高才不顯眼的。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可是吾良先生卻對我說,總有一天,我的長相和身高會突然變得使認識我的人都不禁笑起來那樣漂亮的,他說這個’醜小鴨‘的故事是從對我這種型別的女孩子觀察中得出的,並非從心理學的角度。還說,我已經開始變化了……”

說到這兒,浦小姐眼圈紅了。

“吾良……跟我講過這些,”千樫並不覺得自己在說謊。雖然並不是直接聽吾良說的,而是從錄音機裡聽來的。“他還很認真地說,如果浦小姐是女權主義者,或許會認為這樣的觀察本身就是歧視女性。”

“我知道,吾良先生錄音時我就在旁邊。我認為他這是在教育我。”

千樫望著這樣說著低下頭去的浦小姐,她臉上呈現出羞赧而又充滿滑稽的灑脫的美感。兩人沉默了。千樫並不認為自己想起下面這段錄音有什麼不妥。

這是和成熟女性生殖器不同的更加粗獷的東西。這是個寬廣而溼潤的地方。即便想站在以往的經驗上,說這是解剖學裡的某某部位都很難。簡直寬闊得不得了,溼潤得一塌糊塗。這是有著健康慾望的徹底的純潔。它是獨立存在的、年輕姑娘性慾的流露。也就是說,這並不屬於性交的準備過程。

千樫和浦小姐又漸漸聊了起來。浦小姐講起吾良給她介紹過幾本把人的相貌從熊或猴子逐漸變為人臉的連環畫,她說要去書店買這種書時,吾良陪她一起去了;吾良還照著浦小姐兒時的相片——差不多都是父親給她照的,雖說自己是個笨拙的大腳孩子,但也不是沒有受到家庭的關愛,這使她感到安心——畫出滑稽的素描,並且畫成非常活生生的那種浦小姐嚮往的姑娘的肖像……

說著說著,浦小姐的表情和動作出現了異樣。不像是因為心情激動,而是更加現實的……浦小姐突然站起身來說:“想借用一下廁所,雖然知道第一次來訪,這樣很失禮,可是有些噁心。”千樫領她去客廳邊的客人用廁所,浦小姐立刻跪在便池前嘔吐起來。千樫心疼地瞧著她那肌肉發達的寬寬的肩膀,為她關上了門。

莫利斯·塞達克的漫畫8

儘管千樫也有精神準備,但看到浦小姐回來後,像戴了面罩似的沒有血色的臉,還是吃了一驚。

“問句不該問的話,你是不是懷孕了?”

“……四個月了。”浦小姐緊鎖著眉頭說。

“是為了回孃家生孩子而回國的?”

“不,是為了打胎才回來的。聽男友說,做這種手術在日本很簡單……”

千樫看著姑娘的表情,就像是放大了的笨拙的女孩子的臉,聽見從她嘴裡說出這麼形象生動的男人用語,又吃了一驚。

“這男人竟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啊。”

“他說不打算再和我保持戀人關係了,提供給我這個情報算是對我負責任了。我對這男人也無所謂。只是覺得他長得像吾良,才被他吸引的。從一開始就對他的談吐沒什麼興趣。所以……才會一見面就做愛的。”

“現在你打算拿掉孩子嗎?”

“不,不想拿掉了……在經漢堡回日本的飛機上,我讀了登載在南德國新聞上的古義人先生的文章,是週日版的

《süddeutschezeitung》雜誌。於是,我打算無論如何也要生下孩子。”

“聽古義人說,他在柏林期間寫了一篇譯成德文的文章。是為了好找翻譯而用英文寫的吧。如果你有日文原稿的話,我也想看看……”

浦小姐拉過在機場免稅店買的,為高階白領女士做廣告用的,像公文包那麼大的背包,從裡面拿出薄薄的幾頁雜誌剪報。

“你看看嗎?”

“我不懂德文……”

“我來翻譯可以嗎?文章裡寫了件不可思議的事。是為了回答’為什麼孩子必須去學校‘這樣的問題而寫的。文章寫的是古義人先生小時候的經歷和阿光在殘障學校上學期間的事……特別是前半部分不可思議。是從戰爭一結束,他就每天拿著植物圖鑑到森林裡去,不去學校而學習樹木寫起的。”

秋天,下大雨時我也到森林裡去。雨越下越大,森林裡到處水流成河,連小路也沒有了。直到半夜也下不了山。我發起了燒,到了第三天,村裡的消防隊在橡樹洞裡發現了我,把我救下了山。

回到家後,燒也沒退,從附近鎮上請來的醫生說——我就像在做夢似的聽見的——“這孩子沒救了”,就走了。只有母親沒有放棄我,一直照料著我。一天深夜,燒得奄奄一息的我,像在被熱風吹拂的夢境裡似的,忽然睜開了眼睛,感覺頭腦清醒了。

現在農村已經不像從前了,那時把被褥直接鋪在鋪席上,我躺在褥子上。幾天幾夜沒闔眼的母親坐在枕頭邊,正瞧著我。我用自己都覺得怪怪的微弱聲音問道:

“媽媽,我會死吧?”

“不會的。有我給你祈禱呢。”

“醫生說這孩子沒救了,我聽見了。我會死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

“要是你死了,我就再生一個你,你就放心吧。”

“可是,那個孩子和死去的我是不一樣的孩子吧?”

“不,是一樣的。我會把你以前看到的,聽到的,讀的書,做的事都講給新的你聽。這樣新的你就會用你知道的詞說話,所以說,這兩個孩子是完全一樣的。”

我還是不完全明白,可是能安心睡覺了。從第二天開始漸漸好了起來。好得非常慢。入冬時,我自己要求去上學了。

在教室裡學習時,或在操場上打棒球時——這是戰爭結束時盛行的體育運動——我都會不自覺地陷入沉思。現在在這裡的我,會不會是那個發高燒的孩子死了以後,媽媽又生的新的孩子呢?我感覺好像媽媽把那個死去的孩子所看到的,聽到的,讀的書,做的事都講給了我,就像早已存在的記憶似的,而我是繼承了那個死去的孩子用過的詞這樣思考、講話的吧?

在這個教室和操場上的孩子們,難道都是聽了大人講了那些沒長成大人就死了的孩子的所見所聞,成為他們的替身的吧?其證據就是,我們都在使用同樣的詞語講話。

而我們不正是為了使這些詞語成為自己的東西而到學校來的嗎?因為不僅是國語、理科和算術,就連體操也是為了繼承死去的孩子的賜予所需要的!自己一個人去森林,照著植物圖鑑對照眼前的樹木的話,就不能替代死去的孩子,成為和那個孩子同樣的新的孩子。所以我們才這樣到學校來,大家一起學習,一起遊戲的……

大家可能會覺得我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因為現在成了大人的我,回想起被記憶封存已久的自己經歷過的事時,感到那個冬天,自己終於病好了,懷著靜靜的喜悅到學校去時似乎很明白的事,其實並不太明白。

我是希望你們這些孩子,新的孩子能夠理解這一切,才講了這些從來沒有寫進小說裡去的回憶的。

文章的內容大致就是這些,前半部分,差不多三分之一吧……和古義人用日語寫的體裁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的,”千樫深情地說,“要想以對孩子講話的口吻寫的話,古義人也會寫出這樣的文章的。婆婆是用森林方言對丈夫講的,所以那一部分的語言表現就更加生動一些。

只是這篇文章為什麼會使你決心生下這個孩子呢?我雖說也能理解你,但還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浦小姐在讀這篇文章時,戴上了男人用的那種粗邊方框眼鏡。她抬起頭來看著千樫時的表情是理智的,已經沒有了一絲悲慼的影子。從她那生動透明的皮膚下面浮現出了新鮮而積極的紅暈。

“我想要為死去的孩子再生一個孩子。把死去的孩子的所見所聞,所讀的書,做的事都講給他聽……我要成為把死去的孩子講過的話教給新孩子的母親。”

“你是想生個替代吾良的孩子……”

“你一定覺得我這個小姑娘太傲慢了吧?”

“不,我沒那麼想,”千樫真心地說,“無論是我母親,還是梅子或我都已經不能夠對吾良說’再生一個你‘這樣的話了。”

浦小姐用含有糾纏或者說是挑戰的尖銳眼光盯著千樫。

“你今年沒有陪同古義人先生出席哈佛大學名譽博士受聘典禮,我知道你是因為要為吾良服喪。你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說著,漲紅了臉的浦小姐放聲大哭起來。

千樫覺得無論是誰,在哭泣的人身邊——就連在吾良死後,對著攝像機一邊哭一邊說話的堅強的梅子身邊——都不是件舒服的事。千樫雖然不太明白去沒去哈佛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現在的心情平穩多了。千樫對於浦小姐以完全自立的人格,為了成人的工作而發自內心哭泣的樣子產生了共鳴。千樫想,這和吾良在別的場合說的話很相似,從哭泣的浦小姐那強烈壓抑與豐富流露十分協調的情感之中,感受到了健康的自然性。她由於懷孕而處於被動境地,還為實現自己的願望這樣努力,自己應該力所能及地去助她一臂之力。

浦小姐停止了哭泣,冷靜地對開始認真聽她講話的千樫說了下面這些話。浦小姐從柏林打電話把目前的困境告訴了父母。起初,父親和母親對女兒的過失是寬容的,贊成她回東京做人工流產,還提出了具體幫助的方式。他們表示事情既然發生了,就徹底解決之後,再重新回到柏林自由大學繼續已經開始的研修生,然後攻讀碩士學位,進而攻讀博士。

“你是柏林自由大學的學生?那麼古義人這個冬天的講座,你知道吧?”

聽千樫一問,浦小姐解釋道:

“我一直準備攻讀經濟人類學。所以和文學部離得很遠。男友是日本學科的,報名參加了古義人先生的講座。原以為先生是用日語講,結果他覺得古義人先生的英語太難懂,就不怎麼去聽講了。可是又想取得學分,就去辦公室打聽是否可以用日語寫論文,回答說日本學生的論文要用日語以外的語言寫,他很不滿。後來我們分手了,不知道後來的情況……”

浦小姐的父母是大學同學,都有著當研究者的抱負,卻因為結婚過早而不得不找了工作,結果兩人一生都和做學問無緣了。現在公司任職的父親算是事業的成功者吧,而母親則把丈夫和自己的夢想寄託在浦小姐能當大學教授上。為此,他們覺得女兒與其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不如忍受人工流產的痛苦,真能吸取這個教訓的話,不就變壞事為好事了嗎?浦小姐覺得父母的寬容態度是打著他們的如意算盤的。

果不其然,當浦小姐說出不做人工流產,生下孩子後帶到德國去時,雙親的態度陡然一變。他們表示一個女人一邊撫養孩子一邊學習,是不可能有出色成績的。在孃家生產根本就別指望,也不允許她這麼回德國去。並且,他們要斷絕匯款,現在所住的父親名下的公寓,也要賣給打過交道的公司作為派駐柏林的工作人員的宿舍。總之,父母的意圖是,直到浦小姐在東京順利做完人工流產之前,不給她以任何退路。所以也不給浦小姐買回柏林的飛機票。

千樫和浦小姐談了三個小時,當她要走的時候,千樫沒有給她彩印,而是把原畫放進畫框裡作為禮物送給了她,並請她一個星期後,和今天同一時間再來一次。還囑咐她,在此之前不要屈服於父母施加的壓力。

只剩下千樫一人的時候,在古義人和阿光從游泳池回來之前,她開啟塞達克的《outsideoverthere》裡那幅愛達為了尋找妹妹而飛到窗外去時,姿勢錯誤的畫,長時間地凝視著。千樫也必須慎重地採取正確行動了。

莫利斯·塞達克的漫畫9

莫里斯·塞達克的畫冊所給予千樫感情體驗的想法一直是:愛達就是我自己。千樫反覆看了多遍講義,直到全部熟記於心,還為自己進行了翻譯。古義人是個一見到原稿就一定要修改的人,他用淡淡的紅鉛筆加添了些內容之後還給了千樫。見妻子對塞達克的關心有增無減,古義人又把研討會的小冊子和印有帶著德國黑貝散步的塞達克照片的大開本《angelsandwildthings-thearchetypalpoeticesendak》送給千樫。這意味著千樫可以隨意在上面畫紅線或寫字。

千樫繼續看塞達克的畫冊和有關他的書,以此來回想自己一生中的“故事”。日子久了,漸漸意識到自己的“故事”和畫冊裡的愛達的故事雖然深深地糾纏在一起,卻也有明顯的脫節。脫節並不意味著變成了別的東西。正是由於脫節,連線兩者的意義反而更加深刻了。

古義人寫的《小說的方法》中有——這本書修改成新書版,還在教育節目中連續介紹過——“包含著差異的反覆”這一看法,千樫覺得這個看法很有意思。古義人認為,特別是小說故事的展開與時間進行重疊時,差異就會表現出特別的意義。

千樫覺得,從塞達克的書和反覆回想起的,而不是寫出來的自己一生的“故事”中,可以看到相似的情況。為了更好地理解,千樫便按照具體問題進行整理。在畫水彩畫的素描本上,寫下了塞達克在研討會上講的或在隨筆裡寫的“changeling”的解說,與自己一直對吾良和阿光所抱有的“被偷換的孩子”的感受的相似處和不同處。

1.葛布林它們來偷愛達的妹妹——為什麼不偷愛達本人呢?我不應該想這個問題,我知道自己不具備被它們偷的因素——留下了冰做的嬰兒。愛達深感自責,非常痛苦,立刻去救妹妹,卻在出發時犯了錯誤。她雖然裹著母親金色的斗篷,飛出了窗外,卻是倒著飛出去的。講義和畫冊多麼完整地描繪出了愛達的冒險和困境啊!

2.將吾良留下的皮包裡的劇本和素描一交給古義人,他就馬上參照田龜裡的錄音,整理出了拍攝電影時的順序,又交還給了我。

我看了一遍之後問古義人,電影的結局有兩個劇本,吾良拍攝的是哪一個?之所以沒有問他哪個結局更符合實際發生的情況,是因為自己知道古義人沒在現場,回答不出來。

“既然畫出這麼詳細的分景素描,大概吾良兩個都想拍出來吧。”古義人回答說。

我希望得到更明確的回答。但是我沒有繼續追究下去,而是沿著場景回溯。在詢問古義人曾親眼所見和了解的事情過程中,我發現對於當時吾良經歷的事,丈夫至今仍有些不知道的。

在古義人把吾良介紹給皮特後的一個星期,古義人相信自己是他們倆的介紹人,也就是說,古義人相信他不在的時候,吾良和皮特沒有見過面。可是我記得吾良不在家的那兩天之前,有幾天吾良沒去學校,而是坐電車去了cie,在皮特工作的辦公室裡看過和電影有關的資料。那時,皮特勸說吾良去他畢業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留學,將來成為和父親一樣的導演。回來時,愉快的吾良很天真地把這些告訴了千樫。

當時,我對於吾良去美國留學深感不安。這不等於哥哥被掠到美國去了嗎?

第二天或第三天,吾良說要和皮特去兜風。我同樣感到了不安。因為兜風的目的地是他的朋友生長的山溝。吾良還幽默地說,去看看那裡還殘留著的奇特民俗和祭奠活動。

吾良去兜風后,兩天沒有回來,我非常害怕。他會不會成了山溝裡暗堡的俘虜,或在什麼地方上了軍艦被掠到美國去了?到了第三天將近黎明時,吾良和朋友回來了,他那可憐而異樣的表情實在把我給嚇壞了……

3.吾良他們逃回來之後,在那暗堡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吾良畫的兩種素描裡看不明白。似乎古義人和吾良都弄不清楚。

吾良成了電影導演後,特別是以《dahdelion》在美國打響後,他經常去美國,還在洛杉磯設立了製片所。

即使沒有發生血腥事件,皮特也可能會因為盜竊軍用裝備罪(儘管是壞武器)被遣送回國的。在服刑期滿後,成了普通市民的皮特一直關注著日本電影的資訊,並出現在成為國際電影導演的自己面前……吾良一直在夢想著這樣大團圓的結局吧?正是潛藏在這個夢想背後的險惡陰影般的噩夢,才使吾良終生困擾的。

4.從那兩個晚上以後,我漸漸感到吾良身上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並且固定了下來。

剛看到塞達克的《ootsideoverthere》扉頁上的畫,就觸動了我,反覆觀看了多遍後,我認識到了幾個問題。在那個黎明前的黑夜裡,看到吾良回來我很高興,同時也有種受到威脅的感覺。因為我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真正的吾良,而是“changeling”似的。從那以後吾良還是哥哥,這點和塞達克的書有所不同。但是,用塞達克的語言來表現自己當時感受的話,回來後的吾良身上帶了外面那邊的氣息。並且這外面那邊的氣息終生伴隨著吾良。

塞達克的畫冊裡,愛達抱著從葛布林那裡解救出來的妹妹走在森林小路上,在她的前方,有一棵枝幹伸展的樹。在這棵樹的陰影裡,五隻可怕的蝴蝶在飛舞。愛達的神經很緊張。

關於這一景象的預言性,塞達克在研討會上是這樣解釋的:

“這表示愛達爭取到的安寧僅僅是一瞬間,那幅畫裡四處充滿了預示著前方有危險的聲音。她能夠安寧的只有極短暫的時間。”

“真的嗎?”研討會上有人問道。塞達克進一步做了說明:

“是這樣的。那棵樹眼看就要抓住她了。飛舞的五隻蝴蝶意味著那裡有五個葛布林。”

吾良受到黑幫襲擊時,我那麼害怕,是因為——雖然當時還不知道這個說法——我感到吾良是被來自外面那邊的人襲擊的。古義人被不知底細的人砸傷了左腳拇趾那天,我陪他去了醫院。當古義人死活也不對大夫說出真實原因時,我是否也感覺到了古義人是被來自外面那邊的暴力砸傷腳的呢?這樣的襲擊還不只一次。

5.對於我來說,古義人從一開始就是個有些古怪的人,然而和他結婚的原因之一,或許就是因為古義人是吾良被帶到外面那邊去時和他同行的惟一的人吧?

古義人還年輕的時候,在夏威夷文學會議上認識的沃雷·索因卡1來日本時,我去聽了丈夫和他的公開談話。內容是關於索因卡的戲劇《死去之王的引路人》。古義人告訴我,這出戲劇是表現引導死了的國王去冥府的引路人的故事。

我恍然覺得古義人是引導吾良去外面那邊的引路人。吾良反對我和古義人結婚,大概也是因為不願意讓和外面那邊有關係的人,介入妹妹的人生吧?

6.阿光生下來時,後腦部有個肉瘤,就像長了另一個腦袋。可能是在生產過程中受到了擠壓,滿是皺紋的臉瘦長瘦長的。吾良見了說,真像個老太婆,這話惹火了我。因為我想生一個像吾良小時候那樣漂亮的孩子。現在回想起來,潛意識裡是想要找回失去了的純潔的吾良。

見我對“changeling”產生了興趣,古義人又給我找來好幾本有關精靈或妖怪的百科事典之類的書。我看到這些書裡插圖上的“changeling”都是長著狡猾的老人臉的嬰兒。

當這個有智力障礙的孩子長到能夠作曲時,我感到阿光通過音樂找回了完美的自己。在塞達克的註解中也有“當愛達穿過恐怖的森林,回到小河對岸的歌劇佈景般的小屋時,莫札特正在彈奏新曲《魔笛》。”音樂鼓舞了愛達。

7.在吾良拍的《aquietlife》的試映會上,聽著黑暗中響起的長時間掌聲,我為吾良找回了純真的自我而高興。然而時隔不久,吾良就從樓頂跳下去了。這是多麼錯誤的去外面那邊的方式啊!

阿光寫了大提琴、鋼琴協奏曲“gorō”悼念舅舅。我想,通過寫這個樂曲,阿光使自己從不知原由的悲傷和恐怖中恢復了過來。吾良的死使古義人非常痛苦,沉溺於田龜,但是過不了多久,丈夫就會將外面那邊的事真實地寫出來吧。

這樣做對於丈夫來說,將會闡明作為小說家的畢生事業的真正意義吧。我從來沒有對古義人說過“我愛你”這句話。這是我的性格或“少說多做”的想法使然。看見古義人花白的頭抵在窗玻璃上,長久地站在那裡時,我很心疼。但是無論我們在一起生活多長時間,互相都不會相似起來的。我只是在注視著他自由地做完最後的工作。

那麼我會怎麼樣呢?我該為此做哪些準備呢?要是愛達的話,她會怎麼做呢?千樫這樣思考著。並且她還知道,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說明自己有勇氣接受已經決定了的回答了。

千樫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後來又見過好幾次面的浦小姐,並徵得了她的同意。即將自己為古義人寫的有關阿光的兩本隨筆所畫的插圖的稿費作為浦小姐在柏林租公寓的定金。在浦小姐去買回柏林的機票時,千樫也要買一張機票,為了去柏林照料生產後的浦小姐。

千樫準備這樣回答古義人的問話:自己決不讓浦小姐的嬰兒被千變萬化的葛布林們偷走。還準備對他說,在古義人翻譯的與作者的公開對話中引用的《死去之王的引路人》結尾的臺詞,已經表達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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