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妹妹,我們的父親=神官雖然既不生於峽谷也不生於「在」,但是當他發現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官與歷史的獨特之處,就傾注他畢生心血蒐集並重建它。不僅如此,而且對於五十天戰爭之後才出世的你我這對兄妹,還要求通過我們表現出這神話與歷史的研究成果,併為此而打算作些準備。他把此項意圖遠在我們的幼年、少年時代,每天給我們上斯巴達教育的課程時就講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當時我曾以各種各樣方式阻撓他這種意圖,但是現在我卻自願地寫這神話與歷史。妹妹,我以信的形式寫給我的孿生妹妹的就是我寫的神話與歷史。你現在和我們當地神話核心一般的目前已經恢復到狗那麼大的破壞人在一起生活,而且從幼女、少女時期就開始,每天淡淡地化妝一下就坐在神社前殿,為了給尚未恢復原形的破壞人當一名巫女而接受巫女的訓練。應該說,父親=神官讓我當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讓你給破壞人當巫女,如此等等意圖確實有了很好的結果。實際上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雖然接受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然而我的內心深處一直存在自己是這塊土地的外來的孩子這種想法。長大成人之後,總想,等什麼時候我一定開始動筆。這神話與歷史的工作長期以來猶猶豫豫地未動筆,原因就在這裡。但是,當我找到把這神話與歷史以信的形式寫給和已經復活的破壞人在一起的你這種方法時,我就很容易地放棄了猶豫期間。妹妹,我現在要前進一步,以父親=神官和巡迴演出女藝人所生的孩子的資格,面對反映我們同胞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妹妹,在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光輝照耀之下,也能看出我們自身。
父親=神官與女藝人結合,在峽谷最低處的家裡生下的我們這些孩子,對於我們共同的外觀特性,附近的人們常說:「內心有一股反抗精神的一雙眼睛。」這話決不是從審美的角度說的,而是別有含義的評語。我們最小的弟弟,也就是峽谷和「在」的人稱他為露留的那個弟弟,幻想職業棒球的神話般世界,總想著達到巨人般的存在。把他影響到除了體育運動之外概不思考別的,這個人就是破壞人,而且小弟還以自己那一套處處模仿破壞人。他終於如願以嘗,被關西職業球團採用的時候,體育報上登出了他的簽名照片,標題是「明星也得靠邊兒站的美麗眼睛的新入團投手」。本來,他這個球員一直是既一鳴也不鳴,也一飛也沒飛,著名球星比賽之前的新聞報道中的概括性敘述中提到他時是這麼說的:「預備隊員座位的一角坐著的一位黑黑的大眼睛長睫毛的球員還留在那裡」大致如此帶嘲弄的話。
我們的同胞們也用那種眼光看待我們出身於女藝人的母親。父親=神官為了他的研究工作,不久為了要和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血統的姑娘結婚,他不僅拒絕承認母親是他的正式妻子的要求,而且甚至要把她從我們當地趕出去,結果母親在出走的路上死了。我想,死去的母親一定不會忘記她留在峽谷的五個孩子吧。同是女藝人然而和母親姐妹相稱的她那妹妹,帶著她那艱難的經歷之中積累的資產來到峽谷,把她的後半生幾乎全部的精力用於照顧我們,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有母親的遺囑。母親和她這位妹妹,除了在演藝上的合作之外別的一概不知道,但是她對母親的遺囑信守諾言,甘願犧牲自己。她這種精神,這種素質是很了不起的。她對於我們五個兄弟姐妹關懷照養,特別是她晚年戴著銀邊眼鏡略顯保守的風貌,我是永遠不忘的。
我從她那裡以及峽谷的主婦們聽到看法不同的話。其中之一是說我們的母親離開峽谷那天早晨,遇上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五十天戰爭之後雖然瓶頸一帶地形受到破壞,那地方仍然叫瓶頸,母親走到這瓶頸和別的地方交界處,有一個用腳踏車拖車運東西的崇拜母親的青年,以及從「在」下來的兩個婦女,三個人在這裡等著她。因為天剛剛亮,所以可以想象他們很早就等在這裡了。婦女們各有一個生理上有些毛病的孩子,因而有著相同的不幸。婦女們相信了風傳的話,說是母親和此地的男人有了不正當的關係所以不得不離開盆地,懇求母親按老風俗把她們孩子身上揹著的晦氣給抓出來。我們的母親一口答應,就讓孩子們從她本來為了步行上路而撩起來衣服下襬處進來,然後從大腿根之間鑽出去,然後對那拉拖車的青年示意一切辦妥,微笑著回頭看了看孩子們便稍微躬著上身快步朝通往河下游的道走去。
我們的母親從那天早晨上溯十五年的秋祭的前一天,也是一張濃裝豔抹的臉堆著微笑,分別向道路兩旁的人彎腰致意然而步子卻是毫不放慢地到峽谷來的。第二天在三島神社院內的臨時舞臺上,她一個人又唱又說,又表演有故事情節的舞蹈。那天她的表演是不是很受我們當地人的歡迎,她被趕出峽谷的時候我才三歲,無法推測,但是秋祭節日一過的那天傍晚女藝人就去了河下村,過了一段時間再來峽谷要在這裡定居下來時,我們當地人卻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或者也許因為她回到峽谷來的時候人們早就知道這位女藝人和父親=神官之間的關係了。不過她在峽谷定居下來之後卻是自謀生計,似乎並不靠父親=神官的幫助。我們鄰近各地的節日聚會她一定是每請必到的,即使本地哪家的喜慶日子她也前往表演,總之她是我們當地唯一的一個職業演員。不僅如此,誰家有宴會請她幫忙她也到,這樣,她的家也就像個樣子了。她在峽谷最低的地方有了她自己的房屋,也做些酒菜接待那些年輕人。總而言之她的謀生之道很多,然而卻總是不失歡樂地過她的日子。
父親=神官半夜裡喝得醉醺醺地到女藝人家去的時候,不僅不注意周圍情況,恰恰相反,而是似乎大喊大叫地說他要從峽谷最高處的神社社務所回他最低處的家。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正在傾注全部心血研究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於是便把自己和神話與歷史中已經巨人化了建立者們等同起來,作為自我勉勵的緣故吧。儘管父親=神官魁偉的肉體裡和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建立者們一丁點的血緣關係也沒有……
我們當地的三島神社,因為「自由時代」告終,藩鎮下令強制改為新的機構。因為「自由時代」之前除了把破壞人當作守護神供奉之外,其他的神都是不必要的。所以,這樣建立起來的神社到了明治維新以後,大日本帝國的信教體系,就得由最具體也是最底層的神官來執行了。父親=神官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以一個外來人到我們當地就任神官,然而到任之後他卻比生於峽谷和「在」的任何人員對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著迷。從此以後他就為了研究它而傾注了他畢生精力。我們當地的老人們看他這般著迷的精神,也就對他漸漸地敞開了心扉,不過,原本這神話與歷史是封閉在峽谷和「在」的,洩漏給外部世界的人,甚至被看作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叛徒。父親=神官既然最佩服的首先是我們當地的內部規矩與原理,所以他的研究成果即使他自己也不允許公開發表,因此,他作為一個研究者也就不能不為此而感到極大的鬱悶。
起初我幾乎沒有把他看作父親的心情,只是在路上見上一面的這位父親=神官,有一個異乎常人的魁偉身體,有一張缺少平衡的大臉,顯得咄咄逼人的怪模樣。看他那副模樣,也許讓人覺得他的憂鬱來自他本身。父親=神官從那時起看起來就像個老年人,如果讓我現在說一說三十年前對他那壯年風貌的印象,那麼,我的話有些過了頭,那簡直像一條外國種的大狗。他那些不管什麼都是一律滿不在乎極其生硬的舉止,如果和他熟了以後再看,甚至感到有些惹人哀憐的好感,但就總的印象來說卻是讓人感到兇惡的。濃而且長的眉毛,兩隻金魚眼睛,下面厚而腫脹的淚囊。粗而彎曲的鼻子,稻草那麼粗的灰黑鬍子下面是一張大嘴。那嘴之所以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並不僅僅由於我是他的兒子出於實感,主要是因為他半夜裡喝得酩酊大醉張著那血盆大口大肆咆哮,那咆哮聲震峽谷,讓我們當地的孩子淨作惡夢。
妹妹,我之所以不光稱他為父親,而稱他為父親=神官,因為他是個外來人的神官,這樣稱他更合適,而且關於他的傳說就是讓孩子們作惡夢。這位父親=神官邊喊邊走的時候,據說他那兩隻眼睛閃著藍色的磷光。而且這惡夢的發生也是有根據的。父親=神官的祖父,也就是我們的曾祖父是漂泊到日本本州面向日本海的一個小城市的露西亞人1。這位父親=神官咆哮著去峽谷最低處的家,和住在此處的女藝人生了五個孩子,這些孩子們的名字都用了露西亞的「露」字。長子叫露一,次子叫露二郎,我們這對孿生兄妹的名字簡直就難以區分,我叫露巳,你叫露己,我們的弟弟叫露留。即使峽谷裡沿河那條很短的商業街上,「徵露丸」的廣告牌和「大學眼藥」、「眼鏡牌魚肝油」的廣告一樣特別顯眼。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全國人民對露西亞的感情。父親=神官的意圖是和全國人民的這種感情對抗,所以才給孩子們起來這類名字。然而,妹妹,我以為這並不是因為父親=神官愛他那四分之一的露西亞血脈,而是為了抵制那四分之三的日本所作的姿態。這種抵制的主要內容,全都表現在我小時候都覺得可怕他那大狗一般憂的臉上。不過,隨著他對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深入研究,父親=神官的憂鬱卻成了轉化為研究的精力的動力。因此,他在社務所的研究生活就不是單純的憂鬱了。因為,村莊=國家=小宇宙從建立之後,「自由時代」那是不用說的了,即使重新劃歸藩鎮之後,也只是一半屬於大日本帝國的時候,仍舊是一個蘊含著對外部世界堅持否定意志的共同體。至少到五十天戰爭為止,終於由國家軍隊插手把它破壞之前,那意志是非常堅定的。被憂鬱和熱情糾纏著的父親=神官埋頭於研究,白天出來散步的時候低著他那足以使孩子們害怕的過分勞神和憂鬱的臉,半夜卻醉得大肆咆哮。妹妹,父親=神官最大的憂鬱,即使在他讓我將來撰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為此而對我實施斯巴達教育,讓你當破壞人的巫女而坐在神社前殿上,從而找到了排遣渠道,但是在這之後他的憂鬱並未全消——
1即俄羅斯人——譯註。
父親=神官和女藝人生的我們五個之中,習慣稱之為露一士兵的長兄,我對他的記憶只是他揮著紙做的小國旗走在開往前線的行列裡的情景。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露一士兵那露西亞大兵一般的臉型和體格走在隊伍前頭的模樣,以及這天從晌午就喝醉了而大喊大叫的父親=神官為他作了莫名其妙的神道祓除不祥的法事,記得這麼清肯定和從大人們那裡聽來的傳承有關,而且再加上自己的編造。反正他從來沒有表現親情之愛的長子開往戰場前後那幾天一直酩酊大醉卻是事實。但是,喜歡這位以熱情和憂鬱研究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老人們,大概不會讓他這個泥醉的外來人出現於人前吧。況且是他的親兒子出征那就更不會讓他露面,因為他與兒子有關的醜聞曝露出去,父親=神官一定被派他到此地來的國家神道的權力機構趕出去。
可能是我記得的只是露一的露西亞人臉型和體格,戰敗之後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刊載他當初孤軍作戰的報紙、週刊上的照片和我記憶中的露一形象大不相同。那些照片上的露一的面孔的確和一般人不一樣,但他畢竟是日本人。至於眼珠的顏色,因為照片是單色的所以看不出所以然來。我聽露一的小學同學說,不過八分之一的露西亞人血統給他帶來的結果卻是他從孩子時代起眼睛藍得令人驚奇。在這方面,應該說他很像父親=神官,但是和人們眼中父親那雙一眼就看得出的憂鬱卻截然相反,形狀上是繼承了母親的屬於陽性的雙眼。然而僅僅是因為他眼睛是藍的這一特徵,露一在新兵訓練期間一直挨欺負,因而引起精神異常,即使戰爭結束之後過了四分之一世紀,他掌握的仍然是新兵訓練時期那個水平的本領,被當作瘋子而關著。被大家稱作露一士兵這個名字裡,反映了我們當地人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能對付得了的。父親=神官對於露一在精神病院的生活,至少是在一定時期去看望一下,但是他告訴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們說,露一已經死了。
露一不僅活著,而且依舊穿著二十五年前業已作廢的那種大日本帝國陸軍軍裝,為發動一次決定性的作戰行動而出現於現實世界。對於這件事,我只能感到吃驚而已。妹妹,你大概也是這樣吧。儘管我想理解自己長兄的行動,然而我卻無法把新聞記者報道中所寫的露一的行動視覺化地用想象描畫出來。露一採取行動的那天早晨,他在山谷的簡易旅店醒來,這在他四分之一世紀停滯的意識裡,是軍營裡內務班的起床。他按照經過捱打、挨踢而學來的一套,把槍、刺刀、背包、水壺、雜品袋、防毒面具,一切都裝束停當。這些裝備是露一自己從上野一帶買的,不言而喻,那槍當然是假的。在他把這些裝備弄上身之前,還得先把單人帳篷、訊號旗、小鐵鍬、外套等等全都綁在背包上才行。把那件外套疊得見稜見角的操作,雖然露一百倍認真地幹了一番,然而對他來說似乎依舊是件難事。他那番孤獨作戰行動結束之後,背包、外套、裹腿已經完全散了。不禁要問,他這些裝備是從哪裡弄到手的呢?原來,他雖是患者卻能求得當花匠,這事可能是在精神病院住了多年的瘋子軍裝迷教給他的。但是他買這些東西的錢從何而來?我對於任何報道都疏於這一點卻很在意。
經過我的調查終於弄明白隱匿的事實。
露一崛起的時間,我們一家,如果不把蟄居於三島神社社務所的父親=神官算在內,可以說一家人處於離散狀態。仰賴父親=神官接濟,事實上是辦不到的,露一他也不會想到這件事。露一他雖然在精神病醫院裡蹲了四分之一世紀,但是當他從那使他活到現在的醫院出來的時候,會計付給了他一筆錢。因為他在醫院裡當花匠,這錢就是他的工錢。雖然如此,醫院讓他當花匠幹活是治療方法之一,無力負擔住院費的露一,他是怎麼付給醫院費用的?被關在醫院多年一直當花匠之後,一位年輕的醫師偶然發現,露一沒必要再住下去了,便提出報告,但是,我以為這中間那醫師一定有什麼動機。總之他得了這筆錢也就成了自由之身,儘管他在醫院裡呆了四分之一世紀,當個傻乎乎的花匠,從來沒有惹誰生過氣,但是他卻立刻用這筆錢置辦了他的軍裝等等,開始了獨特的作戰行動,從而引起眾人注目。
峽谷的人們素來稱之為露旦角的另一位哥哥露二郎,也是踏踏實實地準備了好久,突然的極富個性的表演,比露一的崛起提前了二十五年,是在大日本帝國剛剛消亡的那年秋天大放光彩的。地點是五十天戰爭之後,用曾經作為疏散人口用的建材修復的蠟庫舞臺上。為露旦角提供這種機會的,是被熱烈慶祝復員氣氛所鼓舞的青年們。在他們主辦的演藝會上,露旦角是突然報告出演的。唱著戰前的流行歌,按歌詞節拍舞蹈,從故事展開前的開場白到進入情節之前結束的浪花曲,比這些更拿手的通俗戲等等,總而言之,換場時一定插演二哥的舞蹈,我們這同胞兄弟妹妹們都擔心他再也拿不出節目了,可是他源源不斷,而且都是我們遊戲時從未亮出過的節目。
舞蹈節目是秋祭時在神社院內,由「在」的孩子們按神樂的音樂表演的。從這天起到他死的時候,誰都稱之為露旦角的我們這位二哥,在這期間他總是扮上女裝表演各種奇態,在舞臺上表演女人痛苦時的形態。他的兩旁是向來不怎麼出色的少年神樂樂師們伴奏,那聲音總是顫顫抖抖,但是伴奏卻非常起勁,又吹笛子又打鼓,非常賣力氣。顯而易見,對少年們的家長很有影響力的父親=神官對於演出給了很大的幫助。妹妹,從露旦角的表演可以看出,他的舞蹈中,我以為至少前半部分是由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研究家的父親=神官設計的。這時,露旦角挺直的身子邊抖動邊移到臺前。聚光燈照著的腦袋罩著一個比他的頭大三倍的球形木頭造的假面。我在觀眾座位中的孩子們中間,我看那假面覺得實在醜陋不堪。球形的假面有一個傷痕似的斜十字裂紋,那裡褐色十字交叉處的下邊伸出一個猛禽的嘴一般的鼻子。挖得很深的紅色大嘴兩端一直翹到並不存在的兩隻耳朵處。最讓人覺得可憎的就是在眼睛的位置處挖出鯰魚眼睛一般帶白圈的圓窟窿。瘦瘦的身子支著這麼一個沉重而又奇怪的大頭,看的人都替他擔心。身上裹著的好像牛鬼身上裹著的黑布……
妹妹,我只對於你比較親近,對其餘的哥哥弟弟,感情上就比較淡薄,但是在這個演藝會上,我畢竟是表演者的弟弟,我縮著脖子在這裡看,是因為我聽到觀眾對於戴著面具渾身裹著黑布抖動著身子的哥哥發出的憤怒與嘲罵。然而我也聽到了其中夾雜的令人擔心的喊聲:「銘助老兄!」還有人喊:「讓漆咬他!讓漆狠狠地咬!」在這起鬨的高xdx潮中,演奏神樂的人們依然演奏,這時舞臺邊上出現了一個抱著唱機戴著銀邊眼鏡的女人。她就是父親=神官把母親趕走之後來照看我們的母親的妹妹女藝人,那時候峽谷的人們都親切地稱他阿姨。她單腿跪下轉動唱機搖把之後,就響起了哈巴涅拉舞曲1——
1起源於古巴哈瓦那的2a4拍西班牙舞——譯註。
這時我們看到,彷彿慶祝商店開張或新船下水典禮等用的帶長條綵帶的花繡球炸裂般,那黑褐色球形假面也裂成碎片,隨後是一團火那樣的一大朵漂亮的紅花,同時出現褪下黑布露出身著大袖和服姑娘的身體。在蠟庫裡滿坑滿谷的觀眾讚歎喊聲中,那美麗的花把假面的斜形十字彈開,顯出金黃、綠、紅等彩色的內側,大家看到的一張光彩奪目的姑娘的面孔。此時的露旦角完全陶醉於自我創造的美的形象中了,他在立刻爆發了興奮已極的歡呼聲中開始了卡門樂曲伴奏下的舞蹈。
因為觀眾已達到狂熱程度,所以他只好按唱片哈巴涅拉的曲子沒完沒了地跳下去……
露旦角由於這次的演藝會獲得絕對的成功,在年輕人們中間,比峽谷和「在」的任何姑娘還有人緣,成了性的象徵。然而奇妙的是他也成了被他兩次奪走演出機會的那位姑娘憧憬的靶子。但是在那次演藝會之前他和悄悄地推動他前進的父親=神官之間的關係是很不好的。原因是父親=神官想用神樂音樂給自己的二兒子伴奏,而且是大致排好了的時候,阿姨和他的意見截然相反,主張用哈巴涅拉唱片,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方案推翻。結果非常明顯,阿姨的方案獲勝。出於報復心理,父親=神官禁止露旦角在峽谷最低處的家裡和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們住在一起,他所持的理由是怕二哥在風紀上給我們以不良影響,實際上根本沒有這麼辦的必要。成了峽谷和「在」的青年們性偶像的露旦角,不久和阿姨同居了,由於初次登臺獻藝成功而從此走上了這條生活之路以後,他的全部生涯,阿姨始終對他如影相隨,阿姨終於把露旦角收為養子,並確定把她的資產將來留贈給他。
2
太平洋戰爭結束之後物資缺乏的時代,只要有一個皮球,那個少年就有了排他的特權。在皮球的象徵性權威之下的人們,如果玩爭奪三角基地遊戲時把這球弄壞,那就彷彿發現自己這幫夥伴們供登月的宇宙飛船遭到腐蝕一樣,個個愁眉不展,為了修理好,還得送到腳踏車鋪去。這麼一個高貴皮球,怎麼能不決定那少年的性格?妹妹,出於孩子生到這個數目到此打住的慾望,我們的小弟被命名為「露留」1,被他的遊戲夥伴稱作露留哥的弟弟,就這樣正面地接受了皮球給他的命運,豁出他的一生要掌握這個契機。他是父親=神官已經對母親漠不關心的時候生的,本來就沒有受到過疼愛,他把皮球當作神體為之徹底的獻身,我以為也足以證明了他繼承了父親=神官的血統——
1「留」字在日文中有「止」的意思——譯註。
我自己參加的一次遊戲的情景,至今還記得很清楚,一向被看作峽谷的孩子們小社會酪桓鮃奧陌羥蟶倌曷讀簦簿哂懈蓋祝繳窆儺願裉氐悖簿褪嗆捅人康娜頌富俺閃慫刻斕納釹骯擼庵智閬蟣硐值米鍆懷觥u膠笠丫巳輳彩鍬讀粼諍19用侵屑淶牧斕嫉匚唬湧分皇且蛭懈銎で虻鬧匾緣剿舊砬蚣幾叱玫獎u系氖逼凇n宜淙皇撬綹紓皇歉齔杉ㄆ狡降牧廢罷叨眩粲謁柿斕男輪浦醒硎槳羥蚨印b讀羧詞潛就妒值拇筇ㄖk說玫礁嗟惱駒詿蛭簧系幕幔鞫h我環潁幣布孀鶻塘貳14砣耍且桓鼉允盜θ宋鎩b讀艫牧廢胺ǎ怯幸饈兜卮郵裁吹胤秸依湊角叭械妊0羥虼磯用幔閱巧廈媼廢傲孔畲蟮畝遊裱Х槳偌頻叵氪鐧僥歉鏊健>芍浦醒奶辶託輪頻謀冉掀鵠床鈽h綣腥艘虼碩16紊В僑司筒荒芰粼詼永鎩p輪浦醒y牟儷≌。羥蠐鎂咧荒蓯潛熱繃偈畢氚旆ǎ巳謎∈趾土廢霸鋇奶娌苟寄芰廢昂茫釉鋇氖渴怯邢拗頻摹n業比皇翹娌梗娌咕褪遣蝗們蛘駒諭餿Σ蕕兀辣缸杲蕕氐那蛘也患恢鋇仍諛搶鐧娜肆硪恢紙蟹ā�
戰後幾年,常常遭受颱風襲擊,而颱風剛剛過去時,河水依舊很大,河在峽谷裡奔騰咆哮,在峽谷最低處的我們家,濁水能泡到上門框,這時我們家只好到鄰近的人家避難。即使雨住了,兩個山腰之間的上空仍有卷積雲,這位露留也不管已經過了晌午,照舊招集棒球隊員們。這時的操場十分泥濘,根本不適於練球,於是就讓隊員們練長跑。讓他們在村莊=國家=小宇宙的「自由時代」越過同藩鎮交界的山前來買蠟的商人們走的那條道上練。要求快步登上山,這是非常辛苦的長跑。正式選手和替補隊員概無區別,拉成一行,登上坡道的人之中,過不多久就逐漸出現掉隊的。即使大雨之後從岩石上不斷滴水的石頭道上,三番五次地滑倒,但跑在前頭的露留決不放慢腳步。
這時我氣喘噓噓地跟上來,我感到,長跑中掉隊的人體力確實消耗很多,但意志也未免過於脆弱。那時候手電屬於貴重物品,既然誰都沒有帶來,我已看透,如果等到天黑了那就只得摸著黑下山往回走,所以我就不管他們,只好比他早動身下山。
因此,我和棒球隊的哪一個比較,論體力都不比別人強,但是差距決不大,所以我總能跟得上露留。就當時的情況來說,我的膂力已經遠遠超過他們,不過對於在棒球隊裡一貫獨裁,根本不承認我這位哥哥的權威的露留來說,我當然也不會有以保護者自居的感情。但是後來我知道,這一天我特別傷害了露留的感情。每次河裡漲水淹到我們家的時候,從河的上游人家的大糞池裡流出的大糞,在只露出屋頂的我家周圍晃盪。孩子們特意順著道路下來,站到房脊上看熱鬧。露留以為家宅弄得這麼髒是不得了的恥辱。我雖然不像他那麼認真,但想法卻是和他一樣的,而且這種事我也看見過。那天露留走在前面的強行軍中他的上班同學有掉隊的,他們卻沒有加把力追上去的意思,在下邊從從容容地休息中而且唱了下面的歌。我不相信那歌聲傳不到露留的耳朵裡。那歌唱道:「使著泰柯普1的球,當個逍遙自在的守衛練習,讓人心裡堵得慌的,是荒涼中的家!」——
1即:tycobb,他本名tyrusraymondcobb。美國職業棒球選手。據說他是棒球運動史上最優秀選手——譯註。
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和他同行了,渾身的泥水,累得精疲力竭,我咬咬牙向遠遠走在我前邊的露留追去,追到當年蠟商走的那條近道一帶時,只見原生林本來延伸過來的地方,由於人工造林改變了地形而出現了一塊敞亮的臺地,露留渾身是赭色的泥,跪在那裡兩手拄地,像發唚的狗一樣大喘大嘔,我知道他還沒有發覺我站在臺地的邊上茫然地看著他那反反覆覆的動作,我看他那樣子並不是因為犯了什麼病,倒覺得他願意那麼做。仔細看,只見露留好像不停地小聲咳嗽,每次咳嗽都揚起他那長睫毛之下彷彿全是黑瞳仁的眼睛望著天空。受他的誘使,我也隨著揚頭望著天空。峽谷的地形所限無法一覽無餘的寥闊天空裡,堆滿了排列整齊的卷積雲的波峰浪谷。白天看起來呈半透明狀態薄薄的沙丁魚一般的卷積雲,現在卻各具一個厚而黑的脊樑骨,此刻太陽已被擋住,只是從它那薄薄的邊緣適出暗紅色。他在地面上兩手拄地小聲咳嗽似地伸著脖子反覆注視的,好像就是這紅邊黑脊樑而且成行成列的沙丁魚雲。他那動作給我的直感是向宇宙規模的破壞人作禮拜。我這直感,純粹來自經過斯巴達式的我們當地神話與歷史教育的最年輕傳承者的靈機……
從那以後正好過了十五年,在比賽已經進入加時賽的甲子園球場的傍晚時刻,面臨職業棒球隊全體選手首次參賽的露留,不顧裁判制止,在投手土丘上向著大海方位作了花些時間的儀式。實況轉播的播音員還以嘲諷的口吻說:這位新投手像從曼谷來的連踢帶打的拳擊賽選手一樣向戰神祈禱哪。當我聽到這種風傳的話時,立刻在腦子裡描繪出傍晚海上風平浪靜晚霞映紅西天的情景。儘管那地方不過是個投手土丘,我想,站在略高地點的露留,一定得到破壞人對於他那為宇宙交感所誘發的心事給以諒解。因為我想起颱風過後的那天傍晚,在滿是沙丁魚形的卷積雲天空之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樹海中的孤島之上,那時我們邊等待月亮升起,平素幾乎不跟我交談的露留,在我面前表現了不像個棒球迷孩子頭那般知能方面的細緻與深沉。
露留他本來發覺我上到臺地上來了,可是他依舊不理睬我,晚霞的紅色已經褪盡,逐漸地由淡黑向濃墨色轉變的時候,出現像巨大風箏飄飄搖搖一般的破壞人,露留只顧百倍虔誠地仰望著他。等到整個天空不再有色調的濃淡變化,成了昏暗的水平面的時候,他像對於暗下來的森林有些膽怯似地朝我坐著的岩石處跳著奔來。在這剎那之間,我曾經懷疑過他把我拋下自己一個人下山,我也看到我這年幼的弟弟表現出有些膽怯的面孔,可是他卻說:「在這兒待著幹什麼?小心天狗1摸你屁股!快下去,快下去,也許狼要來呀!」——
1傳說中的一種妖怪。人形,臉紅、鼻高,有翅膀能飛,深居山裡,神通廣大——譯註。
雖然我比他只大兩歲,但我畢竟是哥哥,我概不計較他胡說八道,我對他說,天這麼黑,泉水往外湧,走石頭路是太危險的。至少是等月亮出來再走,或者乾脆在這裡等到天亮最好。露留一臉不高興,他說:「我可不能讓天狗摸屁股,不能在森林裡呆多久!」妹妹,他居然反覆地說帶侮辱性的話。可是我終於說服他等到月亮升起,照到原生林邊上來的時候再走。我們當地從大人到孩子就知道遲升的月亮出來之前天狗如何如何的罵人話,可是卻把一個人在森林裡過夜根本不當回事。露留怕我坐在石頭上睡著了,所以不停地跟我閒聊。同是生活在一個家裡,可是以往我卻沒有和他多說過話,這樣一番經歷,倒是起了喚起我們彼此應該關心的作用。
妹妹,可是露留此番跟我談的話卻和平素他這個人大不一樣,所聊的主題是和死有關的。他說他從來沒想過死是可怕的。他說死就等於即使經過幾千萬年,任何東西也不存在的一片漆黑之中還有自己的種子。然後是再過幾千萬年之後,任何東西都不存在的一片漆黑之中還留有自己的灰,在這個中間的,就是現在這樣活著的自己。現在這樣活著,倒是奇怪的事。因為如果沒有這中間的突然發出火光一般的活著這一段,以前的幾千萬年和以後的幾千萬年,那一直在一片漆黑之中的種子,也許始終是個種子而枯死。
於是我就使出了平素根本沒派過用場的當哥哥的權威說,正因為在中間過程突然發出過火光,所以活著的人才覺得以後的一片漆黑可怕。可是他對我這想法並不反駁,只是說:「像破壞人能活幾百年可真好!」那腔調錶現出十分羨慕。升起來的月亮,照亮了曾經感受過幾千萬年黑暗的原生林這遼闊無垠的大地,浮現在這上面的彷彿窟窿一般的峽谷景觀,讓我這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再一次想到建立期之後,直到「自由時代」,同外部世界隔離的漫長時代的孤獨……
露留作為一名職業棒球選手註冊登記之後的較短時期裡,體育報的記者對於這個新隊員曾經出於嘲弄的意圖登載過一條花邊新聞,內容是說這位新手的奇談怪論的談話。說露留投手說過,養育他的土地有的人有巨人族的血統,他自己不足月就生下了來,他和那些巨人們上森林裡幹活去的時候,他讓巨人把他像插在勞動服前胸口袋裡的自來水筆似的裝進口袋。我發現,露留還被峽谷和「在」的孩子們已經民間故事化了的傳承中的破壞人以及巨人化了的建立者們那些形象迷著呢。因此,我第一次看清他是一個受村莊=國家=小宇宙共同幻想養育起來的人,與其說他繼承了血緣關係,倒不如說繼承了深刻的靈魂關係更恰當。
就像表現出舞蹈才能的露旦角找到一位對獻身盡力的阿姨一樣,棒球上極有造詣的露留也有一個他稱之為大哥的熱烈支援者。細想起來,這個時期的我們倆這對孿生兄妹,因為其他成員各有各的資助者,由於沾了這種庇護餘澤的光,生活上才過得下去。妹妹,正因為這個關係,你才長得那麼漂亮,營養良好。父親=神官對他的孩子只給以最低限度的經濟照顧,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居然長大,這簡直是個奇蹟。父親=神官讓我受斯巴達教育,學習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還讓你接受給破壞人當巫女的訓練,這樣,就把我們孿生兄妹變成了鄰近各家共同的孩子。
戰後,父親=神官把神話、歷史研究推到神秘主義階段,所以常常懷著一個憂鬱的心,窮追不捨地思考腦子裡那些黑暗的漩渦。他既然如此,也就無法指望他對於不和他住在一起的孩子們的生活給以多大的關心了。父親=神官沉浸於黑暗漩渦一般的思考,彷彿撞在石頭上跌了回來隨後以爆發之勢,和他的長子露一的孤獨之間的鬥爭也許明顯化。就像被遺忘了的人扔在一邊,一直當花匠的病人露一,向來不給任何人寫信,父親=神官單方面給他寫的信上也只談他自己的憂鬱,開頭也就是一年寫兩三封信。身在異鄉的精神病院真正陷於孤獨的時候,是在他退院和崛起的十年之前開始的,也就是父親=神官更加憂鬱,不再給他寫信以後的事。回想起來,到了這個程度之前的父親=神官,對於我們這些同他分居的孩子雖然沒有給以明顯的親切照顧,但是對於我們住在這峽谷最低處的孩子也並不是根本沒操過心。
露留處於悲劇、喜劇的糾纏不清之中,總而言之他成了戲劇性的棒球生活的庇護者,那位棒球經理大哥終於鼓勵他們從峽谷出走,過起了跨太平洋的棒球放浪生活。這位大哥是峽谷唯一的一家魚店兼飯館而且還送外賣的鋪子繼承家業的小老闆,經父親=神官的介紹才和露留相識的。原因是在中國大陸上的戰爭初期,父親=神官的神話與歷史研究工作中,當時還是孩子的魚鋪老闆的大兒子對於該研究工作給予了幫助。這魚鋪一家不用說根本不是我們當地建立期或者「自由時代」就有的家系,甚至也不是再次編入藩鎮政權才開始有了的家系。對於這一事實,父親=神官的歷史研究早就有明確的回答。因此,即使他的出生之家沒有任何古書,然而經理大哥對於父親=神官的古書蒐集起了巨大的作用,幫了很大的忙。經理大哥有一種本事,臉皮一點也不薄,很開朗,誰都不會對他加小心,高興地接受他。父親=神官就是託他請「在」和峽谷的老戶把死藏的史料拿出來供研究之用的。本來父親=神官是外來人,之所以允許他自由隨便地這麼作,是因為我們當地老人們在五十天戰爭以來,大家對於父親=神官已經全面地接受他這一事實。但是,如果年輕的經理大哥不能輕而易舉地從各家搬出裝著古書的書箱,我想父親=神官可能沒有那份積極性親自造訪那家提出要求吧。對於父親=神官那樣奇特的人,並不給自己帶來特別利益、甚至不惜顯得自己低三下四百倍熱情地去辦這就是經理大哥從少年時代就已經顯示出來的人格特性。
通過這些古書,父親=神官挖掘出了「自由時代」結束之後的藩鎮政權時代龜井銘助被召進城裡這件事,並不僅僅像傳承那樣,只是為了把長期以來同外部隔絕的我們當地的時代錯誤故意說得有趣,說得滑稽。而是年輕的龜井銘助已經受到擁立年輕的藩鎮諸侯的開明派家臣集團的注目,他們之所以對龜井銘助注目,是因為他們從蠟商那裡得到的資訊,其次是銘助本人出於深謀遠慮,悄悄地去各地遊學吸取經驗,從而通曉京都、大阪的政情。已經過遲的判斷,實際上藩鎮已經得到京都的特別警戒的內敕,決定了對勤王藩鎮的態度。擔任仲介者的勤王公卿,本來是由銘助介紹,藩鎮的開明派才和他們接觸的。開明派一旦失去權力,藩主被處以安置在江戶附近隱居的反動時期,對新權力發動起義而遭到失敗的銘助,就把村莊=國家=小宇宙作為直屬於天皇的存在的企圖,放在指望和公卿的關係這個基礎之上了。結果是銘助進了監獄,然而藩鎮卻繼續為勤王而大肆活動。銘助死於獄中的那年,恢復了權力的開明派的諸侯家令根據銘助生前留下來的建議書,前往長崎買了輪船。因為買船而花費鉅額公款,家令引咎自責而剖腹自殺。據父親=神官有根有據的推論,如果龜井銘助不死於獄中,他一定和備受指責的家令一起,用這輪船去發現新世界而開往南美大陸。實際上開明派還沒有喪失權力,銘助尚未失去自由的時期,銘助和家令集團的人就已經為實現輪船拖航而建造了海港。父親=神官已經查明,由於通過該項事業而同漁民們建立起來的關係,死於獄中的銘助的家屬們甚至得到能夠把熟鰮魚乾帶進峽谷和「在」的權利。
父親=神官此項歷史研究給予經理大哥的啟示,使他想到不能只把魚鋪開在我們當地這個狹隘的空間,發揮想象力又在別處開了幾家。據說他十七、八歲就去了朝鮮,在新義州入伍當兵,然後當了憲兵。戰敗之後趕快復員回來,專門經營魚和牛肉的黑市生意,他的經營圈已經擴大到東京、大阪、神戶。然而他經過父親=神官的勸告,很快地就把日漸繁榮的經營網點的活動縮小。這件事可能是經理大哥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成功的事業。妹妹,不久就有了這樣的傳說:經理大哥以超過一介魚店限度的規模,支援露留的棒球事業,那錢全是作黑市生意時積蓄下來的。
不過和傳說中的在中國當憲兵時代和在東京、大阪、神戶作黑市生意時代的經理大哥的形象完全相反,在峽谷的日常生活中的他,卻總是一副滑稽相的隨波逐流的人。到峽谷的定時制高中前來任教的未婚女老師,租住文具店二樓的房子。她閒暇時候店主也求她給照顧一下鋪子。有一天下午,經理大哥路過文具店門前時便推門進來,站在門廳的入口處不動。當時女老師正在店裡火盆旁坐著,頗感奇怪便仰臉看著他,他也不打招呼,便要跳上席鋪,因為他比別人高出許多,所以他的跳躍也比別人用的力大,他的頭蓋骨一下子就撞在隔扇門的門楣上,又被門楣上的釘子劃傷,立刻摔倒。
有人立刻給他父親送信,魚店老闆立刻趕來,看見流血而暈了過去的兒子,便問依然坐在火盆旁的女老師是怎麼回事。
女老師只回答說「他想跳上來!」
當天半夜裡,病床上的經理大哥不知去向,消防隊員在峽谷到處找他。消防隊員們也樂於幹這件事,彷彿作廣告似地把這個秘密大肆張揚地喊:「經理大哥!經理大哥!你在哪兒?」到處轉悠著這麼喊。最後終於把他找到了,原來他用從原生林流向峽谷河的水浸泡頭上的傷口,說是用這涼水冰一冰它……
這事現在成了峽谷和「在」的笑話一般的民間傳說。妹妹,如果想到從森林流出的水,是供村莊=國家=小宇宙飲用的水,那麼,像這位經理大哥這樣的浪蕩公子耍活寶式的舉止,在生死危機的關頭顯示出來,那就最終必然會導致使人產生同破壞人有最大聯絡的感覺,從而把我們當地的根源示之於人。這種足以顯示方向然而一直藏而不露的機靈素質,也許就是把經理大哥和露留兩個人,真正聯絡在一起的吧。
3
妹妹,你作為美國總統家屬的朋友被邀請參加美國總統就任典禮,雖然不是以代表國家的身分被邀請的,但是你也提出了對於我們當地脫離日本國的獨立運動給以援助的要求。總統回答這個問題時說:「還在佔領的期間提出這個問題很好。」在白宮會客室裡和你一同來的,給你和總統談話時擔任翻譯的報社特派員,並沒有把它作為一條有可讀性的這段對話和你們一行的訊息拍發出去。優秀人員的大報社記者,對於把這種充滿異想天開的事向總統談的日本女性,大概感到這似乎是國家的恥辱吧。但是隻要你的提案立足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那就不能說是非常識的、無教養的。
妹妹,這就是說,你為了解決使我們當地從衰微重振風采的意志非常強烈這一事實,足以證明你不愧是父親=神官的女兒,以及他把你教育成破壞人的巫女如何正確。父親=神官曾經力求自己和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同一化,然而因為他屬於外來人,所以始終沒有達到目的,連我這對孿生兄妹,尤其是你,對於當他的繼承者,那時我們無不感到意外。妹妹,你受到美國總統的邀請,原因是那時他已得到副總統的位置,隨後便參加總統競選,終於失敗而開始了失意時期。這位前副總統以國際上知名的清涼飲料公司顧問的身份前來日本宣傳,當時把銀座俱樂部的女人們帶到飯店去,名義上是參加舞會實際上卻是男女雜交,率領那些婦女們的頭目不是別人,就是你。然而他又走運而身居要津,忽然之間就當上總統,你的雜交舞會的組織者是怎樣達到舉行總統就任典禮時要邀請你的?對於這件事,有人說,你以那天晚上的錄音磁帶作為武器,強行要求總統才達到目的。不過,我覺得這事沒有必要在我以書信的形式寫給你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上確定下來。我想記住的只是,你和你的俱樂部的女人們,對於雌伏期的美國總統候選人有性的關係深深銘刻在記憶之中這件事。不這樣,我以為即使有記錄雜交舞會的磁帶,也奈何不了這位總統。
妹妹,你和美國總統的關係已經擴大到了極限。
棒球隊在新制中學的操場上練球,一直練到傍晚,有一天傍晚露留把比他年長的「在」的少年揍了一頓。那少年新制中學畢業之後沒升學,領導著一個和他情況相同的人們組成的小集團。他想以「在」的小集團壓倒以峽谷的少年為中心的棒球隊,處心積慮地要和峽谷棒球隊的首領露留決一雌雄。一直在「在」的孩子們中間稱王稱霸的這個少年,滿腦子想打架,他首先是帶著人來看練習比賽,一直看到比賽完為止。即使比賽結束,露留也不把他指揮的隊立刻解散,而是繼續練球,把球抹上石灰粉,直練到天黑了下來抹石灰粉的白球看不見為止。用泰柯普型球棒練習防守,沒完沒了地練,甚至使人感到那氣氛未免過於殘酷。
露留在經理大哥的幫助之下,為了提高自己的棒球水平,繼續他那獨創性的發明。妹妹,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為了鍛鍊跳躍力,模仿說評書中的飛簷走壁的人那些修煉方法。咱們家院子裡種向日葵。出芽之前露留就在那裡練習跳,向日葵長出來的時候他覺得向日葵長得慢便去跳麻,麻苗不高,跳膩了便去練習別的專案,等他想起向日葵的時候,向日葵已經長高,使盡渾身力量也跳不過去了。但是,向日葵長到人得仰頭看它那花以後,露留依舊在花前扭扭脖子抖抖肩,輕輕跳起讓兩個腿肚子碰在一起,如今他已經開始試跳兩米了。這時候往往是顴骨周圍被太陽曬成黑赭色臉的經理大哥滿臉高興地在旁邊陪他。這位大哥每次來視察露留的鍛鍊情況時,因為他家開魚店,有個大冷庫,所以總是帶來冷藏的桃子什麼的,露留似乎不願意把投球的右手冰著,總是用左手接過來,大啃大嚼,我從二樓上看著羨慕不已。
露留的自我鍛鍊,並不全是像跳向日葵那樣一時心血來潮乾的。為了鍛鍊腳和腰,他總是褲子裡邊掛著經理大哥讓峽谷的鐵匠作坊給他打造的腿箍,彷彿戴上腳鐐一般。連上體育課也不拿下來。但是,他戴著那麼沉的東西,不論競走也不論跳跳箱,依舊能力超群,所以體操老師無話可說。他小腿上的鐵箍在踢足球和摔跤時能傷及他人,所以這時候他才摘下。因為他對體力的基本訓練除了棒球之外任何體育專案概不關心,所以體操老師讓他參觀別的體育專案時,他就戴著鐵鐐學兔子跳躍。
下雨天不能鍛鍊的日子,他在天棚低的二樓上站在面朝河比較亮的窗前,注視著對面山坡上疏林中飛的鳥,練習著看他一秒鐘掮動幾次翅膀,而且是一天到晚練這功夫,從不感到心煩。終於把山雀和黃道眉那麼小的鳥一秒鐘掮動多少次翅膀等等全都弄清楚了。如果以這份能力參加比賽,就能看清還沒有參加過正式比賽的硬球表面上縫的針腳,毫無困難地把它打回去,這是經理大哥拍著胸脯作出絕對保證的。他為了更進一步鍛鍊目力,注意看鳥起飛時的動態,面向鳥的方向精神專注的神態,那形象實在美極了,連我這作哥哥的都被打動了。
露留從蠟庫撿來蠟末子,把我們面積不大的所有地板打磨得無比光滑。他這種舉措是為了日常生活的任何瞬間都要鍛鍊腳和腰,但是這一招卻給家裡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出了難題。特別對於你那些特別迷戀於性解放的朋友從你們的沙龍去廁所的通路那一段地板,打得更加光滑,因此,並不需要像露留那樣鍛鍊腳和腰的你那沙龍朋友們,就有好幾個跌倒多次。
妹妹,我再一次觀察和思考棒球界行者露留孤獨的內心以及想法,發現他把地打磨得那麼光滑,純粹是對於自己的姐姐性自由的來訪者們一種無可奈何的抗議。把地板打磨得光滑無比以鍛鍊自己的腰腿,我以為不過是第二義的理由而已。
4
至於露一士兵孤獨的蹶起,新聞、週刊有過各種報道。妹妹,我所瞭解的關於他的情況大都由此而來,不過有幾項是我自己發現的。事件過了三年以後,我從語言學雜誌的一篇專欄文章上才大致看出支撐露一行動的思想方面的一個側面。專欄文章是一位世界語專家寫的,出於對智慧遊戲的愛好,但始終是從世界語的角度出發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不久之前,只有一個人就想匹馬單槍地控制東京,打進皇宮,和天皇進行軍事談判,這個人物使報界足夠地熱鬧了一陣。此人在精神病醫院呆了二十五年。在皇宮前折騰了一通之後,也就是在他看來經過兩軍你死我活的白刃戰之後,同樣也是由他看來成了日本國軍隊的俘虜,再次送進精神病院,不出幾個星期便衰弱而死。各家報社指出,這很可能是醫院錯誤地把不該出院的病人放了出來,以致造成如此悲劇。但是我唯一不解的是,據說這個瘋子被逮捕的時候,叨叨咕咕的話誰也不明白它的意思。可是又有人說,那分明是分節語言,像演說一樣說的。各報紙用字母把它登了出來,教世界語的人認為,和常見的初學世界語的人把日文字母寫在教科書旁一樣,聽起來卻是世界語。秘密揭穿才知道,這漢子住了二十五年的這家精神病醫院,我國草創期以來的世界語言學家也曾經在這裡住過相當長時間……
我以這個專欄文章為據,採用相應手段,向這家醫院詢問露一的生活痕跡,最終毫無結果。妹妹,我確實是露一的弟弟,然而也是遺棄他達二十五年之久的家族成員。當然,對於很閉塞的醫院,我也不能過分強烈地表白我的意見。但是遇到了僥倖,我見到了審訊露一的警官。這樣,從他那裡自然掌握了露一演說用的用日文字母記載的記事本的影印件,也就是報紙、週刊報道的原始根據的影印件。這個僥倖,得到了在新橋演舞場開獨舞會的我另一位哥哥露旦角的幫助。
露旦角在新橋演舞場開獨舞會。只要想到和蠟庫舞臺的半即興式的初次演出遠遠無法相比,就不能不為之感到茫然了。只是白天才演出,座位只能坐滿三分之一,而且很明顯,那都是招待票,不過這次公演是他露旦角一個人獨自主辦的。演出進行到一半時我到後臺看了看,年近七十的阿姨,當年她一條腿跪在蠟庫的舞臺邊上使勁給留聲機上弦,如今她像個德國老太太一樣,戴著圓眼鏡坐在那裡。我此刻的心境已經分不出我自己是在新橋演舞場的後臺呢,還是坐在峽谷的蠟庫裡。
我想,按理說阿姨對於今天獨舞會的進行上並沒有她需要幫忙的事。露旦角的化妝有專家負責,而且還有包括彼此瞭解的歌舞伎青年演員在內的同臺演出的演員,以及演奏家們,至於和照明的或舞臺效果的負責人聯絡的,有資助露旦角在大阪南邊經營的男性同性戀酒吧的公司派來的一位秘書科員。所以,對於阿姨來說,她只能是看著露旦角坐在化妝臺前光著膀子為下次出場化妝而已。然而阿姨坐在一旁看露旦角的化妝,對她來說卻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她像看仇敵一樣看著梳妝鏡裡的露旦角塗粉抹紅,顯得眼睛特別大的瘦削麵孔,而且是片刻不停地看著他,似乎有滿腹的不滿。
露旦角在舞臺上表演的時候,受招待的客人們認真地看著舞臺,也沒有人小聲說話,但是每到精采之處,觀眾席中央最好的席位上總有嘻嘻哈哈的女人笑聲。於是,那周圍的女客彷彿受了感染一般跟著發笑,雖然那笑聲還沒有傳播到整個觀眾席,但是露旦角反覆說過,每當這個時候他就覺得很難跳了。妹妹,原來觀眾席上那樣無拘無束地縱聲發笑的女人居然是你。當時你在銀座開俱樂部,和你嘻嘻哈哈的笑聲唱和的,就是你手下的那幫人。
露旦角發了一通牢騷好像渾身是勁,大步衝出後臺以後,我不由得笑了。我以為你根本不是嘲笑他,不過,說實話,你那笑聲也確實不莊重。我立刻去見略帶淡紫色的眉眼之間有些神經質皺紋的阿姨,因為我必須向她說明我為什麼到這裡來。我跟她說的是,我作為露一的弟弟,必須查明他的事情,他蹶起之後,開頭和他接觸的警察而現在接受獨舞會的招待,他一定到後臺來道一聲謝,我想請露旦角那時給我介紹一下。阿姨想起了原來是我立刻放了心,像從前一家人閒話家常不勝感慨似地說:「從在峽谷的時候就想過,他一準能登上歌舞伎劇場的舞臺,沒想到只能在演舞場演出,實在可憐哪!」
這天,那位警察——現在他已辭職,在一家出租汽車行當司機——由衷地被露旦角的舞蹈所感動,果然到後臺來了,同時還給了我露一大喊大叫地演說的那份記錄的影印件。我在看那是字母的影印件的過程中就注意到,這決不是即興的吼叫說出來的話,我雖然難以理解它的句法,但是我知道那是語感親切的單句組成幾個組合段,而且幾次反覆。這是露一自己整理好的語言組合,寄給前邊業已提到就露一的問題寫了專欄文章那位世界語學者的那份東西。學者寫給露一的回信說,這份東西本身有許多錯誤之處,但原作可能是已經去世的世界語詩人伊東三郎的作品。這樣,我就理解了被看作瘋狂行動的露一蹶起之後表現其感懷的語言的實質。
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呼吸
自由地伸開兩臂
向周圍仔細一看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