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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信 村莊=國家=小宇宙的森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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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身塗紅,在月明中進了森林之後,從那一天開始,就和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無緣了。儘管我還是孩子,一顆心早就被恥辱感和憤怒扭曲了,所以下了決心這麼幹的。從那以後,至少有五年時間,我沒有從正面看過父親=神官的臉,沒有直接和他談過話。這就是說,父親=神官一直每天授斯巴達教育課,有時被兒子的滑稽回答弄得束手無策,可是這個兒子,自己的親骨肉,從那一天夜裡起就失掉了。至於父親=神官也看透了我的決心,正因為他看透了,所以發現了在森林裡徘徊很久以致體衰力竭的我以後,把我弄回峽谷,使我的體力得到恢復,但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讓我到社務所去過。他寧肯出錢請上年紀的人照顧我的生活,雖然我一百個不願意,他也不加理睬。我從森林回來之後的半年左右時間裡,儘管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被帶到憲兵隊去了,但是父親=神官被指控的罪名還沒有確定。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目前仍在審訊之中,父親=神官什麼時候被傳訊對質還不知道,此刻他也不得不斷絕同別人聯絡,不叫我去社務所的原因可能就在於此。不過,過了很久他也沒有再給我上斯巴達教育課。

登上果園的斜坡之後,立刻就到了只有極少地方才透過月光的原生林邊緣,我彷彿感到一股壓力而停下來了。回頭看看峽谷,但見月光普照,所以就像窺視一口裝滿白色渾水的水甕一般。妹妹,我聽鄰近地區的人們把我們這地方比作「甕棺」,並且以此作為我們的地名稱呼。鄉土史家著文發表以來,在那滿月高掛的半夜裡,我重新認識了我眼前的光景。進森林之前我之所以光著塗成紅色的身子站在那裡不動,是因為我站在了把死亡收進其中的巨大甕棺邊緣。我大概只用了不多的時間俯視了微微發白並不豔麗的輝光。我站在這番光景的峽谷和原生林的夾縫處,森林的層次豐厚的樹木滲出來的力量,似乎附在我的全身,使我不能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地呆下去。看不見的觸手伸了過來的力量,更加準確地附在我這渾身塗紅,大腿以下全被擦傷,以致傷痕累累,盆地高處的冷風一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身體上了。我想,這隻能是破壞人的力量。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就曾經說過,此地是包括所有傳承在內的一個小宇宙。我以為,我已經感受到,整個小宇宙現在完全被巨大的破壞人的肉體和精神裝得滿滿的了。

5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受誣,是因為父親=神官背叛造成的,那麼他是怎麼背叛的呢?我畢竟是個孩子,整個情況不可能一清二楚。但是就我所知道的來說,父親=神官的背叛是由於許多層次的事促成的,最後他不得已才選擇了那種辦法,這一點我知道。起因是校長給內務部寫了信。具體反應是縣政府所在地的警察局派出特高科的刑警。他們的車還在峽谷裡的霧團未消的天亮之前就到了。他們把父親=神官帶到河下游相鄰的鎮上,同時留下人搜查了社務所,把父親=神官蒐集的我們當地的傳承以及有關資料、手稿、筆記等等,全部扣押。妹妹,作為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我,對於正在接受父親=神官教育的我來說,這是足以使我暈倒的頭等大事件。從這天早晨開始直到最後出現逆轉,在父親=神官遭難期間,我把他趕走我母親從而使我對他特別疏遠的情結,全都一筆勾消了,覺得他確實是真正的至親骨肉。其次,我一直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我以為父親=神官和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二者合而為一的,兩者密不可分,為了救出這十分重要的兩者,我咬牙切齒地痛恨自己的無能,同時也只好奔走於大人們之間,不停地東跑西顛,想得到一些訊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雖然初戰告捷,但是六個月後,校長對他們的反擊,使他們陷於危險境地。然而他們卻是我親眼目睹一直一心一意地為父親=神官奮鬥不懈。我從無花果枝繁葉茂的後院窺視一下他們租住的家,但見他們各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個人都是令人難以接近的面孔,滿臉該刮不刮的鬍子,坐在桌子前寫東西。從縣政府所在地來的特高刑警把父親=神官帶到鄰鎮之後,我們當地老人已經無力保護他了,兩位天體力學專家是在給他們的大學裡的朋友寫信,請求幫助。他們以往對孩子們本來十分親切,現在顯得特別拘謹,邊走邊談地去峽谷的郵政局掛長途電話。

父親=神官被特高刑警帶走的第二天,校長興高采烈,顯得他獲得勝利。他在朝會上並沒有直接提這件事。但是那並非健康的肥胖身軀,連下巴頦也沒有的臉上堆滿笑容,他說:「學生祈禱勝利的參拜,那份誠意有了結果,大家看見了吧!」講了這麼一段開場白之後便向東方行最敬禮。隨後是喊大日本帝國萬歲和天皇陛下萬歲,學生們隨之唱和。於是校長說:「祈禱勝利的全體參拜,不能讓那愚昧無知的瘋狂舉動給攪亂了。諸君純真的對於(立正!)天皇陛下(稍息!)的赤心不能讓他給動搖了。」他反來複去地說這段話。校長這種露骨的指桑罵槐,招致了不少人故意回頭看看我,看看捱罵者的至親骨肉有何反應。妹妹,因此我也就根據我的情況想了解你在女生班的情況如何,我看到,你雖然年紀小,但是膽氣壯,對於那種小動作根本不理,照舊有說有笑,像根本沒那麼回事一樣……

那天朝會時間裡,幾次回頭看我的人,在這六個月之中,都是站在校長一邊的那些人的孩子。解散的口令一喊,他們立刻湊到我跟前來。這些人都比我年歲大,在人多的操場上,不自然地拉開一段距離圍個圈子,把我圍在中心。他們也不跟我說話,他們以自己人和自己人交談的形式責難我。他們說:「幹了這種事,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怎麼能夠腆著臉一聲不響呢!不覺得害臊呢!」父親=神官被帶走雖然讓我吃驚不小,但是在這些人面前我卻絲毫不怕,決定概不理睬。何況我每次牙疼時自己動手用石片割破牙床那種奇特行為,即使強悍的「在」的那些上班同學,他們也不敢對我動手動腳,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容易對付的對手。

當然,我也沒能逃脫種種暴力不斷的襲擊。就在朝會那天的下午,去鄰鎮警察局的校長搭往外運木料的卡車回來。但是他仍然讓留作學校裡的為數不多的孩子們在校院裡站隊,聽他訓話。校長大聲講話,那股得意洋洋的勁頭兒,表現在水分過多活像個小型坦克一般的渾身上下。他說:「從縣裡來的特高還真了不起,審訊進展很快。那個瘋老頭子神官,據說他對於我們深感不勝惶恐之至的萬世一系的天皇陛下現實人神的神聖,懷有不敬的妄想。這傢伙說,這個小小的盆地和圍著這盆地的森林,就有從歷史開始以來一直就有的現實人神,現在這神雖然藏在某個地方,但是人們心裡卻覺得就在自己眼前那樣。純粹胡說八道。這的確是令人可嘆的想法。雖說這裡是山村,但是,在這非常時局之下生活在我國一個村莊的人能讓這副模樣的人當神官嗎?全體村民不能讓別人稱為非國民!你們的父母怎麼讓這麼一個淨說昏話的瘋子到這兒來當神官的?這裡不可能有盆地和森林的歷史開始以來就長生不死的人,不可能有現在藏在哪裡還不知道然而已經活了六七百歲的人。你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應該很清楚吧?你們知道人一般能活多大年紀?想想你們爺爺奶奶的年紀吧。你們知道人一般長到多大歲數就不長了嗎?過了一百歲還長,有長得比咱們學校房頂還高的人嗎?」

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當然也站在佇列裡,聽了校長沒完沒了的羅嗦,讓人心裡堵得慌。我想,既然父親=神官對於來自外部世界的人,而且是自己的敵人特高刑警,把破壞人的事也說了出去,即使證據檔案、書稿被扣押了,他自己在被審訊時也一定受到殘酷對待。父親=神官有一副大骨骼,體力膂力無不過人,而且又有頑強的意志,這樣的初老之人,即使遭到毆打,也未必招供,惟其如此,毆打之重是可以想象的。我以為那殘酷程度一定足以令人驚歎,殘酷到傷及內臟的程度。但是儘管我這麼想著,可是聽了校長那些話還是控制不住發笑,笑聲傳到校長的耳朵裡。那是校長把傳承硬說成是妄想的時候。他說:「諸君,你們想一想就知道,那是讓人感到害臊和野蠻的想法吧?說什麼天皇陛下之外還有現實人神,而且還說就在這個深山裡,這怎麼能讓人相信呢?」就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我一直低著頭思索中突然控制不住噗哧一笑,隨後是肩膀聳動著笑個不停。只要揚起頭來看,就會看到伸向峽谷的山頂上那個懸崖平臺和那棵大楊樹。把一直在那裡鍛鍊的破壞人怎麼能說成愚昧無知胡編濫造的故事呢?破壞人雖然年過百歲但仍然繼續成長而巨人化了,他有時離開峽谷,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復活了,緊緊依靠這片土地,同它前進(就和我畫的兩張畫一樣),如果說這是不可能的,那麼,這個峽谷和「在」,以及包括森林在內,豈不全是夢?而且,現在站在森林包圍著峽谷的這所學校院子裡的我這個孩子,豈不也不過是夢而已麼?但這些又是誰的夢呢?因此我才聳動著肩膀笑出聲來,一直笑到站在臺上的校長被自己的胡說弄得興奮不已最後吃了一驚張口結舌為止。

我被留在校院裡,以「立正」的姿勢站著,校長彎下腰來,一隻手支住我一邊的臉,用另一隻手打我另一邊的臉,打個沒完沒了。我捱打倒沒往心裡去,但是校長支著我的臉的那隻手卻莫名其妙地冰涼和柔若無骨,倒讓我非常討厭。校長的反覆毆打,成了我被破壞人附體的誘因,因而開始了精神恍惚狀態,我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我彷彿被裹在黃鼠狼或鼯鼠的生幹皮裡,直立在黑暗無光的皮袋裡,一個巨人腹內的一個豆粒。用豆粒的眼睛來看已過下午的峽谷,雖然是個紅葉在風中颯颯作響的晴天,但是視力所及的全部景色,好像放在卵型的框子裡的一張茶色照片。在那風景遠處,那小小的校長伸著細長的手臂打來。這時,那小小的校長雖然像蟬的眼睛那麼小,但是那兩眼卻變成了憤怒和神氣十足淨幹壞事的傢伙陰鬱而遲鈍的眼睛。校長對我說:「你走吧!」那語聲彷彿有痰堵著嗓子,用甲蟲前肢一般的手臂猛推了我一把……

於是我就回到峽谷最低處的家,從後門走出去,從河灘走下河,站在沒膝深的水裡,一頭扎進水裡,屏住呼吸,然後噗地一聲揚起頭來。我是想在它腫起來之前,把比疼還難受的既發燒又刺癢的兩頰冰一冰。即使冰著這兩頰也不由得想起破壞人在這河裡養魚,豐富在峽谷和「在」建設新世界的人們的生活。儘管這裡已遭破壞,不僅龐大的魚梁尚在,這條河從手指縫流過去的水,只要不是作夢,不是意識混沌,怎麼能說破壞人的存在是愚昧的胡編濫造呢?想到這裡我還是控制不住地笑起來。

第二天我沒上學,在家裡躺著,妹妹,你就把傳的話帶回來了,整個晚上我就像貼在一張橡膠板上一樣渾身僵硬,不顧被打得又青又腫的臉去見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他們看了看我淤血的兩耳和嘴唇有幾處破裂,就從急救箱拿出藥來給我治。我儘可能不看他們對於這殘酷施暴難以控制的憤怒表情,自我鼓勵不得流淚,我對他們談了我對校長的誇誇其談如何發笑的事。我向他們報告說,對於校長侮辱峽谷和「在」以至整個森林以及破壞人,我是以笑來回報他的,那是有意識地縱聲大笑的。實際上也是如此,發自內心的笑無法控制,我也不知道那笑是不是剎住了校長的話,我最清楚的是從那以後好長時間以內總是挨他的打。兩位天體力學專家也不剃鬍髭,略顯腫脹而又憂鬱的臉上,表現出對我說的話和想法同感與稱讚,露出悲傷的微笑。我像默讀書本一樣默默地記下了。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之所以招呼我,是因為他們用不同於校長的方法進行偵察,得到了對父親=神官施加的拷問,以及他們談了什麼事的情報。他們斟酌了其中哪些可以對我這孩子講,然後兩人用以往的方法向我詳細地傳達給了我。雖然是警察內部進行的,但是,不論校長那方面,也不論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那方面,都得到了詳細內情,妹妹,現在我感到情況弄清楚了。縣政府所在地的警察局特高科也沒有把握把山裡的一個孤零零的神官打成反國家的陰謀家。現在是搜查過程,把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當作替罪羊抓來,然後釋放父親=神官。因此,他們為了慎重從事,詢問了疏散到峽谷來的文化人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意見,也讓告發人校長繼續到警察局來聽候詢問。這樣,父親=神官被夾在中間,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與校長的關係形式,後來產生了意料不到的發展。

至於父親=神官陷進的困境,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擔心的是,父親=神官在警察局說了許多話,這些話我聽了之後可能受到打擊。我擔心的正是他對大日本帝國權力的下部機關把破壞人的生涯,甚至他每次復活都說出來。因為這是父親=神官向我實施斯巴達教育時就一再告誡不得外傳的事項之一。「我以為他受到拷問!」因為我擔心父親=神官一旦屈服於這種拷問之可怕,所以才這樣回答了一句。

「一般的拷問,我以為他是能挺得住的。他雖然年紀大了,但仍然鐵一般結實。不過你爹被帶到警察局之後讓他睡在地板上,結果老病發作了,腿疼,就是睡地板睡的。大概是警察賜了他腿疼的地方……」

「腿疼,那肯定是風溼病了!」

我又一次受到殘酷的衝擊,自己瘦瘦的身子彷彿捱了重重的一拳,我簡直就要哭出聲來。妹妹,因為風溼是非常健壯的父親=神官唯一的薄弱之處,對他來說是唯一要命的病。但是,什麼事都以科學家態度對待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對於細節也概不疏忽,他倆仔細分析,認為關鍵之處只有一個,從而表明了他們的見解:

「啊,那不是風溼。就痛苦來說,那是更讓人痛苦的痛風這種病。一般都說日本人不得這種病,我以為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況且,你父親有俄羅斯血統。以往發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左腳拇指腫得棒棒硬,那裡就非常疼。但是腫了的腳最疼的時間也就是三四天,過了這個期限就立刻恢復過來。雖然警察賜他帶病的腳嚇唬他,他什麼也沒說!」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對我認真地說。他那認真而帶愁容的臉上甚至露出紅潮。他們除此而外就再也沒有對我談父親=神官在警察局的情況,只是按我說的話的方向,也就是父親=神官的舊病發作一天比一天減輕的話鼓舞我。我想到這些,身體內部就燃燒起我渾身塗紅鑽進森林時的羞恥與憤怒。

因為,父親=神官並不是因為他那風溼,或者用他們的話稱之為痛風的痛苦,不得已而背叛理解他併為之辯護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準確地說倒是他已挺過了最疼的階段,餘痛只是在左腳拇指根部有時一閃而過地疼一疼的情況下背叛的。也就是有了足夠時間考慮自己的過去與未來之後,在警察局裡和校長見了面,兩人共謀之下,他決定背叛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把父親=神官帶走並進行審訊的特高警察,大致掌握了脫離了大日本帝國神道框子的本地風俗信仰。其中,破壞人的傳承是擺脫萬世一系之皇統的,肯定追究主張把破壞人當作另一位現實人神的人。但是想,把父親=神官打成反國家思想的宣傳家,在手續上就有困難了。父親=神官關於破壞人的傳承說得越詳細,就越離特高警察給這山村的現實人神的實態規定的範圍遙遠。父親=神官看出審訊一方的困惑,他就把話說得嚴重些,以擴大這種勢頭迎合他們,這樣,警察方面開始處理講過戲言一般的神話與歷史的父親=神官的時候,那揭發者校長的立場就成了微妙的了。他為了報個人私怨私恨而利用了警察,結果使揭發反國家陰謀的案件就必須由內務部來處理了。

校長看到警察方面的態度露出疑惑的時候,預測到局面會急轉直下便改變了戰術。他為了保護自己,對於過去的敵人,也就是父親=神官既懷柔又恫嚇,毫不猶豫地結成同盟。校長常常去警察局,多次和父親=神官談話。校長的新邏輯大概是這樣的:神官把蒐集殘存於峽谷和「在」的傳承作為多年來的事業。這和對於柳田國男的工作十分佩服的人們在整個日本國土上進行的民俗學領域的工作是相同的。或者說處於最樸素階段的東西。但是疏散到峽谷來的兩名天體力學專家,對於老神官口傳的傳承,出於反國家的意圖理解它,並且企圖引誘神官朝這方面發展,定下來的方向就是這個小盆地上除了大日本帝國之外,除了萬世一系的現實人神之外,還有另一個國家,另一位現實人神。這才是當初自己沒有看出來的神官獨特的思想。

這個背叛的基本路線在校長和父親=神官之間成立之後,父親=神官就一個一個地回憶當初自己向阿波老爹、培利老爹說傳承時他們兩人作為聽了之後的感想而說的話,拿它作證詞。並且把此地從繁榮走向衰微的時候,兩位天體力學專家最後曾說過,不僅是個偏僻的山村,而是一個獨立的國家,甚至可以稱之為小宇宙,總之,把他們二位表示同感和佩服的話列為證詞……

根據這些證詞,憲兵隊直接進入峽谷,在村公所審訊了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到場的有從警察局帶來的父親=神官,因為身體衰弱,到場只是走走形式,而且立刻允許他回到峽谷最高處的社務所。至於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就被憲兵隊帶走,在大石塊下面長滿細葉冬青的地方,只是對我一瞬之間的點頭示意,便被押上車走了。妹妹,我感到羞恥和憤怒是無須多說的了,此刻又加上了無比的悲哀,我反覆考慮了五天,終於滿身塗紅,從滿月的峽谷跑進幽暗的森林……

6

我在滿月的月光之下離開了飄著霧的白亮的峽谷,穿過果園和稀疏的雜木林,我站在黑幽幽的森林邊上。我光著腳的右腳中趾挫傷了。我被一個想法催得甚至捨不得蹲下來看看腳趾的這麼一點工夫,把腳背外側和腳跟插進腐葉土裡,防止疼痛的中趾再碰上什麼,調整了一下呼吸。現在雖然還覺得疼,然而我作為破壞人黑暗的巨大身軀中的一個小小豆粒,並沒有感到被破壞人附體。我是在破壞人外部的。因為,我現在要去見破壞人。我覺得自己像腐葉土裡的一個幼蟲那麼微小,滿身塗紅,光著身子,兩臂無力地下垂,向右傾斜地站著。但是我知道我開始進入森林的起點位置在何處。從我站著的地方朝著黑黑的土壇一般的「死亡之路」,月光之下朝明亮的稜線成直角地走去就行。我彷彿在夢中已有瞬間的理解,已經正確地理解了當初修築「死亡之路」的目的。我以為,「死亡之路」是我們當地的人們為祭禮森林,用以擺放供品的長而又大的祭壇。這邊的樹木使滿月的月光透了過來,習慣於明暗相間的眼睛看得清自己站立之處的右邊是湧水的泉,左邊是春榆的大樹幹。這就是說,妹妹,我只是到了從峽谷出來上山的人將要越過「死亡之路」的地方,不過是個自然位置而已。而且是大家都選定的地方。春榆的根像在地上爬的樹枝一樣,在腐葉土下面形成很硬的波浪形,仰頭望望黑黑的樹幹和葉子稀疏的樹枝,因為看不見月亮,星光全被藍黑天空中的暗淡光輝吸收,從細枝交叉之中,看到峽谷和「在」所有死者們的半邊臉。沉在湧泉之下,月亮被雲遮住的滿月天空映在水面的暗淡光輝之中,有當地的死者們另外半邊臉。我被我們當地開創新世界以來所有死者們無言的奉獻所鼓舞,踏著越來越高的土路,登上了「死亡之路」。我心裡明白,我的姿勢因為腳趾受挫而行動不太靈活,所以只有狡猾的靈活而已。妹妹,如果老實說我那時的感覺,我簡直就像一個瘸腿狗!我踏上「死亡之路」的石板,腳趾的疼痛影響了腳,所以身體失去平衡。石板路成一條直線往高處延伸,路旁茂密的樹葉相交以致成了一條窄縫,月光從這條窄縫傾瀉下來,使這條石板路成了一條波浪形的帶子。因此而產生的磁性,再次使我的身體內外出現抖動。我擔心自己跌倒只好彎著腰前進,兩臂伸向黑暗的森林,紅色的臀部暴露在月光之下。妹妹,我像飛著的鳥一樣排洩稀糞,我的糞在月光之下閃了一下便落入峽谷。把在缺谷裝進身體裡的東西還給峽谷,然後再進森林,彷彿內臟本身就知道應該如此。

於是我橫穿「死亡之路」。

我進了充滿自己下生以前和死後之未來氣息的黑黝黝的森林。妹妹,我現在才想跟你說我在這森林裡的經歷,除了對你這個不超再次露面的人之外,我從來還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妹妹,我確實常常想和你談談這些。

首先想跟你說的是,進入森林的頭一夜,我是怎樣衝破橫穿黑森林邊緣地帶時的恐怖。儘管我時刻注意碰傷的腳,可是總也免不了轉眼之間就讓苔蘚覆蓋的岩石或者倒木給碰倒,我堅強地爬起,向黑暗伸著兩臂摸索著前進,但是覺得十分恐怖。不過,我終於挺過來了!妹妹,我真想自豪地向你這麼喊一聲。在那黑森林裡,和水差不多的夜氣中,伸著手摸索著前進,感受的恐怖,胸腔裡好像有塊敲打脈搏的大石頭,那情形難以用語言形容。何況我已經全身塗紅,赤身裸體,從皮膚到內臟粘膜,凡是能蠕動的,無不有此體驗,而且無不繼續活動下去。進入森林之後的恐怖,和從峽谷跑到這裡時感受的恐怖,同故事中所表達的恐怖完全不同。以「死亡之路」周圍為活動範圍的豺狼並不可怕。全身塗紅光著身子的我,簡直就是豺狼的同類。我想,豺狼即使出來,它也只能聞聞我的睪丸氣味而已。現在,擔心森林深處有把我連睪丸一起吞掉的傢伙已經無影無蹤了。我走過了這段黑森林之後在盡頭處和我見面的破壞人正在等我,他不是吃人的鬼。既然如此,還有新的使我感到恐怖的嗎?還有,那就只能是那隻「大猴子」了。那是前不久的事,我也像現在這樣,瞎子般地來到這森林邊上,打算到「死亡之路」這一帶隨便玩玩,可是透過密密的樹幹,我卻看到大批的「大猴子」。我想到我這是邊摸著黑向它們的群體裡走去的時候,我是十分害怕的。

「大猴子」,妹妹,你每次去「死亡之路」那一帶去遊玩的時候一定看見過「大猴子」。粗而有稜、黃色稍帶淡綠光彩的竹筒插在地上,它映出發自腐葉土的瘴氣,老樹皮的粉塵,從高處落下的花粉等等緩緩地上升與落下。在這樣的原生林裡,那些「大猴子」們一動不動地藏在大樹後面,或者靠在苔蘚覆蓋的倒木和岩石上。那些看起來像「大猴子」的傢伙原來卻是長了青苔的石頭,據說原生林是從這巨石突兀的地形開始的。有的說法正好與此相反。不過,大大方方地蹲在這裡的確實是些大石塊,人們仍然稱之為「大猴子」石化之後的石頭。而且我們這些孩子們都說,這是破壞人率領的建立者們殺掉的猴子成了木乃伊,因為有此說法,所以也就有了相應的感受,所以人們也就對此有了茫然的罪孽感。

我現在懷著這種罪孽感,一個人赤身裸體地半夜裡進了這座森林。而且我還必須穿過石化了的木乃伊「大猴子」林立的斜坡。這些「大猴子」們,在漫長的年代裡蹲在此處,彷彿就是為了抓住我這全身紅色光著身子和瞎子一樣的孩子,給以莫名其妙的報復。現在我手指尖碰到的石塊,也許就是許許多多的「大猴子」之中一位首領級的。但是,既然我無心退回到峽谷,那就只有通過「大猴子」們勢力範圍的森林邊緣的石頭地帶。這可能是破壞人給我的考驗。這考驗的重要程度,大概要以我方才感受到的恐怖作保證。我不能在伏擊的「大猴子」們抓住我之前就告屈服,咬緊牙關控制著自己,朝著黑暗走去,不出聲地叨咕著下面這些沒出息的話:「啊,大猴子們哪,我不是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的血統後代,我是外來者的三島神社神官和秋祭時來演出的江湖女藝人之間生的孩子。雖然我確實出生於峽谷,但是沒有生活在此地的人們的血統!大猴子們啊,我和當初屠殺你們的那些人沒有血緣關係!」

我是在越來越嚴重的恐怖之中,而且我們當地人誰也沒看到我的,誰也沒有聽到我說話的半夜的森林裡,這些話之所以沒有喊出聲來,也不是甚至害怕顯靈者能聽到人們內心說的話,所以剛冒出這個想法就搖晃腦袋把它趕跑,更不是怕害臊,而是另有原因的。即:由於現在的恐怖的壓力,自己內心湧現的想法正是為了推倒對「大猴子」們的呼籲,我才進入森林的。妹妹,如果把這種企圖換成自己的語言,那就是:我對於這片土地來說,是外來人的父親所生,我想改變我這並非村莊=國家=小宇宙的血緣繼承者的現實。通過夜間進入森林的經驗,為了成為真正的我們當地的人,進入森林深處尋找破壞人,同時衝破「大猴子」們的威脅。只有實現這種願望,我才能擺脫背叛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父親=神官而自立!

……這樣,我走了好長的時間,在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麼也看不見的前進之中,感到自己被一種微妙的然而卻是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奇怪的是身體總往左邊傾斜。很明顯,我前進中的地面是朝左傾斜的。如果能看到前方的事物,我或者能夠抗拒地面的傾斜而恢復平衡。但是在漆黑之中伸著兩臂摸索前進,又得注意碰傷的腳趾,實際上等於拖著一條腿前進,我只能按著無法抗拒的傾斜地面走去。而且是自己的身體也非常傾斜地前進,那隻受傷的腳,腳心有些發燒,踩在地面上感到有股潮氣。森林裡有各種濃重的氣味,水的氣味特別強。此刻腳下踩的不是以前的腐葉土,草葉和草梗往往纏腳趾。和此刻之前的不久相比,手碰到的樹,那間隔也大多了。我為了不讓石稜碰我小腿迎面骨,把拖著一條腿走的步子再放慢些。我現在已經越過「大猴子」們的勢力範圍了。雖然從地形上來說這是危險的伏兵最多之處,但是已經來到森林中的積水很淺的沼澤之地,是因為剛剛突破「大猴子」們的包圍,又終於到達沼澤之地,總之,一下子就把我和恐怖分開了,甚至把我推到和少年的年齡完全相應的情緒激動的地步。這時候才感到冷,不由得顫顫抖抖。我想,這都是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幫助的結果。但是我立刻就想起父親=神官背叛他們這一無法彌補的恥辱。

這時,儘管在黑暗之中我也能斷定,我站立的這個積水池沼,是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帶著一群孩子探險隊到過的地方。這是五十天戰爭以後,第一次公開組織成隊的孩子們進入森林的行動。妹妹,那時我們都參加了,為了表明我們每個人都把自己和峽谷緊緊連在一起,各拿著一條彩色線參加了。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把孩子們組成隊伍而進入原生林。因為是平常時刻,我們當地的大人們以為這是想不到的行動,也不會使老人們皺眉頭。倒是這種活動多搞幾次,當地的人們對他們二位的信賴會更加深化。這是因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對於森林的力量,以及它背後的破壞人的力量,比峽谷和「在」的普通大人更加相信,對於與此相關的問題,也一向特別注意,決不出錯,把我們這些孩子們帶進森林,再平安無事地帶出來。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深深紮根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傳承之中,今天帶我們這幫孩子們進森林,就是為了對我們進行實地教育,教育我們必須崇敬森林,崇敬破壞人。

為了進行這項教育而進入森林之前,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是這麼說的,但是聽的人當中心裡確實相信的卻不多,他們還是相信原生林的神話,說是進入森林深處一旦迷失方向就不能活著回來。由於他們的挑撥,父母兄弟都來問我們,而且把傳說誰誰死在森林的事一邊想一邊說給我們聽。結果,兩位老爹認真地把彩色線的線團分發給我們並讓我們拿緊,通過「死人之路」時,把彩色線的一端拴在樹上。進入原生林時,因為樹幹都粗,下邊的樹枝也離地面高,所以就選靠峽谷那邊樹叢裡的石杜鵑、交趾木的小枝。這都是為了能返回峽谷而拉起來的各種色彩的救命線,然後孩子們進入森林。我們在同樣神秘地握著彩色線團的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帶領之下前進。這些彩色線只有象徵意義,證據是有的人手裡的彩色線用光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拿這當回事。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不僅旁聽了父親=神官給我上的斯巴達教育課,而且他們還想聽一聽峽谷和「在」的孩子們之間流傳的類似民間故事的傳承。所以,他們絕對避開五十天戰爭的歷史事實就完全知道了由峽谷和「在」的孩子們創造了迷路,目的為了讓外來者暈頭轉向,因為迷魂陣做得太好,他們自己也陷進迷魂陣裡,和外來者沒完沒了地追逐的故事。

兩位老爹說,這個傳承的迷路,一旦進去就不受外部時間的影響。這樣,他們就永遠是個孩子,對於橫穿過自己的迷路的孩子們,當然會有懷念之心。但是決不能對他們的招呼聲給以回答。如果回答了,你們自己就不能從他們做的森林的迷路里走出來。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是這樣告訴大家注意的。孩子們說,實際上如果有和我們的夥伴不同的聲音呼叫我們,我們還是打算回答的……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帶領的一隊孩子,朝著從森林外部看不見的水沼走去,之所以選擇藏在森林裡邊的這個水沼作為目的地是有原因的。因為「在」的孩子們之中有人廣為傳播了他的父親和哥哥的經歷,傳說是上山裡幹活的人最近來這裡看到了一宗奇怪的東西,這新的奇怪的傳說,和我們當地傳承中的某一項對比起來,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向孩子們建議要作一次實地調查。不論是「在」的孩子或者峽谷的孩子,大多數對於從東京來的天體力學專家,把這和科學無關,甚至相反的傳說還要搞實地調查,開頭感到自己受到嘲弄。都說:「奇怪的東西?為了看它去?」似乎如果去了,自己就背上了恥辱和滑稽一般,很不高興。但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知道我們這樣的反應之後大吃一驚,認真地鼓勵了大家一番,改變了孩子們的情緒,使參加者大大增加了。他說:

「上山幹活的父親或哥哥說看到奇怪的東西了吧?你們說起那傳說來覺得挺有趣,可是一提實地調查就覺得沒意思?看到過那奇怪東西的父兄們,是比你們任何人都有經驗的人,為什麼你們要懷疑他們?從前就有的傳說,現在即使有了新的了,它也不是真的了?正是從前現實中曾經出現過,才可能作為傳承而存在的吧?至少我們只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別處聽到關於奇怪東西的傳說吧?決不是像杉十郎的頭顱塚吧,把別處的傳說運過來當成本地的傳說的。關於‘奇怪東西’這種獨特傳說,我以為只有存在森林的地方才會有。況且又有了新的傳說,說是又看見新的‘奇怪東西’了。你們為什麼不願意實地調查?是不是因為它不科學?你們不要一開始就認為自己在森林裡的調查是不科學的。沒辦法前往調查的土星,甚至相信除了‘環’以外還有十一個衛星。說那是科學的。可是說有十一個月亮,也就當然並不可笑啦。」

孩子們之中,至少是我自己聽了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的話非常興奮。對於土星就相信學過的東西,為什麼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傳承就不相信?我還頭一次面對這樣的提問,因而感受到,我從父親=神官每天的斯巴達教育中似乎得到了重要啟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率領的這支探險隊,有不少人參加之後立刻就膩了,可是我始終興趣高漲。在黑暗中我一點一點地往前蹭,但是很清楚地感覺到是朝著水沼那片低處走去,弄溼的腳掌和整個身體的感覺,使我回味起對於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堅決主張這次實地調查的喜悅,因而增加了力氣。越往低處走,灌木越多,有的和我一般高,那細細的樹枝總是往臉上打來,我只好緊緊地閉上眼睛,我覺得好像重歸此地一般慢慢地朝它走去,我眯縫著的眼睛向前望去,只見水沼的對面是兩個斜坡,不知道什麼時候枯死而傾倒的兩棵大樹,像兩個手掌的指頭交叉在一起。這些倒木仍然殘留著樹的形態,但是因為上山伐木的人看不上眼,連樹芯也朽了,所以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從它上面走過,必須從它下面鑽才行。鮮活的苔蘚吸足了水以致整個石塊全溼,這種石塊之間是吸足水的細沙。這些地方到處都是長勢極佳的大款冬。斜坡突然顯得陡了,為了防止栽倒,只能往後仰著走,鞋裡灌滿細沙時不得不停下來,仰起頭看著天空。此刻月亮西下,濃黑的天空好像撒滿了紫色斑點,天顯得特別高,好像從一條裂紋看這天空一般。這時候我才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原生林裡這大裂縫處水沼的全貌。妹妹,就在我仰著頭看著這森林大裂縫處的深不可測的天空時,有一個像蛋黃一般顏色和形狀的飛行物,在那大裂縫處從上限朝著下限邊旋轉邊放光地飛過去了。當它到達我頭上時,那偏紅的黃色光,把我塗紅的肩頭、胸部、上臂從黑暗中顯現出來……既然來自宇宙的飛行物在森林上空這樣飛行,那就足以證明奇怪之物是從異星上來的生物。我想,它現在可能潛藏在這個水沼的土裡。我以為因為它的出現,一定能多少減輕阿波老爹、培利老爹覺得面子上不大好看的想法。方才那光亮也照出了我眼前的倒木,我便扶著它讓我那受傷的腳歇一歇。在細沙中穿流而去的流水把傷腳的熱度吸收了,立刻感到舒服了許多,我索性蹲下來,把腳周圍的細沙撓在一起,用沙子把腳埋起來,直埋到腳脖。向四方伸伸手臂,摸到我的頭那麼大的右頭,我把它挪動到屁股下面,坐下來之後上身伏在倒木上便閉上眼睛。

7

關於森林怪物「奇怪之物」,按父親=神官所說的我們當地的傳承來看,它在開闢峽谷和「在」這個新世界的時候,也就是從建立期就住在這個森林裡,而且是在遙遠的古代就從宇宙的異星上來到這森林。所以它有森林「奇怪之物」的獨特性格。「奇怪之物」落到森林邊緣附近的時候,原生林被砸得樹倒枝斷,大片森林出現了直線的裂縫,甚至在那裡形成了水沼。「奇怪之物」是大隕石嗎?區別於隕石的特徵是它有沒有具備有機的生命,但這個區別暫且不論,重要是這個物體本身會動,而且它還能變換自己的形態。當初有人看見過它,因為它是個不透明的物體,所以既沒有形狀也沒有顏色,像陰雲密佈的天空之下巨大的水滴一般。而且儘管它是個無形無色的一個大塊頭,卻好像有意志地自己行動。到森林裡打獵的人碰見過「奇怪之物」,用槍打它,那子彈像用繩子拴著一般,把槍也給拉過去了,在那無形無色的團塊裡消失得一乾二淨,槍一響也就沒槍了。在原生林邊上打柴的漢子砍樹上的離地最近的樹枝,一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因為掉到「奇怪之物」上,毫無損傷。不論什麼情況之下,「奇怪之物」凡是碰到人的時候總是要求和人說話。如果一聲不吭,人就沒法走開。但是隻要和它說上很少的幾句話,它就非常高興,立刻就成某種形狀和表現出某種顏色。它除了想聽聽人和它說的話之外,對於到森林來的人別無他求。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說,這「奇怪之物」之所以總是平滑而且看起來又總是新的,是因為它有超高度的細緻表面,大地上沒有使它受到腐蝕的物質,多麼微細的塵土都沾不上它,而且永不變質。它柔軟得看不出形狀,所以自然也不會想到它作為一個構造體而有其應有的骨架。其次還有人補充說,它潛藏於水沼的沙地時,它就降低它本身的溫度而使表面變硬,平滑的全身就像融化的蠟那麼柔軟而流動的時候,那說明它的溫度已經上升了。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對於「奇怪之物」所作的科學上的推測之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它對人的聲音所表示的反應是有作析的說法。在我們這片土地開發之前,這沒有形狀沒有顏色的團塊,就從某一異星上乘宇宙船到達森林。它是靠異星的生物呢,還是靠能夠進行宇宙航行的科學技術裝備的精密機械?這就不知道了。知道的只是那森林怪物對於它所遇到的人總是希望和它談話。只要對它不說話,不論怎麼想辦法躲開它,它一定在你周圍轉來轉去。而且只要說話就行,什麼話都可以。總而言之,森林怪物「奇怪之物」所關心的就是碰到它的人必須說話。據說有人跟它說了話,它就會展示它某種形態,以及顯示出某種顏色。根據人們傳說的這種條件,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是這樣判斷的:

「派遣森林怪物‘奇怪之物’的異星人認為,地球人類的特質是他們的語言。因此,為了研究主要問題的語言,訂下了按極大的時間單位計算的計劃。他們向地球的自然條件裡派出了可供半永久性活動的實驗媒體。這就是彷彿什麼都沒有寫上去的白紙一樣的團塊。開始時既無形也無色。但是每次接受了人的語言之後,那團塊的記憶裝置就進入工作狀態,於是整個團塊就表現成某種形狀和某種顏色。計劃完成之後,運回異星的這一團塊,就可能成為與人類「語言」相應的形狀與顏色……」

在現實地進行的實地調查中,因為我們沒有遇到森林怪物,所以此行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大家在一個被群生的款冬圍著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唱文化教育部規定的歌,而且是一個接一個地唱。這是為了唱給森林怪物聽的,因為據阿波老爹、培利老爹說,森林怪物就在這水沼地面之下的某處藏著,我們把人類語言中最美好的語言唱給它聽。在一首歌唱完和唱下一首歌之前的時間,我聽到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在商量,兩人寬闊的額頭,清瘦的脖頸,蛛網和汗每個人都弄得滿頭滿臉,這兩位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鑄造的人,他們彼此對視了一下說:「把所有的語言研究完之後,怪物最後成什麼形狀和什麼顏色呢?也許化為一大滴眼淚吧?」

我半是醒來半是夢中的眼睛看到,自己在樹海的大裂縫的水沼處,離地面十五米的下方,也就是集整個水沼的聲與光的地方,森林怪物表面硬化地埋在那裡,但是當時我確實是在醒著。在更沉沉的睡眠中,更沉重更大規模的夢,終於對於進入森林經受考驗的我給以十分清晰的記憶。睡眠中一直作夢,在我所追求的工作完成之前,我不能讓到森林裡搜尋我的人們帶回去。所以我就把臉和前胸緊緊貼在水沼的倒木上,把受傷的腳埋在吸足水的細沙裡,屁股坐在圓石頭上,因為我不能總是不眨眼地觀察森林怪物。我能夠完整地作了那麼一個豐富而複雜的夢,是因為太陽已經老高了。我這滿身塗紅的精光的身子不能總是暴露在朗朗的水沼旁。必須躲進光線極暗的樹林裡,……但是此刻我的眼皮特別沉,身體無處不難受,我擔心一時半刻很難自然而然地好起來。受傷的腳趾腫得僵硬,埋在吸足水的細沙裡,倒是覺得挺合適的。渾身疼可能是因為發燒引起的。這不是感冒,肯定是感染了森林裡可怕的熱病菌。也許是多虧發熱的麻痺作用,所以才不怎麼想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心裡也不怎麼煩躁,也不想哭,才能一個人在這兒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我想起進入森林的時間不是昨天,而是三四天之前的半夜。我伏在倒木上睡了七八十個鐘點,作了一場大夢,看到了很多的事,而且非常清楚和詳細。不過我對於那些倒退現象想表示親近的自己果斷地表示否定,一睜開眼睛就像兔子一樣跳起來,不顧疼痛的腳趾,踏著赭土跑進樹林。林裡草長得茂密,樹冠遮住光線,像蓋子一樣,彷彿從遠古以來就是這樣,林裡是一派綠中略帶黃色的昏暗,我抓著樹幹和粗的草木蔓碎步往前跑。我打算邊跑邊撒尿,但是很難隨心所欲,只好把那條瘸腿停一下跳一下地撒尿,當我覺得已經離水沼遙遠的時候,可喜可賀,我的膀胱也空了……

妹妹,我在漫長的夢中得到詳細的指示是,我自己目前所在的森林裡有關破壞人的情況。巨大的破壞人被屠殺,肉體被肢解,像獸肉一般切碎,既無汙染也不腐爛,新鮮血液甚至骨髓依然照舊,埋在這個森林的各個地方。必須把這些肉和骨頭全都收在一起,讓一個完整的破壞人復原。一個孩子的臂力有限,當我為是否能把巨人的肉體全部集中的時候,巨人給了我鼓勵和指示,讓我只採取象徵性行為,只要不漏掉一塊骨頭,從埋它的地方走過去就行。像畫地圖一般憑想象畫出破壞人的全身像……

我按照這個指示進行,我已經看到水沼下邊發光的東西,我想起那是一個小小的溪流。發燒仍在繼續,塗紅的皮膚起了一陣雞皮疙疸之後又幹燥起來,因為內部發燒而燒乾了。往前走著,看見高處有長滿青葉的細藤,把它扯下來,捋下它的葉子和果實,大口大口地嚼,嚼得口舌刺癢和麻木,只是為了吸點汁液而已。在走過來的一路上,我剝下岩石上的苔蘚,為的是喝那淡黃色苔蘚上的微不足道的露水。這樣,直到我進入森林的第二天傍晚,我片刻不停地一直往前走。

我無休止地往前走著的時候,不由得想起巨人化了的破壞人肉體多麼巨大,從而想到他的肉體被分割而埋於各處,範圍是如何廣大。把破壞人散埋於各處的順序,用雷射光線把整個森林投影成地圖一般,在我發燒的頭腦裡清清楚楚地展開。前進中如遇樹木、藤蔓、石頭交錯擋路的山溪,就先找到前面比較平滑的山崖,雖然有時不得不退回來,但是仍然沒法前進。我一直擔心,這偶爾有之的後退,會不會招致尋找破壞人零散的肉體使其復原這項工作徹底失敗。從無法前進的地點往回走時,有一次被石塊絆了一下,朝旁邊的斜坡跌了下去,可是因禍得福,我反而因此修正了前進路線的錯誤,而這種修正本來是我力所不及的。我雖然喊著痛,可是內心卻無比興奮,振作精神繼續前進。我走過了森林中能夠走過去的所有通路,把眼前所看到的一一記住,邊走邊記住那些樹木,以及樹木與蔓生植物交錯生長的小溪,這一切走過之處,使我記住了太古以來的原生林的植物系統,以及它們自然而然不斷地創造出來的某種型別的空間。只要把這些空間一個一個地走遍,即使在森林裡生活一百年,我也不覺得自己被封閉在森林裡。於是我進了五十天戰爭中自己製做的迷路,和那些走進去出不來的孩子們一樣安然。還有,置身於這樣的森林某一空間而環顧回周的感覺,會使人想起理科教材室裡用玻璃穿起來的分子模型。如果假想把自己放在那種玻璃球的某一個裡,就會看到森林永遠的微暗之中所看到的每個明亮的空間,那情景就和互相連線的構造體中的玻璃球群體一樣。除了嚼過藤蔓的葉子嚥下一些苦汁,喝過苔蘚上的露水之外,別的一概沒吃沒喝地走了一天,這一天依舊發燒,可是我頭腦裡只有一個想法:走下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從散在各處的破壞人的肉和骨頭上走過去!不僅這麼想,而且邊走邊唸唸有詞地說出來。因為哪怕少走一點點,復原之後的破壞人的肉體就有可能缺個小拇指,或者下巴頦正中有個洞,也許聲帶不完整,說話不出聲,只是嗖嗖地冒風……我彷彿聽到這種不安的聲音。凡是目力所及,受那玻璃球連鎖結構影響,從一個明亮的空間走向另一個空間,有條不紊地前進。如果那玻璃球結構逐漸向高度延伸,也許憑它的自然之勢會升天。

其間我發現,周圍滿滿的玻璃球結構在明亮的空間裡共有兩類,一類是在我徒步去的路線的據點,一類是決不能進入那裡的空間。我不能進去的空間有帶窟窿的樹幹,以及多年飽經風雨的葛藤等等的障壁。妹妹,過早到來的森林裡的傍晚時分,隔著那種植物障壁的玻璃球式的空間,顯現出一種幻影。我快走幾步趕上前去,側目而視地一走而過。

原來那最初的幻影是五十天戰爭中被殺的「帶狗的人」拴在腳踏車上的那條狗。我記得前不久因為徵集軍用毛皮而被殺的那條紅毛狗,像人一樣哭喪著臉,從脖子到肩頭掛著多層布縫的帶子拉著只有前輪的腳踏車。這車從樹木之間和玻璃球空間可以看到。因為腳踏車不僅沒有後輪,連車把和鞍座也丟了,所以能拖著它從原生林裡跑過去,而且碰不上樹木和岩石犄角。對,我彷彿因為發燒而作夢一般,以飛躍般的判斷力看到這一切的,所以不停地一直走下去。正是因為這個關係,所以我才想到,那邊挺亮,只要撥開擋著去路的藤蔓我就能抓住「帶狗的人」的那條狗,給它解下帶子,讓它自由地玩耍一番。但是我還必須朝著明亮處前進,不然,就無法從埋在森林的破壞人身上走過去。

我放棄抓住那條狗的想法繼續朝前走去,我看到那個屁股長著一隻眼睛的大漢用他那隻眼睛,從藤蔓那邊的空間盯著我。我這發燒的頭似乎不是脖子和肩膀頭支撐著,而是懸浮在半空中,可是我這腦袋立刻決定:不管那隻眼睛怎麼盯著我,自己決不看它!妹妹,我可不是怕它,而是不願意看那些醜陋的東西。那醜陋的眼睛望著這邊,和破壞人被解體埋在此處,大概有直接關係。「屁股長眼睛」這個人企圖暗殺破壞人,眼看就要成功的時候被毒殺了,他的死屍被拋進森林。後來我們當地的人們殺了破壞人,把他的屍體分解後吃了。並不是「屁股長眼睛」把破壞人解體的,實際上是這個醜惡的漢子幹了準備工作,現在我滿身塗紅光著身子,嚼藤蔓枝葉,喝苔蘚上的露水,無休止地步行下去的行為是夢中得到啟示的,目的和「屁股長眼睛」的漢子相反。我無視這傢伙繼續走下去。謀殺破壞人的傢伙如果佔據玻璃球那樣明亮的空間之一,用它的屁股眼睛盯著我,那麼,其他許多玻璃球空間裡,一定也有對這傢伙滿懷憎惡的正直的人們,他們也會用他們的眼睛監視著它。現在為破壞人而不計一切付出心力的自己,對於這傢伙不能絲毫顯出膽怯。妹妹,這樣想我就自然而然地有了勇氣。

我這麼一想,立刻就看到我的斜前方、兩旁,甚至後面,堅決保護破壞人的傳承中的人們一個人佔據一個或者幾個人佔據一個玻璃球。於是,我在漫長的薄暮的森林裡不停地走動中,一個接一個地看到父親=神官給我上斯巴達教育課中講到的傳承中人們的幻影。而且,妹妹,我每當想起自己滿身塗紅光著身子在森林裡走個不停時的經歷,就不能不承認,自己對於那時還沒發生的事件的許多人物,隔著樹木藤蔓等等微明的空間看得清清楚楚。現在我看到的是用美國駐軍發給的電池燒身自殺的孩子以及他的母親。這位母親在杉十郎頭顱塚參加過槍戰,子彈打光而被複員兵們強xx,最後被打死,深深感到與自己頗有關聯的罪障感。她似乎是越想越覺得沒出路地低著頭,她的旁邊是她兒子「電氣技師」操作一個箱型大電池,紫色火花照出樹幹……

我毫不鬆懈地繼續走下去,也同時看到各種幻影,也盡力使破壞人肉體復原。然而這時候因為發燒而感到口渴,但是一點也不覺得餓。夜裡我關在森林裡,玻璃球空間的世界也已經關閉,雖然我還想接著幹活,但夜間漆黑,只好躺在巨大的朴樹之下睡覺。把那些足以使人覺得幹了一百年的朴樹大葉子三下五除二攏成一座小山,在上面睡覺極好。我鑽進去把頭也蒙在裡頭,像個甲蟲的蛹一樣團著身子。一隻手暖著受傷的腳趾,一隻手暖著生殖器,這樣以便自己很快地睡著。頭一天夜裡,還因為深入森林而一直感到恐怖,現在有些習慣了,既然打算在森林裡把對於自己純屬一番考驗性的工作幹下去,那就沒有什麼可恐怖的了,只有睡覺等明天一大早再繼續走。走著的時候鼻孔聞的是溼度很大的森林裡的氣味,現在聞的是朴樹葉子的味道,以及那葉子培養出來的菌味,這種氣味使皮膚的溫度大大提高,使我彷彿沉溺在氣味之中,我放了個屁,把這種氣味攪渾了。這時我從暮色包圍的巨樹之間對黑夜中的玻璃球式的空間之中的兩位天體力學專家調侃似地說:「在我的腸子裡東遊西逛的屁,終於奪門而出,這回是該我在屁味裡蜷著身子,可是屁卻像製造了一個「麥比烏斯環」1一樣。我哈哈大笑,以致我身體周圍的朴樹葉子受到震動。因為發燒的關係我躺在黑暗之中,就和巨人的力量化為一體,我在枯葉中大笑,引起連鎖式震動,我感到這震動終於使廣大的整個森林也開始震動……——

1augustferdinandmobbius,德國天文學家、數學家(1790—1868)。他將重心座標引進幾何學,從而對射影幾何學作出貢獻而聞名於世。他創始的「麥比烏斯環」對於位相幾何學十分重要——譯註。

8

妹妹,我在森林裡這樣呆了整整六天。和一直睡到太陽老高的頭一天早晨形成對照的,是以後的早晨逐漸早起了,而且是一醒來就一躍而起,天還不亮就開始動身。需要去的那些玻璃球一樣的空間雖然黑暗,卻自動地發光,追尋那種正確的連鎖關係使人感到親切,我幾乎是縱橫地奔跑。對於破壞人散在的業已解體的骨肉,不論多麼小的一塊我也決不放過。從事如此激烈的活動,能量之源當然是為了恢復一個生命,但是當我被救回峽谷的時候人們都問我,你在森林裡吃什麼?每當我被反覆問到這個問題時,我總是沉默不語,無視這種提問,因為對於人們給我造謠「天狗的相公」這一點,我不能不耿耿於懷。妹妹,不過當我頭一次聽到他們提問時,我還是按我的記憶規規矩矩地回答說,嚼附在樹上的藤蔓的葉子,撫摸岩石上的苔蘚,把手弄溼了再舔溼手掌。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吃沒喝,但是自己沒覺得餓。有人說:

「一進森林哪,人就是這麼活著!能活一百年、二百年!孩子進去的,到了是孩子;老人進去的,到了還是那麼老!」

但是組成救助隊的峽谷消防隊員們卻嘲弄說:

「真那麼回事?在水沼邊上咔嚓咔嚓地嚼河蟹,那不是跟猴崽子一個樣嗎?」

我雖然是孩子,但我相信這些大人們的嘲弄是沒有根據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到底是個孩子,也找不到說服他們的話。從森林回來之後,因為我想不出用語言表達出在那裡的經歷,妹妹,我似乎漸漸地像個患了失語症的孩子了。以往自己是個旁觀者,但也不是愛調侃愛滑稽的孩子。可是他們卻說我是「天狗的相公」那類的孩子。消防隊員們說我是吃河蟹的猴崽子嘲諷我,那是因為第五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雨,第二天早晨,也並不是因為餓,甚至也沒有覺得渴,我像個住在森林裡的孩子那樣去祈禱,我想起破壞人進行的爆破大石塊和黑硬土塊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大雨,大雨過後出現了無數的河蟹。破壞人和建立者們大吃河蟹,我也想模仿一下那種場面,所以大雨之後的第二天早晨就回到水沼。在森林裡過了第一夜,天亮時候,低處的水沼水光粼粼,流水嘩嘩地、歡暢地奔向溪流,雨岸到處都有河蟹在爬,抓住它揪掉它的螯帶著甲殼大嚼一通嚥下。還沒吃完,新的就爬過來了,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大嚼幾下,只品出少許的味道就連皮帶肉送進肚子裡。破壞人和建立者們當年就是這樣吃那些遍佈河灘的螃蟹的。蓋住森林的大雨第二天早晨,我倒真像和年輕的建立者們一起為了去吃河蟹而回水沼的。我想從自己周圍吃河蟹的人裡找到年輕的破壞人,所以我的頭不停地東張西望,扭來扭去,但是並沒有從其他的建立者們之中分辨出尚未巨人化的破壞人……

從峽谷來的組成救助隊而進入森林的消防團員們,本來是天天都要從那水沼邊上走過的,沒想到這天不期而然地在水沿邊附近發現了我,我那時渾身塗的紅已經掉了,只是屁股溝處留下一點點。他們發現我的時候看到我那塗紅未褪的部分,立刻和「天狗的相公」這個名稱聯絡起來,說我被河蟹弄髒了臉和前胸,兩隻手很髒,不停地扭頭東張西望朝周圍尋尋覓覓,是害怕被情人天狗給甩了,大加嘲弄。還說,消防團員一聲招呼,我就像豹一樣跳起來,用一隻腳狠狠地踢人,然後就想逃跑,被抓住之後大哭大叫,呼喚天狗……但是我感覺自己好像就是十五六歲時指揮土槍隊的龜井銘助,從樹林俯瞰水沼指揮作戰一樣,大喊:別朝消防團員開槍!隨後是想起自己沒有完成的工作而悲傷,開始大哭大喊,再說別的也沒用了……

妹妹,自從那六天的經歷之後,我的肉體和精神之中,儘管外緣確實是有所限制,但是內心的確進入了多層次又無限廣闊而堪稱小宇宙的森林。然而我一直是不停頓地研究這個內心部分。通過這次經歷我才真正理解了阿波老爹、培利老爹,把我們這片土地連同它的神話與歷史稱之為村莊=國家=小宇宙的道理。我被救助隊找到的時候,確實吃了大量的河蟹,弄得胃也難以接受,以致又打嗝又吐,渾身髒得很,而且腦袋緊著搖晃,前後左右擺動。對於防止我逃跑按住不放的消防隊員又哭又喊地抵抗。對於我這些舉止,我們當地人都認為完全是發燒和餓過了頭造成的。妹妹,我對於他們稱我是「天狗的相公」這種嘲弄以沉默來對抗,現在我更要安安靜靜地培養我的自信心。我沒心思和大人們談這些,但是精神錯亂的孩子看到的幻影,我相信,在森林裡生活了六天的孩子,憑他的經歷是理不出道理清晰的頭緒的。我生活在這個峽谷裡的現實生活使我看到,這裡是比任何局面之下更具有無可動搖意義的世界。而且這是每天都經過一番新的檢驗而確認不誤的。執拗地嘲弄我的消防隊員們被徵去當兵打仗,大多數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我每次得知他們戰死的訊息時,就想起他們遠離我們的土地,死於異國戰場上的他們閉上眼睛時的情況,轉瞬即死的人,極短的時間裡他們所看到的自己一生的幻影。和他們所看到幻影比較起來,一個人在自己從未到過的土地上死去的現實,難道不是更意識到那是荒唐的幻影嗎?儘管我這種不遜的想法從來沒有說出口……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曾經教給我,一個三次元的空間有其固有的時間,也就是有作為空間×時間的單元的這個世界。對於這一點我曾有過照例的滑稽的回答。我笑著對二位說:「不僅這太陽系,還有銀河系宇宙中能找得出的行星,此外還有其他的複數的宇宙,那裡所能找得到無數的行星,對於這些星中的任何一個,假定有一瞬間就能到那裡的宇宙船。這種難以數計的行星之中,和地球相似的環境的行星也是難以數計的吧。那裡有和人類相似的生物,這也可以說是以往就有無數例子。對於這樣無數的人類以及準人類,用宇宙船遍訪。這樣,每個行星上都有它固有的時間,也就是說會遇上構成空間×時間的單元。如果這些幾乎是無限數量的空間×時間的單元群在一望之下就能一覽無餘,那麼,這種眼睛不僅看到地球的人類史全部區域,也能看到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吧?如果是這樣,這樣的眼睛就會從那些幾乎近於無限的空間×時間的單元中,像遊戲似地隨意地選擇現實,也能隨心所欲地編排人類史了吧……現在我們生活在其中而與現在聯絡至今的歷史,也許不過是其中之一吧?」

妹妹,我這樣滑稽地和天體力學專家們所說的事,是我在森林裡有了六天的經歷,我自己所看到的現實。為了掩埋被解體的破壞人散在於各處的所有碎片,我在森林裡到處走,在我的眼前,曾經出現了分子模型的玻璃球一般的明亮的空間,被樹木和藤蔓包圍著的中間有「帶狗的人」的狗,屁股長著眼睛的人,這,我全看到了。此外,我也看到了一個一個相繼出現的玻璃球一般明亮的空間裡我們當地所有的傳承中的人物們。而且甚至也看到了和未來發生的事情有關的人,不論誰和誰都是同時共存的。我邊看著這些邊走,一連走了幾天,這期間,沒有到銀河系以外去尋找,按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所說,理解了能夠進行實地調查的這個森林中的一切。我以為,這裡現存的一切才是自己以滑稽的口吻所說的,幾乎近於無限的空間×時間的單元的可以一望的景觀。這決不是這麼說而已,而是一個接一個地在我眼前出現的所有幻影的總體,以極其自然的方法告訴我的。而且,在森林裡一切共存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本身,才使巨人化的破壞人出現的。我走遍了森林裡所有的地方,邊走邊看出現的幻影,使解體的破壞人得以復原的行為,就是為了這個……

妹妹,我被救助隊的消防隊員們抓住之後,之所以總是又哭又喊,完全是因為使破壞人的身體復原的工作,也就是給我以考驗的這項事業到此為止,不得不予以放棄的緣故。森林中存在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空間×時間的單元,我完全走遍,通過這項勞動,我本來就能夠把破壞人業已解體的所有骨頭、肌肉、筋、皮膚、眼睛、牙齒、毛髮等等全都復原,可是……而且甚至大致已經快要完成了。我想到大功即將告成時遭此劫難而不得放棄原來的計劃,我當然十分痛心,在我的哭喊聲中把我運回峽谷。從此以後,我就被當作「天狗的相公」時加嘲弄,生活在森林之外……最後我要說的是,四個消防隊員像抬死猴子一般抬著我,儘管我的兩手兩腳耷拉著,他們也不管,讓我仰面朝天橫穿滴著雨滴的湖一般的森林時,妹妹,我看見了樹木和藤蔓圍著的像玻璃球那樣明亮的空間,空間的核心裡就是已經長成大姑娘的你,全裸的身體呈奶油色,光彩照人,你身旁有一個復活了的狗那麼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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