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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孩童時代發現的語言世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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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時我就在想,今後要認真觀察事物,也要仔細傾聽聲音。不久之後,便開始熱心於觀察外界事物,以至被大家說「只要和大江一起行走,他不一會兒就停下腳步,或是觀看或是傾聽,真是個滑稽的傢伙」。

——令堂親手把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以及《尼爾斯騎鵝歷險記》交給你,也是在那個時期吧?

得到那兩本書,是在稍早一些時候,因此當時已經認真閱讀過了。「觀看」和「傾聽」,是將零亂的事物連線起來,而這種連線之中,便有「物語」故事了。讓我再度清晰地意識到理解了這個規律的,正是那些書,它們發揮了很大作用。

——說到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應該是一九四四年,當時正處於太平洋戰爭末期,而且,在您祖母於那一年去世之後,令尊不久後也突然亡故了。村子裡還發了大水。那是一個現實社會在你的視野裡急劇展開的時期吧?

就像你所說的那樣,父親和祖母都是一九四四年死去的。我出生於一九三五年,因此,是在我九歲的時候。

當時祖母年事已高,疾病纏身。她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經常作出死去的模樣,或是嚇唬我們,或是逗我們發笑。後來當她真的死去時,倒也沒有感受到過於強烈的衝擊。

然而,父親……在立冬前一天,孩子們轉著圈用稻草紮成的棒子敲擊地面,為了給他們派發賞錢,父親一直在客廳裡喝著酒,直至夜深。作為家裡的孩子,我就坐在父親的身旁。父親平日裡並不與我多說話,可那天晚上卻對我講了許多。聽說,父親當天夜晚還對母親說起過,說是我的話語非常有趣。就在那天深夜,父親亡故了。估計是心臟麻痺。翌日一大早,母親就起了床,對我們說:「爸爸去世了,因此你們不能面向西方吐口水,男孩子不能站立著小便。」不久,幫助料理喪事的四鄰來到家裡,母親便將父親穿用過的西裝等物品送給了那些鄰居。那些換上父親遺物以為紀念的人,便著手葬禮的準備工作。當時我在想,啊,「世界」就是這樣在改變呀!

說到我自身,是一個並不被村裡的小夥伴們敬重的孩子。不過,由於父親的去世,那一天便被賦予一種特別身份。當時村子裡正流行踩高蹺,歲數大一些的孩子做了一副高蹺,就請我優先踩用那高蹺。那可是一副非常高的高蹺,踩在那上面都能看到家裡二樓窗子裡了。我還記得,踩著那高蹺行走起來,村子的景觀在眼裡就完全變了模樣。

那一年暴風雨頻發,尤其在秋天的颱風季節裡,好像每個星期都在下大雨,颳大風。我家屋後的小田川也動不動就氾濫成災。那一陣子,只要一下雨就停電,我們幾個孩子便在黑暗中圍坐在母親周圍。家裡點上忽明忽暗的蠟燭,屋外颳著大風,整座森林都被大風吹得嗚嗚作響,河水也發出巨大聲響湧流而下。那是一九四四年,由這個國家發動的戰爭正處於可怕的狀態之中,就連孩子們也聽說了這一切。當時,母親經常獨自待在記賬的房間裡,嘆息著「該如何是好呀?」,我在心裡則一遍遍地回答說:「已經走投無路了!」父親去世了,我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將會如何,不知道國家又將走向何方。我們陷於這種不安的、恐懼的、即便抗拒也隨之被拒之一旁的暴力性現實之中。我知道了這一切,是在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五年這兩年間。

——你們兄弟姐妹當時處於什麼狀態?令堂又是怎麼鼓勵健三郎這個少年的?

我們兄弟姐妹一共七人,最上面是姐姐。我叔叔當時在滿洲的新京1那座中國東北部的大都市經營古董,剛才說到的大姐就去了那裡當幫手。大哥那時是海軍預科練習生,雖然只有十六七歲,卻為加入海軍航空隊而接受了專業訓練。我的二哥在松山的商業學校讀書。再就是比我稍微大一些的二姐,然後是妹妹和弟弟,另外還有我。因此,能夠指望得上的男丁,家裡也就只有我了。就是這麼一種狀態。

對於母親來說,竟沒有一個可以靠得住的人,又存在糧食不足的問題,於是母親在我家與河流之間的河灘上開拓出旱田來,在那裡種上蔬菜,面色陰暗地勞作不休。

——那是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啊……很多作家都是一九三五年出生的,各自寫了十歲前後有關戰敗的記憶,這是因為有著強烈的時代刺激的緣故嗎?

從學齡說來,同屬於一個年級的人之中,有劇作家井上廈1。他有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父親,在他父親去世後,便由他母親一手拉扯著長大成人。他生活在都市裡,而我生活在山村中,我們都經歷過生活的種種變故,度過的少年時期多有相似,因而我對他抱有一種親近感。儘管自己顯然是一位知識分子,卻沒在大學裡擔任教職,也不在公司或政府裡工作,經歷了波折四起的青年期之後,最終成為了劇作家的,是井上廈先生。比我小上兩歲,孩童時代好像在橫濱遭遇了大空襲的,則是古井由吉2先生。此人是德國文學專家,卻辭去了大學教師的工作,走上了作家的道路。

我們在巨大的變故——經歷過戰爭,那戰爭後來因戰敗而結束,進駐軍以及佔領軍來了,新的國家體制開始建立——之中度過了十歲至十四歲那幾年光陰,因此,我們知道社會是變動之社會,我們的心境難以穩定。至於穩定的未來以及社會的繁榮,則是連想也不曾想過。戰爭以及戰敗前後那些巨大變故,造就了我們這些小說家和劇作家。早在孩童時代,就已經知道「物事變故」,而這一切對於想象力的生成和發展是非常有效的。

還有那位雖是巴勒斯坦人,卻生長在埃及,後來在美國接受了大學教育,終生在紐約擔任大學教授的愛德華·薩義德1,他也出生於一九三五年,後於二〇〇三年故去了。作為巴勒斯坦人,他作了具有社會影響的發言並付諸行動,度過了確實屢經波折的人生。他是一個境況優裕的家庭的兒子,接受了精英教育,確實是一位與我年歲相同並具有同輩感覺的友人。

——在日本,這也算是度過向戰後學制過渡的初中、高中時代的那一代人了。

是這樣的。我六歲時進入的那所學校,叫做大瀨國民學校,是仿效德國學制的產物,在戰爭結束後又持續了兩年。我和井上廈先生同屬於一個孩子群體,進入國民學校學習,其後又從國民學校畢業的那個唯一的孩子群體。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一九四六年頒佈新憲法並於翌年也就是一九四七年實施。與此同時,教育基本法得以制定併成立了新制中學。如果我們村子裡不成立那種新制中學,我就無法繼續升學了。當時,從我們村子步行可及的周邊地域內沒有舊制中學,如果要去上學,就只能在松山租住民房以便就近往來於學校了。而能夠做到這一切的,哎呀,就只能是非常優秀的孩子了。由於父親故去,我對繼續升學之事便斷了念想。然而,村裡卻建立了新制中學,於是所有孩子就都可以繼續升學了,我也歡天喜地的去了那所學校。據說教育基本法是孩子們今後的教育之根本,我便請老師讓我看了看,還將其抄寫在紙上,覺得這是為孩子們制定的一部很好的法律,儘管這部法律面對的是國家,而非我們孩子(笑)。

老師們也非常熱心地學習嶄新的民主主義體制,經常對我們說什麼「你們,要自主性地去幹!」、「要民主性地去幹!」等。那時,我被推選為兒童農會的負責人,也辦了個小小的實業,是職業課老師和我一起做的。我們倆從大人的農協那裡借來當時的十萬日元,搭建了設有哺育雞雛大溫箱的小屋,養了兩百隻小雞並賣給了農家。

其後,我加入新組建的棒球部並擔任游擊手。那時又能讀書,又能自由自在且充實地生活。初中畢業後,便自然而然地升到了鄰鎮的新制高中。

——您是一九五〇年四月升入高中的,當時還處於佔領之下,可以想象,戰後的混亂以及粗野的氛圍,在農村的各個角落也捲起了形形色色的漩渦了吧。翌年,您從當地的縣立內子高中轉學到松山東高中的高二年級,這其中有什麼緣故嗎?

根據愛媛縣轄內的學區制劃分,此前去了松山、宇和島、大洲那些近郊的學生,要回到原籍所在地轉入本地的高中。在高年級學生裡,也有一些人曾當過軍隊的預科練習生,這種人糾集在一起,擴充套件了藉助暴力控制同學的網路,一旦被高年級或棒球部裡那些不良少年的小團伙給盯上,就會吃上很大苦頭。我的身上原本就有一種無所顧忌的個性,加之在新制中學所感受到的自由氛圍,便不加思索地在作文裡寫了棒球部那些倚仗暴力的事例。於是,我也被畫入了被盯梢的那類同學,雖說也曾進行一些抵抗,卻還是覺得沒必要再在這所學校裡待下去了。我就向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母親便表示「那也可以吧!」現在細想起來,估計母親曾去學校和校長先生商量過此事。高一第三學期時,班主任就對我說:「已經定下來了,你就轉校去松山吧。」我覺得,老師大概是想從遭受校內小團伙迫害的學生中拯救出一個人來,況且,校內這個小團伙與鎮上的不良少年好像也有所勾結。這位老師還幫我尋找可以租住的民房,母親也四處籌措費用,我就這樣轉學到松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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