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歷史學家們,以及稱之為《年報》雜誌派的人們,他們的工作最近以來也集中力量向大眾介紹。去年秋天和美國年富力強工作能力正旺的歷史學家們生活在同一校園裡,他們的工作是寫經常教學用的書中一系列文章的第二稿,要求非專業的讀者也能看得懂,所以就從盧羅阿·拉杜裡的著作開始。前面業已提到,我當時正打算完成《談日本現代的人道主義者渡邊一夫》(巖波研究叢書)一書的定稿,關於法國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的民俗,儘管有渡邊一夫以其明確的觀點寫的東西,但是為了使年輕的讀者先掌握一些必要的知識,能夠同渡邊寫的聯絡起來,所以,研究室和教室的工作一完我就在宿舍的房間裡讀那些書。我曾讀過拉布雷敘述他們的學派創始者之一魯西安·費貝爾事蹟的書,所以讀起來熟悉而且愉快。
前面也詳細提到,到巴克萊分校前來講演遍及世界的核狀況之下迫在眉睫的核危機的英國曆史學家e·p·託姆斯其人,對於問題意識的悲劇性實際情況並不執拗,而是理智性的豁達,性格明朗,講話強勁有力。我對他印象很深,讀過他作為一位歷史家工作之一而寫的書,總而言之,學問的性質本身創造人的品質,而且他還堅強地反對並抗議核武器,所以我對他懷有充滿敬意的信賴。(《魔女與夏裡巴里》,新評論社出版)
該論文曾提到的娜塔莉·戴維斯的工作,這篇文章裡也有。最近翻譯出版的《顛倒的世界》上,出席巴普庫克主持的研討會的文化人類學家以及跨專門領域的學者們之中,看看戴維斯的工作處於領先地位,就完全重新認識清楚託姆斯、戴維斯等等歷史學家們的工作,對於使同時代的所有文化問題活性化是多麼有效。(巖波書店出版)
他們和她們,以及早已逝世的林達夫在他一生的最後著作中,不是以對話的形式而是獨自書寫的形式完成的最後作品《精神史》上,無不對於歷史家的定義作了如下的規定,而他們和她們是與此定義完全相符的人。「歷史家,如果真的名實相符,除了是他人寫的‘歷史記述’的受用者之外,他必須是一個經常隨機應變,或者使時代、時間逆行,或者橫向滑行,有時還要把鐘錶的時針停下來,自由自在跳躍旋轉的人。必須事前就要知道,精神史的入門,是強制進行最極端的操作的。如果向古代傳統尋求‘精神史’的守護神,那麼,既不是繆斯九神之中的庫利奧,也不是阿波羅,確實應該是密教元祖的俄耳甫斯,特別是冥界、地上界、天上界的使者海爾梅斯神。」
我正在打算和敬愛的朋友中的學者、藝術家們創辦冠以海爾梅斯之名的季刊雜誌,希望歷史學家們向這個雜誌寄稿。我邊讀渡邊一夫的著作,邊整理連續講演的記錄,同時也看法國曆史學家的工作,這裡不妨列舉一個頗感具體而且必要的例子如下。渡邊一夫的《泰平日記》中,從佛朗索瓦一世時代的一個市民的日記中引用瞭如下一段:
1525年10月,巴黎發生了令人吃驚的瘋狂事件。即:五六個人騎著驢,戴著綠色呢絨頭巾,在市內十字街,特別是法院大廣場的大理石臺前,拿著一張卷軸紙,大喊大叫,念上面各種荒唐話,和演滑稽戲一樣,實際上是另有打算。這些人特別喊得兇的是‘國王要死,賢人們隱蔽之,呆子們全出來’,大肆嘲弄揶揄。原因是把監禁在西班牙的國王(佛朗索瓦一世)去世的訊息封鎖起來不讓大家知道的事終於流傳開來的結果。……攝政太后要求巴黎市副長官莫蘭處罰他們……但是根本沒有執行。據傳說,這些人是最高法院書記會的書記員。
這件事渡邊一夫理解為確如日記作者的結論,是政治意圖的行動。也就是被禁止示威遊行的巴黎市民,表面上是演滑稽戲,實際上是自我顯示的政治行動。我對這一結論是贊成的,但是也認為,既然有滑稽表層,自然就有滑稽深層,應該強調兩者的活力,所以我對年輕人加上了自己如下的解說:
如果這僅僅是政治性的事件,那麼,既然攝政太后已經提出要求,巴黎市副長官早就把示威的人抓起來了。因為事情是最高法院書記會的人們乾的,這也是誰都知道的事。之所以沒抓他們,還在事件的背後不僅僅是政治,用宇宙論的說法就是法國人自古以來的信仰根深蒂固,副長官莫蘭是不是對此感覺很深?
不過,如果1525年10月發生的最高法院書記會的書記員的滑稽戲,僅僅是幾個人一時衝動的偶發事件,我的話應有的說服力可就大打折扣了。我想找歷史的佐證,巴克萊分校的歷史學家告訴我要讀《年報》雜誌派的y=m·貝爾塞的《節日與叛亂》,從那本書上我找到確實合適的一段。這本書有日譯本(新評論社出版),所以引用該譯文如下。
中世紀的胡鬧表演,是1400年形成制度的,這個制度規定,各社會團體自己演滑稽戲,自己表演自己,用這滑稽鏡子照出自己丑態,而且規定這是一項義務。隸屬巴黎最高法院的司法書記表演小組,是由年輕的律師、檢察官構成的,這是一個這種身分的人居然在大街上表演胡鬧審判的時代。但是,這個傳統到了15世紀被嚴厲禁止,因此,16、17世紀成了已經是惟有宮廷裡年輕貴族們才耍鬧的一種遊戲。
就這樣,民俗傳統的滑稽戲表演,突然遭到政治權力的壓禁。然而該政權的危機表現在群眾面前的是軟弱無力,這也是對權力的一種反饋。明白這個過程,我以為就能夠更清楚地理解佛朗索瓦一世時代一個市民的日記,以及渡邊一夫解釋的意義。
也是這本書上,貝爾塞詳細論述了從節日祭祀移向叛亂——如果讀一讀同一主題的另一冊著作,即:魯羅阿·拉杜裡的《傳說的狂歡節》,就會看到更強烈的魅力。這本書也和貝爾塞一樣,同是樸實無華的作者寫的書,兩者一齊讀,更能準確理解原意,我以為這是給非專業人員用的——的過程,同時給節日祭祀下了下面的定義:「節日祭祀,一定以某種形式的恐怖或希望反映該時代的精神。」這不能不使我對於自己從事的文學來一個根本的反省。
我以為自己對於文學,和同齡的歷史家貝爾塞對節日祭祀一樣,一直未停止過思考。我認為,文學,一定以某種形式的恐怖和希望反映該時代的精神,或者說必須反映。我必須明確地說,也許有人說,這並不是一想就能理解含義的定義,但是我自己把過去許許多多的聯絡在一起,受同樣表現的貝爾塞簡明的表現所啟示,才能發表這樣的見解。我開始表明節日祭祀與文學有相似之處的見解,是藉助於歷史家安利·魯菲普爾的巴黎公社研究,至於對兩者的綜合,在我眼前架起聯結兩者的橋樑者卻是前面提到的巴普康克等人,以及構築世界範圍具有同時性工作的文化人類學者山口昌男。我經常從學者那裡學到立足於他的專業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而確立的簡明扼要的定義。
我確確實實受到貝爾塞啟發的是他那簡明的定義和簡明語言的組合:恐怖或希望。我曾經對《危險與希望——美國的科學家運動》這本書有極其深刻的印象,因為這本書符合1945到1947年這個重要分歧點的年代,詳細談了原子力給人類帶來的危機,而作為能源它又給人類帶來了希望。這本書的標題是奧本海默博士1945年11月於洛斯阿拉摩斯談原子力時說的話。他說:「不是隻有巨大的危險,而且也有巨大的希望……如果今後能夠謀求和平,那麼,就存在為此而開始使必要的變革得以實現的希望。」此書著者a·k·史密斯是一女歷史家,她的丈夫是曼哈頓計劃1的參加者。從那以後,危險和希望這個詞就刻在我的腦子裡。可是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說起來實在滑稽,那時我是一個存在主義者,一說起希望,必提絕望這個詞和它對稱,所謂言語對稱結構的所有者一般。(紫竹書房出版)
1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製造原子彈的計劃的代號——譯註。
由此我思考了貝爾塞對於節日祭祀所下的簡明定義,它的方法,恐怖與希望的對置,如此等等的深義。這時,與此相應的事自然也就浮上心頭。最近我不再擔任為發給新作家文學獎而設的評選委員會的委員了。那時我就想今後要寫寫小說,但是現在寫作而且發表作品的青年人給我寄來很多信,從郵戳上看就知道是寄自全國各地的。寄信人表示自己從您擔任文學獎評委的評選方法以及所作的評語中得到關心。由此可見,您給新進作家的信表現您的誠實。據說您今後不再參與新進作家的文學獎評選活動了,是對擔負下一代的作家們不感興趣了麼?您如果依舊關心,您現在傳達給我們的資訊是什麼呢?
把許多信的內容綜合起來並加以概括,所問的內容大致如以上所說。對於這些信我是打算回答的,而且如果說到給年輕作家的信,我就想到應該學習貝爾塞,也就是前面提到的話。文學,一定以某種形式的恐怖和希望反映該時代的精神,或者說必須反映。按照這個方向,希望大家努力奮鬥,而且完成語言活潑,語言和形象活性化的新創作。自己已經是並不年輕的文學一代了,但決心按此方向努力,以上所說就是我回信的主要內容。
我們共有的時代精神即恐怖和希望。如果有人問:我們的時代精神的特性是什麼,我以為回答者一定感到困難。對於我們的現在與未來,我們能夠抱什麼樣的希望?這可能也是難於回答的問題。倒是恰好因為這個緣故,我們才一直在多麼恐怖之中暴露著而活到今天,但是對此從來不屑一顧,然而實際上恐怖卻赤裸裸地懸在我們面前。
開啟當年9月21日的晨刊報紙,看到這樣一條訊息:海上自衛隊的p3c對潛哨戒機,於隱岐島西北的海上發現蘇聯的g2級彈道導彈潛水艦一艘,浮上水面冒著白煙。我的反應是:一個巨大的恐怖實體確確實實地擺在我們的眼前,恐怖的根源完全是非常荒唐露骨而且十分拙劣的人所作所為。不久的將來,人類將在幾乎原始的——即使原始人也未必製造這種事故——極其單純而偶然事故造成的開端,就發動一場最後戰爭,把從原始時代直到20世紀人類創造的歷史,把這整個歷史時期創造的文明,把走向未來的極具可能性的文明,也就是人類的希望,一古腦兒毀滅!也就是說,我們是在如此規模、如此具體的恐怖之下,營造著我們的生存基礎。使我們感到窒息的恐怖實體的情況如何,不妨引用一下當天晨刊報紙商品目錄般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