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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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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聲反覆襲來,鳥很厭煩地睜開眼睛。開始他以為那是自己的聲音,事實上,在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從他胃裡湧出的無數小鬼,正在那裡哧哧地敲啄著。讓他禁不住叫喚了一聲。但是,鳥的耳邊再一次響起呻吟聲,那不是他自己的叫聲。他保持著剛醒來時的姿勢,輕輕地稍稍抬起頭,向床的旁側俯看。床和電視中間狹窄的地板上,火見子睡在那裡。是她,發出野獸般的響亮有力的叫喚。像通訊電波一樣,火見子從夢的世界裡傳送來呻吟聲。而且,那是很恐怖的呻吟。透過室內暗淡的空氣網路,鳥看到,火見子稚氣、溜圓、未經化妝因而暗濁而少血色的臉,時而痛苦地緊張起來,時而蠢笨地鬆弛下去。

每當呻吟聲升高的時候,火見子就扭動身子,用胖胖的手指撓自己的喉部和胸。鳥仔細地望著火見子那從被子露出的rx房和側腹。rx房是畫得很正確的半球型,不太自然地偏向兩側,相互對應著。兩乳之間,是一片讓人覺得反應遲鈍的寬闊平坦地帶。鳥記得自己曾經見過火見子這長得不成熟的胸。可能是在那年冬夜的貯材場上見過的吧。但是,火見子的側腹和被子下面隆起的肚子,卻一點兒也引不起鳥的懷念之情。那些地方,讓人感覺積蓄著年齡的脂肪,屬於鳥所不瞭解的火見子生活的新側面。脂肪的根鬚大概很快就會蔓延到火見子皮膚下的各個角落,改變她的體形吧?並且,她的rx房上殘留的這點兒清新也將失去吧。

火見子又高聲叫喚起來,像突然受到了什麼威脅似的,猛地睜開了眼睛。鳥馬上闔目佯睡。一分鐘後,鳥睜開眼一看,火見子又睡了。這回,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到咽喉,一副木乃伊的樣子,像既不叫喚也沒痛苦的蟲子一樣睡在那裡。她可能在夢裡和恐怖的妖怪達成了什麼協議了吧。鳥放下心來,閉上眼睛,來對付自己胃裡的問題。威嚇、動盪的胃的問題。眼看著胃突然間膨脹起來,充滿了鳥的身體和整個意識世界。火見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像傷兵阿波利奈爾那樣頭纏繃帶,被搬上了解剖臺?今天在補習學校的課果真能上好嗎?這些互不連貫的念頭,頂著胃的壓力,企圖潛入鳥的大腦中心位置,但都分別被擊退。鳥想,我好像馬上就要吐。一種恐怖的心情使他臉皮發涼。如果我把這床吐得一塌糊塗,過後火見子將怎麼看我?當年我爛醉如泥,隆冬之際,竟在戶外強xx般奪去一位處女的貞潔,卻毫不知曉;幾年以後,又一次在這個女子的房間裡過夜,大醉不睡,一味噁心欲吐。我確實是一個專幹壞事的傢伙了。鳥一連打了十幾個滿是酒氣的哈欠,腦袋嗡嗡作痛,但還是坐起身,向床外邁出極為艱難的一步,慢慢地向浴室方向走。不知什麼時候,鳥除了一條褲衩,渾身都脫得精光。他拉開關合不嚴的拉門,雖然一路幾乎喘不上氣來,但最終還是平安地把自己關進了浴室裡。意料之外的喜悅湧上鳥的心,如果自己像蟋蟀那樣安詳地嘔吐,或許可以完全不讓火見子察覺到了。鳥跪下來,兩臂放在洋式馬桶的靠背上,垂下頭,像虔誠祈禱一樣等待著胃緊張到爆發點。已經冰涼的面龐又奇怪地熱了起來,微微沁出了汗珠。隨後,熱氣和汗珠又都突然消失。馬桶在鳥這樣一種姿勢的窺視者眼裡,很像是一個粗大的白色喉嚨;包括那狹窄的底口汪著的清水,都應該說是喉嚨。第一次噁心翻騰上來。鳥發出狗叫似的聲音,伸長的脖頸繃得緊緊的,猛然吐了出來。鼻腔裡充滿了強烈刺激味道的水。鳥呼哧喘著。眼淚滴到臉頰,一直流到粘在嘴唇四周的髒東西上。鳥虛弱無力地把殘存在食管裡的東西又吐出來,只覺得腦袋裡煙花火星繚繞。隨後,是一個小休止。鳥像一個水管修理工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抬起身,用放置在浴室裡的紙擦了擦臉,響亮地擤了幾下鼻子,唉地長嘆了一聲。然而嘔吐至此並未完結,這是鳥的慣例:一旦開始了嘔吐,至少要吐兩次。並且,第二次嘔吐又不能憑藉胃自身的力量。鳥必須用髒手指去摳弄,把嘔吐引出來。鳥是預想到這樣做的痛苦才嘆氣的。他再次垂下頭,現在,馬桶骯髒而荒涼。鳥厭惡得閉上了眼睛,手伸到頭頂去拉水箱的繩紐。水嘩嘩地流淌,鳥的額前掠過一陣小小的旋風。他再次睜開眼睛,眼前仍是清冽地大張著的白色喉嚨。鳥把手指伸到自己細小的紅色喉嚨裡,開始強制性嘔吐起來。接下來是呻吟聲,無意義的眼淚,腦袋裡閃爍的煙花火星,鼻孔粘膜火辣辣地疼痛。吐完了,鳥擦了擦髒髒的手指和嘴邊,還有沾滿眼淚的臉頰,便精疲力竭地坐到馬桶上。我這樣,多少能補償一點兒嬰兒的痛苦吧。這樣一想,鳥的臉一下紅了。恰恰是這連醉兩天的痛苦,是完全沒有價值的,不能抵償任何別的痛苦。鳥像一個道德主義者一樣彈劾著自己:即使可以說這念頭不過只在我腦子裡一閃而已,我也不該如此厚顏無恥,容許如此虛假的補償。然而,嘔吐過後的安定感,和胃裡那些搗亂鬼的沉默——儘管這決不會長久——還是給了鳥醒來以後最好過的一段時間。鳥想,我今天必須去補習學校上課,還必須到醫院給可能已經死了的嬰兒辦理各種手續,然後,要和岳母聯絡,商量什麼時候向妻子提起孩子死了的事情。這是大事情。可是,他連著醉了兩天,嘔吐之後,渾身無力,正在久別重逢的女友的浴室裡,靠著馬桶茫然無措。這不是毫無辦法的嗎?但是,鳥陷入這樣的境況,並沒有感到可怕,恰恰相反,在現在這完全放棄責任、一切都束手無策的幾十分鐘裡,鳥體味到了一種自我拯救的感覺。要說現在的我的感覺,那就只是精疲力竭,鼻子咽喉的粘膜火辣辣地疼,很像是瀕死的嬰兒的兄弟。我的優點,只在於沒有像嬰兒那樣哭叫,而事實上,我比哭叫的嬰兒糟糕得多……

如果可能,鳥大概真想把自己扔到沖水馬桶裡,拉一下繩兒,衝到水聲嘩嘩作響的下水道地獄裡去。然而,鳥終於還是戀戀不捨地吐了口唾液,便告別了馬桶,拉開拉門,準備返回臥室。那時,鳥已經完全忘記了火見子的存在,而當他光著腳踏進臥室的時候,便立刻明白了,火見子已經完全醒了,他嘔吐的樣子,以及嘔吐之後很奇怪的沉默,無疑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火見子仍然像剛才睡覺時那樣躺著,鳥看到,從窗簾透過的暗淡光線裡,火見子的額頭、眼瞼、鼻樑以及上唇的輪廓,都明顯抹著一圈淡淡的黃色,她的眼睛,雖然所有的角落都黑而且暗淡,卻大大地睜開著。鳥像個小老鼠似的,從她的腳旁一溜小跑,去取放在床邊的褲子和襯衫。這中間,火見子那猶如開著快門的相機鏡頭顏色的眼睛,可能也一直在盯著鳥那青筋暴突滿是黑毛的腿和略略鼓起的肚子。

「你聽到了我像狗一樣地嘔吐了吧?」鳥羞怯地問。「像狗?那可是條音量很大的狗吶。」火見子那睜得大大的眼睛,重新平靜地打量著鳥,但說話的聲音裡卻仍然帶著睡意。

「是啊,是條牛一樣大的聖保羅犬呀。」鳥有氣無力地說。「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哪,已經吐完了嗎?」

「嗯,現在這段時間裡,可以這麼說吧。」鳥說。隨後,鳥勉強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子,踉踉蹌蹌地踩在火見子的被子上,甚至踩到了她的腳;最後,他終於摸摸索索找到了自己的褲子,一邊慌亂地伸進褲腿,一邊說:「可是,我想上午還可能再吐一次呢。一直是這樣的。我已經好長時間不喝酒,離連醉兩天這類事情也很遠了,也許可以說,隔了這麼久,這次的兩天大醉,將成為我一生中最壞的事件。現在回頭想想,我之所以曾經一連數週,濫飲不止,開頭就是因為醉了兩天,自己想收拾殘局,再喝一點兒壓一壓,結果卻因此而走了漫漫無邊的濫飲之路。」鳥誇張地以一種憂傷的調子說,本想引發一種滑稽的效果,沒想到最終卻陷入了很彆扭的自我反省。「這次要是還這樣的話怎麼辦?」

「今天我不能再醉了。」

「喝點兒檸檬,多少會好一些。已經買了,放在廚房裡呢。」鳥柔順地向廚房看去,法蘭德爾派似的光線,透過錯位的拉門射進廚房,十幾個散亂丟在那裡的檸檬,在流動的光線裡閃爍著新鮮的黃色光澤,簡直讓鳥虛弱的胃神經有些受不了。

「你常常買這麼多檸檬嗎?」鳥問。他穿好了褲子,把襯衫扣全部扣好,多少恢復了一點兒從容。

「看需要呀,鳥。」火見子極為冷淡地回答,似乎想讓鳥知道自己的提問多麼無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開車一直跑到天亮嗎?」鳥失去了從容,又找話說,但火見子只是頗帶嘲弄意味的回頭看著他,他趕緊像彙報重要問題似的補充說:「昨天深夜,你的兩個朋友來了。一個好像是個孩子,另一個呢,我從窗簾縫看到了,是個腦袋像雞蛋似的中年紳士。但我沒打招呼。」

「打招呼?當然還是不打的好。」火見子毫不動感情地說。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錶,看一下時間,九點。他上課的時間是十點。如果說有敢於不請假就停課或遲到的補習學校教師,那他就是這類人物。但鳥以前並不是這麼勇敢果斷、感覺遲鈍的教師。他摸索著繫好了領帶。

「我和他們睡過幾次,所以他們以為自己有深夜來訪的權利。那個孩子可是個奇怪的型別呢,他對光是我們倆兒在一塊睡沒多少興趣,卻總夢想看我和別的男人睡,他在一旁幫忙。他一直瞄著有人到我這兒的時候來,就是這樣一個怪癖、忌妒的人!」

「你給過他這樣的機會?」

「沒有!」火見子非常乾脆地說答,然後又說:「那孩子特別喜歡你這種型別的成年人,所以,什麼時候能一起來,我給你留著心呢。鳥,你肯定接受過不少這類服務吧?在大學,低年級同學裡肯定會有你的崇拜者,在補習學校,也肯定有願意為你獻身的學生吧?我想,在那樣的小圈子裡,你準是孩子們的英雄典型。」

鳥搖頭否認,然後向廚房走去。腳心結結實實地踩到冰涼的地板上,鳥才發覺自己沒穿襪子,他懊惱地想,這可夠辛苦了,要是彎腰去找襪子,說不定又得窩吐了。但是光著腳板走在地板上心情並不壞,水龍頭迸濺出的水激到手指上,溼手指抓住檸檬,這一切都讓鳥心情略感愉快。鳥挑了一個大檸檬,一切兩半,絞出汁來喝了。一種親切的感覺伴隨著檸檬汁,冷冰冰而又火辣辣地從鳥的咽喉落到受盡了虐待的胃。

鳥回頭望著臥室,很小心地挺直上身,一邊找襪子,一邊滿懷感謝地對火見子說:「檸檬好像特別有效。」

「要是再吐的話,這回該是檸檬的味道,感覺會稍好一些的。」

「你呀,毀壞了我的一個可憐的希望。」鳥說,他眼看著檸檬汁給自己帶來的滿足感突然間雲清霧散。

「你找什麼呢?像轉圈兒摸河蟹的熊似的。」

「襪子啊。」鳥小聲說,他覺得自己光著的腳很蠢。「在鞋子裡邊放著呢,出門時和鞋一起穿。」

鳥略略低著頭,望著裹著被子躺在那裡的火見子,頗懷疑問地猜想,這可能是她的情人們鑽到這個床上時的習慣吧?他們可能是防備比自己強壯的男人來了的時候,可以拎著鞋襪光腳逃掉,才這樣事先放好的吧?

「那麼,我走了。上午必須上兩個小時課。從昨晚到今早,實在打攪得夠多了,非常感謝!」鳥說。

「你還來嗎?鳥。我們或許能成為互相都很需要的人呢。」鳥像聽到啞巴開口說話似的吃了一驚;火見子抬頭看著鳥,厚而圓的眼瞼緊擰著,眉根處聚起了皺紋。

鳥說:「可能會這樣吧,我們或許能成為相互需要的人。」隨後,鳥像在沼澤地勘察的探險隊員似的,光著腳戰戰兢兢地穿過光線暗淡的客廳,腳底下覺得不時踩到草刺和殘斷的鐵絲上;在門口換鞋處彎下腰的時候,胃裡又開始往上湧,他趕緊匆忙把鞋和襪子穿好。

「好,再見了,好好睡吧。」鳥衝屋內喊。

他的女友默然無聲。鳥走出門外,這是一個光線酸酸刺眼的夏日早晨。鳥想從那輛紅色賽車旁走過,一下看到鑰匙還插在發動機的匙孔上。不一會兒,可能就會有小偷來把車輕輕鬆鬆地偷走吧。鳥很難過地想。這位曾經非常勤奮、細心、聰明的女學生,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性格呢?並且,她一結婚就遭遇到年輕丈夫的自殺,深夜開車亂跑,發洩了一番之後,又在惡夢裡驚叫。

鳥想把車鑰匙拔下來。但是,如果現在自己回到暗淡的光線裡皺眉閉目的女友身邊,就很難再走出來了,鳥把觸著鑰匙的手指收回來,掃視了一下四周,又放心了,至少現在這裡似乎還不會被偷車賊看到。車輪外側有一截短短的雪茄煙,那可能是昨晚那個雞蛋腦袋的中年紳士丟下的吧。毫無疑問,有很多人比鳥更願意貼身照料火見子。鳥搖了搖腦袋,深深呼吸,努力擺脫身上緊箍著的蝦殼似的束縛,但終於未能振作起來,耷拉著頭踏上鋪滿陽光的馬路。

然而,這樣的狀態僅僅維持到鳥走進補習校門的時候,馬路,站臺,電車。鳥的喉嚨乾渴得冒煙,一路忍受著車的震動和周圍的人們散發出的味道,真是糟透了。車廂裡面的乘客們,只有鳥一個人不停地流汗,似乎只是他周圍的一平方米提早進入了盛夏季節。擠碰到鳥的人,都奇怪地回頭看他。鳥像頭吃了一筐檸檬的豬,為撥出的檸檬味而可憐兮兮地羞愧不已。並且,他瞪著眼睛打量四周,物色萬一控制不住時能跑去嘔吐的地方。走到補習學校門口時,努力控制嘔吐的鳥,完全是一個長途敗逃的老兵的心情。而從現在開始則更為艱難,因為敵人在前邊埋伏著。

鳥從專用櫃櫥裡拿出教科書和粉筆盒,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面的cod辭典,不過今天鳥覺得這東西太重了,不想把它拿到教室去。鳥教的這班學生裡,很有幾個人,在詞義和文法規則方面,遠比當老師的鳥能力強。如果遇到生僻的單詞,難解的句子,只要從中叫起一個,就足可以解決問題。他這個班的年輕學生的頭腦,都像菊石亞綱類的海貝一樣,細屑知識方面過於發達,一旦綜合把握學習物件時,就轉動不起來了。因此,鳥的主要任務就是綜合概括文章的整體意思。但是,自己的課對學生們的大學考試究竟有用沒用,鳥一直心存疑問。

走出擺列著櫃櫥的房間,鳥因為怕和外國語專業的主任搭話,故意不去利用教員室裡邊的電梯,而從裡面的門口走出來,去爬貼在樓牆壁上的螺旋式樓梯。外國語專業主任畢業於美國的密西根,完全是一副日僑領袖的樣子,態度和藹,但目光很銳利。爬著爬著,鳥對眼底下的街市風景漸漸視而不見;從後面攀上來的學生們把螺旋樓梯弄得像船一樣東搖西晃,鳥好不容易挺住這搖晃,臉色蒼白,汗珠直滴,氣喘吁吁,時不時還打個嗝,聲音像呻吟叫喚一樣。因為鳥的步履太緩慢了,追過他的學生都禁不住停頓一下,控制自己的速度,看看鳥的臉色,不覺得便打個趔趄,然後,邁開大步向上跑去,把樓梯踩得搖搖晃晃。鳥頭暈目眩,嘆息著,緊緊抓住樓梯扶手……。

好不容易爬到頂頭,鳥松了口氣,卻聽到等在這裡的一位朋友的招呼聲,馬上又緊張起來。這位朋友,是鳥和一些做臨時翻譯的同伴組織起來的斯拉夫語研究會的負責人。鳥正在和醉酒後遺症糾纏得難解難分,和一位完全不曾預料到的人相遇,他覺得是非常尷尬的。鳥像一隻遭到攻擊的海貝似的,馬上自我封閉起來。

「喂,鳥!」友人叫。鳥這個外號,不管什麼場合,哪類朋友之間,都是通用的。「從昨天開始,一遍一遍給你打電話,都聯絡不上,所以只好來這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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