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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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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多關照。」

說完,鳥紅著臉朝醫生鞠了一躬走出特兒室。背後的門關上時,鳥很快地就有點後悔沒有和醫生再次強調一下他的希望。鳥在走廊裡邊走邊把兩手罩在耳後,手指根隆起的部分不停地蹭著髮際。他一邊蹭,一邊覺得他腦袋後面就像被重重的秤砣墜住一般漸漸地向後仰去。不一會,當鳥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模仿著腦袋上長著瘤的嬰兒的姿勢和動作時,馬上站住了,匆匆地向四周望了望。走廊拐角處站在飲水處的兩個孕婦神情呆板地朝這裡眺望。鳥感到有點噁心,馬上穿了過去,朝通往正門的走廊跑去。

鳥在大學的餐廳前將車速減慢下來,正想找一個能停車的空位,突然發現了他的朋友從餐廳裡走了出來。鳥好容易找到了一個空位,把車停了下來。他掃了一眼手錶,遲到了三十分鐘。朝鳥下車的地方走過來的朋友臉上浮現著焦躁的神情。「借朋友的車。」鳥有點不好意思地指著鮮紅的賽車解釋道:「我遲到了,真對不起,大家都來了吧?」

「沒有,只有你和我。其他人都去日比谷公園參加這次抗議赫魯曉夫重新進行核試驗的集會去了。」

「啊,是嗎。」鳥說。於是他想起了早上火見子讀有關這事報道的報紙時,一點也沒引起他的注意。他現在已經完全被奇怪的嬰兒纏在個人的困境之中,與這個現實的世界隔絕了。不過這麼說,正是因為那幫肩負著地球的命運,參加抗議集會的傢伙沒有被頭上長著瘤的嬰兒纏住。有些煩躁的朋友,朝只是哼哈應了一聲的鳥投過責備的一瞥。

「別的成員都想避開和戴爾契夫打交道,都去抗議赫魯曉夫了。在日比谷的野外音樂堂,幾萬人同時發出憤怒的抗議之聲,難倒不能給赫魯曉夫惹起一場麻煩嗎?」

鳥把斯拉夫語研究會的其他成員各自的事都想了一遍。確實,他們如果和已陷入泥沼的戴爾契夫牽扯太深,很難辦。他們有的在一流商社的貿易科工作,有的是外務省的官僚,有的是大學研究室的助教。如果戴爾契夫事件被報紙作為醜聞大肆報道,不管怎麼說,和他有關聯,這事如果被上司覺察到了,肯定不利。像鳥這樣的補習學校老師,而且,不久就將被解僱的自由人是沒有的。

「那怎麼辦呢?」鳥追問道。

「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想我們這個會只能原封不動地把說服戴爾契夫的任務還給公使館啊。」

「你也不想和戴爾契夫打交道嗎?」

對於鳥來說別無他意,僅僅是引起興趣的發問,然而,朋友突然像是受了侮辱,眼裡充血,回看了鳥一眼。朋友是期待他馬上對還回說服戴爾契夫這一任務之舉表示贊成,鳥醒悟過來後感到很震驚。

「不過」鳥對賭氣沉默不語的朋友溫和地反駁道:「對戴爾契夫來說,能接受我們的說服大概是最後一個機會吧?如果他拒絕的話,只能公開了吧。我們就那麼原封不動地將任務還回去,良心的譴責會使我們寢食不安的。」

「當然,戴爾契夫如果接受我們的勸說,那就成大團圓的結局了。不過,弄得不好,戴爾契夫事件成為醜聞,我們就被捲入國際問題了。我對現在和戴爾契夫接觸也是有牴觸的。」朋友將視線從鳥的身上移開,朝像從羊肚子裡掏出的內臟似的賽車的駕駛席望著說道。

鳥感覺到朋友在明顯地暗示他,不要再反駁,希望他能理解,那樣子顯得很可憐。可是,鳥對醜聞啦國際問題啦這類嚇人的字眼毫無反應。鳥的腦袋已經被奇怪的嬰兒的醜聞浸滿了。圍繞著嬰兒的家庭問題比任何國際問題來都更具體、沉重,實實在在扼住了他的喉嚨。鳥感到從擺脫了戴爾契夫潛藏在他身旁的一切陷井恐怖中獲得了自由。自從嬰兒事件發端以來,鳥第一次感覺到和別人相比他的確有著廣闊的日常生活閒暇,覺得有點好笑。

「斯拉夫語研究會如果把說服戴爾契夫的任務退還了的話,我個人想去見戴爾契夫。我和戴爾契夫很好,而且假如戴爾契夫事件表面化了,我被捲入醜聞也沒有什麼特別可怕的。」鳥說。他想找一個能充填由醫生的話帶來新的緩期的這一、兩天的內容,也真想去看看戴爾契夫的隱遁生活。

朋友馬上見縫插針,那樣子令鳥都有點難為情。

「你想去就去吧!那也許是最好的方式。」朋友用力地說。:「說實在的,我內心覺得你能接受就好,其他成員聽到有關戴爾契夫的傳聞,立即慌了神,只有你態度沉著超然。我佩服你。」朋友的聲音很熱情。

鳥不想讓突然變得饒起舌來的朋友傷心,便朝他溫和地一笑。他知道現在自己對嬰兒以外的任何問題都可以冷靜而且超然。鳥痛苦地想,沒有被套上枷鎖的整個東京大概不會有人羨慕我吧。

「午飯我請客,鳥。」朋友興沖沖地說。「先去喝點啤酒吧。鳥!」鳥點點頭。他們並肩朝飯店走去。在鳥對面坐下來心情不錯的朋友要了啤酒後說:

「鳥,用兩手指擦頭是你大學時代就開始的習慣吧?」鳥側身走進了酒店和朝鮮飯店之間裂開的一條窄得只有五十釐米左右的小衚衕,邊走邊想這迷宮似的衚衕是否隱藏著另外一個出口呢?朋友給他的地圖上面畫的是條死衚衕,現在鳥正是走進了這條死衚衕的入口。這衚衕的形狀就像個胃袋,而且是一個沒有通往腸子出口的胃袋。在這閉鎖場所逃亡生活者和逃亡生活志願者潛藏在那裡,不會感到不安吧?戴爾契夫隱藏的家,只能選擇這樣一個地方,是否有一種被追捕的氣氛呢?恐怕戴爾契夫已經不在這個小衚衕了吧。鳥這麼一想就覺得心情輕鬆起來,他來到衚衕盡頭的一幢公寓,站在那就像到達山寨的隱秘近路的入口,擦著滿臉的汗,他覺得那整條衚衕都置在陰影之中,可是,抬頭仰望夏日晌午那強烈的陽光像白晃晃的熾熱的白金網一樣,覆蓋在衚衕狹長的小路上。鳥一動不動地仰望晴空,閉上眼睛用拇指肚擦著癢癢的頭。鳥像被反彈回來似的放下了兩臂,直起了仰著的頭。遠處的一個女孩發瘋似的叫了一聲。

鳥脫了鞋,用一隻手拎著,上了正門外滿是灰塵的粗糙的樓梯,進了公寓。走廊的左側一個個單人房間的門並列著,右側是牆壁,牆上胡亂塗著各種各樣的字和圖。鳥邊確認著門房號邊往裡走。各家門後的人似乎都替別人著想似的把門關上。住在這個公寓的人們是怎樣避暑的呢?火見子說過,先輩們什麼時候繁殖了這麼多在這個大都市裡大白天也鎖上房間閉門不出的種族呢?結果,鳥一直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發現了那裡像衣服內兜似的隱藏著一條狹窄陡峭的樓梯。鳥漫不經心地回頭望了一眼,在公寓門口金剛般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注視著他,身材高大女人的高大身影將公寓外的一切光線都遮住了,走廊和她都籠罩在漆黑的陰影裡。

「你要幹什麼?」那女人擺出一幅攆狗似的姿勢問道。「我想找一位外國朋友。」鳥聲音發顫地回答。

「美國人?」

「他和一位年輕的日本姑娘住在一起……。」

「啊,那個美國人啊,他住在二樓的第一個門。」那女人說完後就消失了。

如果,那個「美國人」說的是戴爾契夫的話,他大概給這個女人留下了好感。不過,鳥走在白木板的樓梯時還有些半信半疑。可是,鳥在那極狹窄的樓梯轉彎處剛要往上去,突然看見露出驚訝的目光、舉著兩臂迎面走出來的戴爾契夫。鳥被這意外的喜悅所感動。這個公寓裡只有戴爾契夫開著門,用通風來降暑氣,這是個有著健全生活感覺的人。

鳥把自己的鞋立在走廊的牆壁下,和從房間裡探出上半身微笑的戴爾契夫握手。戴爾契夫像馬拉松選手似的只穿了件蔚藍色的短褲和運動背心。他的紅頭髮剃得短短的,可是紅鬍髭卻留得很長,從他身上,鳥一點也看不出一個過著逃亡生活的人的模樣。只是自從潛藏到了這個公寓以來,恐怕就沒有機會乘公共汽車了。小個子的戴爾契夫象個大狗熊似的散發著強烈的腋臭。鳥和戴爾契夫互相用簡單的英語問候。戴爾契夫說他的女朋友去燙頭去了,他說本想讓鳥進屋,可是又藉口說怕草蓆弄髒了鳥的腳而做罷。他想就那麼站著把話說完。鳥也害怕在戴爾契夫的房間裡呆得時間太久。鳥往戴爾契夫的房間裡探望一眼,那裡面一件傢俱也沒有,房間的最裡面一扇窗戶敞開著,可是那只有二十英寸的對面,嚴密的板條遮住了窗戶。照理說大概對面也有一個從這裡探望不到的個人私生活的場所吧。

「戴爾契夫,你們國家的公使館希望你趕快回去。」鳥單刀直入地開始勸說。

「我不回去了。女朋友也希望我在這裡住下去。」戴爾契夫微笑著回答。

鳥和戴爾契夫的對話語彙的貧乏,生硬的英語使他們的回答留下了遊戲似的印象。他們互相之間沒有必要使事態伴隨一種緊迫的感情,可以直接了當地回答。

「我是最後的使者。我之後恐怕是你們國家公使館的人啦,如果情況更糟的話,日本的警察也會來。」

「日本的警察不會把我怎麼樣吧,因為我是外交官啊。」「是啊,不過,公使館的人要想把你帶走的話,只能把你送回去吧?」

「是的,那是預料之中的,因為我惹了麻煩,可能被降職,或是失去外交官這一工作吧。」

「所以,戴爾契夫,趁還沒有變成醜聞之前返回公使館怎麼樣呢?」

「我不回去。女朋友希望我留下來。」戴爾契夫笑容可掬地說。

「你真的不是因為政治的理由,而只是因為和女朋友感情上分不開,才潛藏在這兒的嗎?」

「是的。」

「你真是個怪人,戴爾契夫。」

「為什麼,怪嗎?」

「你的女朋友不會說英語吧?」

「我們常常是沉默著理解的。」

鳥漸漸地感到內心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

「那麼,我如果去報告的話,馬上公使館的人們就會來把你帶回去的。」

「違反我個人的意願,強行把我帶走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女朋友也能理解吧。」

鳥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無能為力。戴爾契夫的紅鬍鬚的周圍,金紅色的纖細的汗毛上掛著一粒粒汗珠,光閃閃地搖動著。鳥突然發現觸目所及之處,戴爾契夫的汗毛上都溼漉漉地掛滿了汗珠。

「那麼,我就這麼報告了。」鳥說著彎下腰拎起了鞋。「鳥,你的孩子出生了吧?」戴爾契夫問。

「生了,可是,是個畸形兒。我現在正等著嬰兒衰弱而死呢。」鳥不知為什麼竟有一種想訴說心境的衝動。「好像長了兩個腦袋似的,有著嚴重的腦殘疾。」

「你為什麼不動手術而乾等著他死呢?」戴爾契夫抑制住笑容,臉上充滿了男子漢勇猛剽悍的表情。

「我的嬰兒,即使手術的話,像正常人那樣生長的可能性連百分之一也沒有。」鳥退縮著說。

「卡夫卡在給他父親的信中這樣寫道,對於孩子,父母所能做到的只是迎接嬰兒的到來。你不迎接他,相反卻要拒絕他嗎?因為你是父親,就利己主義拒絕別的生命,是說不過去的吧?」

「鳥默默地聽著,眼睛、臉頰都漲滿了紅暈,這成了他近來的一個新習慣。現在,戴爾契夫已經不是那位陷入深刻的窘境而又不失日常生活的幽默感的古怪的紅鬍髭外國人了。鳥覺得就像突然遭到了襲擊。鳥強迫自己硬性地反駁幾句可是,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所有回答戴爾契夫的話都喪失了,一臉沮喪的表情。

「啊,可憐的小傢伙!」戴爾契夫喃喃地說。鳥吃驚地顫抖地抬起臉,戴爾契夫說的不是嬰兒的事,而是鳥自己。鳥一直沉默地等待著戴爾契夫解放他的那一刻。

終於鳥和戴爾契夫告別了,分手時戴爾契夫送給鳥一本小辭典。鳥請戴爾契夫在辭典的扉頁上簽名。戴爾契夫先寫上一個巴爾幹半島的短語,然後在那下面簽上名,說。

「這個詞是希望的意思。」

從公寓出來的鳥,在衚衕最窄處和一個身材不太高的年輕姑娘走了個碰頭,兩人身體笨拙地相擦而過。鳥聞到了一股剛燙過發的香氣,他看著格外蒼白的姑娘低著的脖頸,沒有打招呼。可憐的小傢伙。鳥走進眩目的陽光下,一會就熱汗淋淋了。他像個逃亡者似的朝停放火見子汽車的百貨店停車場跑去。那一刻,在街上跑著的男人只有鳥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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