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原氫協會屈服了蘇聯的核試驗哪。」火見子實際上並沒有對此感興趣的語氣說。
「好像是那樣。」鳥說。
在他人的共通的世界裡,只有一般人的時間在進行著,世界中的人們感到同樣的壞命運正在逐漸成形。不過,鳥只管支配他個人的命運的怪物嬰兒的小睡籃。
「哎,鳥。在這個世界上,和不管是政治的還是經濟的,與從核武器生產中直接或間接地獲得益處的人們不同,有沒有純粹是希望打一場核戰爭那樣的人呢?大多數的人沒什麼特殊的原由,但相信這個地球的存續,而且也希望如此,可那些黑心腸的人們,同樣也沒有原由,卻相信人類滅亡,並且寄希望會那樣。象老鼠那麼小的叫做萊米科的北歐產的小動物,時常集團自殺,可是在這個地球上也有像萊米科的人們吧,鳥。」
「你是說懷著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人嗎?那正是聯合國必須儘快擬定逮捕對策的。」鳥接過話碴兒。
然而,他自己不想加入去抓那些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人們的十字軍。不如說,鳥感到具有那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存在掠過自己的內心。
「真熱啊,鳥。」火見子好像對剛才說的這個話題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冷淡地轉換了話題。
「是啊,確實熱。」
從車底顫抖的薄金屬板下傳來發動機的熱氣,賽車的頂篷又將鳥們密封著,所以漸漸地他們感到好像被塞到乾燥室裡似的。可是,如果把車頂篷卸下來一部分的話,很明顯風裹挾的雨滴就會從那裡飄落下來。鳥無可奈何地調查了一下車頂篷的情況。那是相當舊式的車篷。
「鳥,沒辦法。常停幾次車開開門放放風吧。」火見子看著灰心喪氣的鳥說道。
鳥看到車的前方有一隻死掉的被雨淋溼的麻雀躺在那裡。火見子也看到了。鳥們的車朝前開去,當那隻麻雀在視野裡沉沒下去的時候,車突然大幅度傾斜地拐了個彎,車輪陷到積存著混濁黃水的柏油路邊的深坑裡。鳥抱著嬰兒籃的兩手指猛地被撞了一下。車開到墜胎醫主的病院之前,我大概也弄得遍體麟傷了吧,鳥悲哀地想。
「對不起,鳥,」火見子說。那是忍受著痛苦發出的聲音,她的身體哪塊兒也一定被撞了吧。鳥和火見子都不想談及那隻死麻雀。
「沒什麼。」
鳥說著把膝蓋上的嬰兒睡籃又放回原來的位置,從上車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俯身直視孩子。孩子的臉變得越來越紅,無法判斷是否在呼吸。好像窒息了似的。鳥突然感到恐慌。晃了晃嬰兒籃,突然,孩子好像要咬住鳥的手指張大了嘴,用難以相信的大聲哭了起來。他緊閉著眼,露出僅有一條一釐米左右象線那麼細的縫,沒有一滴眼淚,身體震顫著,沒完沒了地哭了起來。啊,啊,啊……鳥剛從恐怖中擺脫出來,想用手掌蓋在孩子那薔薇色的嘴唇上,可新的恐怖的情感又抑止了他那樣做。孩子的腦瘤上蓋著的小山羊花樣的帽子哆哆嗦嗦直顫,他仍在不停地哭著,啊、啊、啊……。
「孩子的哭聲,好像包含了好多的意義呢。」火見子迎著嬰兒的哭聲,自己也扯開噪子大聲地說。「也許孕育著人的語言的所有意義呢。」
嬰兒還在哇哇哇……地哭叫著。「我們聽不懂那哭聲的意義真是幸運啊。」鳥不安地說。
鳥們的汽車載著嬰兒持續的哭聲,在馬路上跑著。就像裝載著五千只蟬在跑,同時,鳥們也感覺到就像潛只一隻蟬的身上飛。結果,鳥們不能中止與車裡的熱氣和嬰兒的叫喚的對抗。他們把車在路邊停好,開啟車門。車內潮溼的熱氣,就像熱病患者打嗝時撥出的氣,發出一聲聲呻吟飄了出去,而和雨滴一起冰冷濡溼的外面的空氣卻闖了進來。渾身冒汗的鳥們立即感到寒氣襲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顫抖起來。鳥的膝蓋上的小搖籃裡也悄悄飄進了一點點雨滴,比眼淚還小的小顆粒牢牢地粘在嬰兒通紅的閃著光澤的臉頰上。
嬰兒仍在哭,斷斷續續的哭聲中還摻雜著咳嗽聲,那使全身都發抖的咳嗽很明顯是異常的,令人懷疑嬰兒是否還患有呼吸系統的疾病。鳥把嬰兒籃傾斜了一下,好容易才把雨滴擋在外面。
「在那樣被管理的空氣裡保護著的嬰兒,突然接觸外面這樣的空氣,很可能得肺炎呀,鳥。」
「是啊。」鳥說。他感到一種沉重根深蒂固般的疲勞。「真難辦。」
「這種時候,要想不讓嬰兒哭的話,究竟怎麼辦才好呢?」鳥感到自己實際上是個無感覺的人,他說。
「常看到給嬰兒餵奶。」火見子說完就閉上了嘴,然後急忙又加了一句:「應該準備點奶粉,鳥。」
「稀釋的奶粉還是白糖水?」表疲力竭的鳥換成嘲弄的口吻說。
「我去一趟藥局。怎麼說呢,也許有那種仿照乳頭的玩具吧。」
於是火見子冒著雨跑去,鳥沒把握地拎著嬰兒睡籃,目送著穿著平底鞋跑去的情人的背影。她是同年齡的日本女子中接受過最好的教育中的一個,不過其教育是空虛的,不起作用的,她連極普通的女人們的日常生活的智慧都沒有。她可能這一輩子也不會生自己的孩子吧。鳥想起了當年在大學的低年級時,經常聚在一起的一幫活潑的女生中最活躍的火見子,不禁對現在像一條胡亂地蹦跳在泥水中笨拙的狗似地跑去的火見子心升一種憐憫之情。誰能預想到那個年輕好炫耀學問又充滿了自信的女大學生的未來呢?留在車裡的鳥抱著嬰兒籃坐在裡邊,這時有幾臺長途運輸的大卡車像一群犀牛轟隆隆地疾馳而過。鳥和嬰兒坐著的汽車也隨之震動起來。鳥在大卡車群的轟隆隆的聲響中,感到好像聽到了一聲意義不堪明瞭,但又尖銳急迫的呼喚。那自然是幻聽,然而,鳥在那幻聽過後卻徒然地傾聽了一段時間。
火見子臉上掛著一個人獨自坐在黑暗中生悶氣時的表情,公然無視他人的目光,頂著夾著雨滴的陣風返了回來。她沒有跑。鳥從她魁梧的身上看出和他同樣醜陋的疲勞。可是,火見子一返回車裡,立刻就抑止住了嬰兒的哭聲,她高興地說。
「嬰兒含著的玩具的名字叫奶嘴兒,一時想不起來了。嘿,買了兩種,鳥。」
奶嘴兒一詞從遙遠的記憶的倉庫裡搜尋了出來,似乎又恢復了自信。不過,在火見了攤開的手掌上的黃土色的橡膠制的,像是有著楓葉的翅膀的放大的果實。鳥的嬰兒像看一臺似乎難以操作的機器似的望著它。
「裡面有藍芯的是矯正牙用的,再大一點的孩子能用。鳥,這個沒有芯的軟軟的肯定能用。」火見子說完,就把它給貼到哭叫的嬰兒的桃色的口腔。
鳥想說,為什麼連矯正牙用的都買了呢?
鳥看到嬰兒對給他放在嘴裡的東西,用舌頭輕輕地往外頂了一下。
「好像不行,用這個還太早了吧?」試了一陣,火見子完全束手無策地說。
「那麼只能就這樣出發了。走吧。」鳥說著把自己一側的車門關上了。
「剛才我看藥店的掛鐘是四點,五點鐘以前能趕到醫院。」火見子發動起汽車,臉色陰沉地說,她也朝著這不吉利的正北方。
「大概不會哭上一個小時吧。」鳥說。
五點三十分,嬰兒哭累了,睡著了,可鳥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鳥們的車已經在一個窪地轉了五十分了。那是個夾在南北兩個高臺中的窪地。鳥們的車來回過了好幾次那彎曲混濁的湍急的窄河,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在一個死衚衕裡鑽來鑽去,一會兒又跑到相反的高臺的另一側去了。火見子還記得乘車到過那個墜胎醫的醫院的正門前。登上高臺後,她才確定了其大概的位置。可是,一旦乘車來到住宅密集的窪地進入鋪設不太好的縱橫交錯的窄路上時,鳥們就連他們的車現在朝哪個方向跑也無法確定。好容易來到了火見子記得的那條小路,對面開過來一輛絕對不會給他們讓路的小型卡車,鳥們的車必須往後退百米左右才能錯開車。等小卡車錯過去鳥們的車要返回去時,卻轉到了一個和剛才不同的衚衕拐角,而這條路是單線通行的,車不開到下個拐角前無法倒退回去。
鳥和火見子一直沉默著。他們都過於煩躁了,他們沒有自信,說些什麼才能使對方不受傷害。這個路口已經過了二次了,就連這樣,在他們之間似乎也能成為馬上就招來銳利裂痕的危險,特別是鳥們屢屢地在一個小派出所前通過。那是一個頗象有著鄉土氣息的舊村公所的房子,門前有樹幹的成長和枝葉繁疏都完全不同的雌雄二棵銀杏樹。鳥們害怕引起銀杏樹後面警察的注意,每次提心吊膽地通過派出所前。他們從沒想問問警察那個醫院在哪兒。鳥們就連和商店待上的傭人們確認一下病院所在的街名也難以做到。拉著腦袋上長著瘤子的嬰兒的賽車,上了那個謠傳得已經使人感到可疑的病院。如果這謠傳傳起來的話,一定會惹起麻煩。醫生在電話裡特意叮囑過,來病院時,不要在病院附近的小鋪那停留。因此,鳥們幾乎都沒完沒了地堂堂正正在那一帶兜開了圈子。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前恐怕也到達不了目的地吧?本來那種為殺死嬰兒而設立的醫院就不存在吧?鳥的腦袋裡裝滿了如此固執的念頭。並且執拗的睏意使鳥昏昏欲睡。他又害怕睡著了使嬰兒籃從膝蓋上滑落下去。嬰兒腦瘤的表皮如果是包著從頭蓋骨的孔裡露出來的腦質的硬腦膜的話,恐怕立刻就會撞碎吧。然後,嬰兒就會在變速器和腳閘之前滲透開來,被弄髒了鳥們鞋的泥水塗抹得面目模糊,呼吸開始困難,漸漸地在痛苦中死去吧。那是最壞的死。鳥拼命地從睡意中掙脫出來,一瞬沉浸在意識的深淵裡的鳥被火見子緊張的呼喚驚醒。「別睡,鳥。」
嬰兒睡籃幾乎就要從膝蓋上滑下去了,顫抖鳥緊緊地把它抱住了。
「我也困了。鳥,真害怕。好像要出事。」
濃重的暮藹已經陣臨在窪地上,風已停歇,可是雨仍佔據著窪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車窗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氣,使視線變得模糊。火見子只把一側的前照燈開啟。火見子略帶孩子氣的情人的埋怨開始發揮作用。鳥們的車來到兩棵銀杏樹前時,有一個年輕的農民模樣的警察不緊不慢地從派出所裡出來把他們的車叫住了。
鳥們臉色蒼白,滿臉汗水,更顯得可疑。躬著腰的警察從開啟的車門玻璃往裡探望。
「看一下你的駕駛證!」警察說,那樣子顯得有些過於嫻熟。像鳥補習學校學生般大年齡的小警察,知道自己的確對對方構成一種威脅,覺得很愉快。
「這個車只開亮了一個側燈啊。從你們最開始打這兒通過時,我就發現了。你們好容易逃掉了,怎麼又轉了回來呢,真沒辦法。只開一個側燈,還這麼悠然自在的,真拿你們沒辦法。這可是關係到我們警察的威信啊!」
「啊。」火見子用不冷不熱的聲音應道。
「還拉著嬰兒哪?」警察對火見子的態度有些生氣,說道:「把汽車放這兒,先把嬰兒抱起來吧。」
嬰兒睡籃中的嬰兒有些異樣,臉漲得通紅,鼻孔和張開的口腔一起發出急促的呼吸。是不是得了肺炎?那念頭使鳥一瞬間竟然忘掉了探頭往裡看的警察。鳥用手掌戰戰兢兢地摸了摸嬰兒的額頭。從那上面傳來和人的體溫感覺明顯不同的火燒火燎的熱。鳥不由地發出一聲驚叫。
「怎麼?」警察驚訝地又返回到和他那個年齡相符的聲音問道。「孩子病了,所以前照燈壞了也沒有覺察到,就那麼開出來了。」火見子說,她想乘警察動搖矇混過去。「而且,又迷了路,正無法可想呢。」
火見子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病院的名。警察告訴他們那病院就在他們停車那旁邊的小路的盡頭,並想顯示自己只是有人情,並不是單純履行警察的職責。
「不過,這麼近,下了車走著去也行啊,那不好嗎?」火見子歇斯底里地伸長胳膊,把蓋在嬰兒瘤子上的毛線帽拽了下來,這一舉動給了年輕警察致命一擊。
「必須儘量平穩地開車送去。」
火見子的追擊擊敗了警察。警察似乎有些後悔地垂頭喪氣地把駕駛證還給了火見子。
「把孩子送到醫院後,立即去一趟汽車修理工廠吧。」警察的眼睛仍被嬰兒的瘤子吸引著,說著傻話。「還挺厲害呢,是腦膜炎吧?」
鳥們按照警察指點的路把車開了進去。在醫院前把車停好,火見子又有些輕鬆,她說:「駕駛證的號碼,姓名什麼都沒記呀,那個呆警察。」
鳥們把嬰兒睡籃提到一個木牆壁上塗著灰漿的醫院的正門前,火見子也不在乎護士和患者們,朝裡喊了一聲,馬上有一個穿著麻布的晚禮服,外面套著令人討厭的滿是汙垢的白大衣的雞蛋腦袋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完全無視鳥的存在,就像魚販子買魚時那樣,朝嬰兒睡籃裡探望,邊用粘乎乎的聲音和藹地責問道:「這麼晚呀,火見子,我正尋思是不是你逗著玩呢。」
鳥覺得醫院正門那明顯荒廢的印象威脅著他的心。
「怎麼也找不到這條路。」火見子冷淡地說。
「我還以為你們途中出什麼事了呢。一旦下了決心,而又不辨界限,認為衰弱死和絞殺死不是一會事的過激派也有。喂,喂,怪可憐的啊,你怎麼還得了肺炎了呢。」醫生一邊仍然溫和地說著,一邊緩慢地抱起嬰兒睡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