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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看到的和可以看到的一切的「有」,無一不過是夢幻罷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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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到的和可以看到的一切的“有”,無一不過是夢幻罷了

(美國詩人愛倫·坡/日夏耿之介譯)

我們迎來了在山谷的第一個早晨。在寬敞的沒有地板的土間裡有一口用厚板子蓋了蓋兒的井,與這個房間和正房的爐灶相接的是一個鋪地板的房間。我們在這個房間裡正圍著地爐吃飯,不知什麼時候,瘦成倒三角、只有眼睛很大的四個孩子,在微暗的土間裡並排望著我們。妻子叫他們幾個一起來吃飯,他們卻一齊發出了嘆息聲,這是代替“不,我們不吃!”的表示拒絕的聲音。然後,最年長的孩子告訴我說,阿仁想和我談談。昨天夜裡,我已經與阿仁會過面了,她正如鷹四所描述的那樣,身軀肥大,但除了某一特別的瞬間外,看上去並不算醜。她那肥胖的、像月光一樣青白的大臉上,一雙輪廓不甚分明的憂傷的眼睛,被髮白的眼淚弄得有些凸起,有如魚眼睛一般。現在我只能從這種目光中找到我所認識的阿仁的痕跡。阿仁散發著野獸的味道,妻子終於因貧血癱軟下去,於是我們返回了正房。只有星男和桃子抱怨說想再多看一會兒阿仁。他們紅著臉、捏著鼻子,相互掐著對方的側腹,忍著就要爆發出來的笑,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阿仁的全身上下,所以阿仁的孩子們便對他們產生了敵意。今天早晨,這四個瘦孩子之所以拒絕了妻子的邀請,恐怕也是因為這些沒禮貌的年輕人仍坐在這裡冷笑的緣故。吃完飯後,妻子由年輕人和鷹四帶路去看宅邸內部,我則由四個孩子帶著,到住在獨間兒的阿仁和她家人的住所去。

“呀,阿仁,睡得好嗎?”我站在土間門口,向阿仁打招呼。和昨晚一樣,她那張又大又圓的臉在昏暗中顯露出痛苦的表情。

阿仁把一些髒鍋和餐具像製陶匠陳列作品一樣擺滿身體周圍,下巴搭在喉部的脂肪袋上,痛苦地仰起頭,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語。早晨的陽光從我的肩上一直射到阿仁那體積很大的膝蓋周圍,可以看出阿仁歪坐在像是把馬鞍倒置過來的手製座椅上。昨天晚上我誤以為它是阿仁那身肥肉的一部分,覺得阿仁就像個圓錐形的臼。在阿仁的座椅旁邊,她的丈夫跪著兩膝剛要起來,卻又靜止在半途保持不動,默不作聲。阿仁的丈夫面容憔悴、閉目沉思,他昨晚也是一言不發地待命,只要阿仁一用緩慢的動作示意,他就極為敏捷地跳將起來,把蕎麥麵做成的灰色炮彈給阿仁吃。與其說阿仁在與我和妻子會面的僅僅五分鐘的時間內都難以剋制食慾,還不如說是為了具體說明阿仁所陷困境的一種表演。

終於,阿仁痛苦地吐出大量的空氣後,帶著怨恨緊盯著我說:“沒睡好!盡做噩夢,沒有家的夢!”我立刻明白了阿仁為什麼想和我見面,以及阿仁的丈夫為什麼跪著兩膝緊靠著阿仁憂愁地注視著我了。

“拆掉運往東京的只是倉房,正房和獨間兒不拆吧。”

“不是要賣地皮嗎?”阿仁補充道。

“你的居住問題不解決,土地和正房、獨間兒就都原樣不動,阿仁!”

阿仁和她丈夫並沒有特別表現出放心的樣子,但繞到父母身後注視著我的四個孩子都一齊微笑了起來,我知道阿仁全家人的不安已暫時被解除了,感到心情很愉快。

“墓怎麼辦呢,蜜三郎先生?”

“墓只能原樣不動了。”

“s兄的骨灰在寺院裡……”阿仁說。僅僅這些對話,就已經把阿仁累得疲憊不堪了,她眼睛周圍浮現出引人討厭的黑眼圈,嗓子裡像開啟了無數通風孔一樣,聲音嘶啞。這時的阿仁確實顯得比一般的醜人還要醜上千百倍,而且顯得古怪。我挪開視線,近乎殘酷地想象:阿仁大概終究會因心臟病發作而死亡吧。其實阿仁對鷹四說過,她預感到死亡在向自己逼近,並且擔心火葬場的焚化爐能否順利地容納她肥胖的身體。

“阿仁感到,由於肥胖幾乎什麼活都不能做,而且每天還不得不大量進食,日益肥胖下去,這種生活完全就是浪費。聽到一個胖得驚人的四十五歲的女人鄭重其事地說自己食量超常的每一天是浪費,真發人深省。阿仁不是單憑一時的想法,而是從一切觀點出發,切實感到自己活著是浪費,儘管如此卻還在從早到晚不停地、毫無意義地大量進食。阿仁之所以厭世,是有充足理由的。”鷹四非常同情地說。

“先把s兄的骨灰從寺裡取出來吧。我還想看看寺裡的地獄圖,今天就過去看看。”我和他們講好後走出土間。這時從背後傳來阿仁嘶啞的聲音。只聽她帶著諷刺的腔調低聲嘟噥:

“s弟要是還活著,絕不會賣倉房。蜜三郎當戶主就不成了,不成了!”我沒有理會她。

我到坐落在正房和獨間兒之間的院子深處的倉房去找弟弟他們。嚴嚴實實地塗了防火用砂漿的厚門自不待言,就連由鐵絲網和木板組成的雙重內門也敞開著。上午的陽光充滿了整個房間,使圍著樓下兩個房間的櫸木結構材料的黑色和牆壁的白色特別鮮明,但是室內卻空無一人。我走進房間,查詢刻在橫樑和門楣表面木構件上面的許多刀傷。它們仍然保留著粗暴的表情,和在我孩提時代對我威嚇時毫無二致。裡屋壁龕上懸掛的扇面,扇底被曬成茶褐色,勉強可以辨認出用墨筆書寫的拙劣的洋字母。右下角的署名“john,mang”在s兄二十年前教我讀法的時候就已經不很清晰了。曾祖父曾偷偷穿過森林,到高知的中浜去見一個從美國回來的流浪漢。s兄說當時曾祖父讓流浪漢寫的字母扇面就是這個。

二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剛要登上狹窄的樓梯,卻被裸露出來的堅硬木材的一端撞到了太陽穴,疼得我叫了一聲。在喪失了視力的那隻眼睛的黑暗球體的內部,熾熱的微粒子交錯亂飛,讓人聯想起威爾遜在室中描繪荷電粒子擴散的狀態,同時也使我想起以前嚴禁進入古宅邸的禁忌。我就這樣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用手掌拭了一下面頰,手掌上帶著眼淚和血。鷹四從樓上探出頭,對用手絹按著太陽穴的我嘲笑著說道:“阿蜜,趕到菜採嫂和別的男人兩個人在一起的地方,還是先敲敲牆壁警告,再在這兒一動不動地等著啊!真是通姦者難得的好丈夫啊!”

“你的‘親兵們’沒在嗎?”

“他們正在修理雪鐵龍呢。對於六十年代的青少年來說,這種圓木結構毫無魅力。即使告訴他們這種老宅邸在四面環林的區域內獨此一處,他們也無動於衷。”鷹四孩子氣地向他背後的嫂子表示他對這種建築樣式感到很自豪。

上到二樓一看,妻子正抬頭看著支撐圓木屋頂的櫸木大梁,沒有注意到我的太陽穴受傷並正在流血。這樣更好。因為我每次撞了頭,都會被一種原因不清的羞恥心所困擾。終於,妻子出神地感嘆一聲,轉過身說:“好大的櫸木啊,看樣子還能挺一百年呢。”

留意一看,妻子和鷹四都有一點不好意思。令人感到弟弟說的“通姦者”這個詞的細微迴音還徘徊在古宅天花板上面的房頂構架周圍。但是這種感覺並沒有具體內容。自從嬰兒出事以後,妻子就從她的意識中摘掉了所有的性慾萌芽。在接近性的這個問題上,我們所共同切實預感的只是一種必須忍耐相互的嫌惡和痛苦。無論是妻子還是我都不想忍耐。因此,我們很快就放棄了性生活。

“這種大櫸樹在森林裡如果要多少有多少的話,古宅邸很容易就能建起來了吧?”

“不見得吧。建造這個宅邸當時對曾祖父們來說好像是相當大的負擔。建造它似乎還有很特別的故事呢。”我努力不讓妻子感覺到我正忍著太陽穴傷口的疼痛,慢吞吞地說。“櫸樹再豐富,這座宅邸也是在村子經濟疲軟的時期建起來的。所以讓人感到特殊。事實上,就在它建起來的那年冬天發生了農民暴動。”

“真不可思議呀。”

“大慨因為事先預感到要發生暴動,曾祖父才覺得有必要建一座防火建築。”

“我討厭這種深謀遠慮的保守派曾祖父。阿蜜。曾祖父的弟弟一定也討厭他。因此,他才反抗兄長,成了農民的領袖。他是反抗派,看到了時代的未來。”

“和弟弟相比,曾祖父毫不遜色,他不是也看到了時代的未來麼,阿鷹?其實,他還到高知去學回了許多新知識呢。”

“去高知的是曾祖父的弟弟。”鷹四反駁道。鷹四希望自己那樣去相信,所以他故意選擇謬誤。

“不對。最先去高知的是曾祖父,不是他弟弟。只是後來有一種說法,說是弟弟在暴動後逃到高知再也沒回來。”我用心不純地故意打碎他錯誤的記憶。“兩兄弟中的一個人穿過森林會見約翰·萬次郎並得到新知識,如果確有其事,那麼可以證明那個人就是曾祖父。回國後的約翰·萬次郎在高知只住了一年,那是嘉永五年到六年的事。萬延元年暴亂的時候,曾祖父的弟弟應該是十八九歲,如果曾祖父的弟弟在嘉永五年或六年去高知的話,那麼他就是在十歲左右穿過森林去高知的,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為了暴動,在森林深處開闢一個練兵場、訓練粗魯的農民子弟的,可是曾祖父的弟弟,而那些訓練方法應該是來源於在高知得來的新知識。”鷹四有些動搖地堅持說道,

“站在鎮壓暴動一邊的曾祖父不可能把用來訓練民兵暴動的方法傳授給弟弟的。難道同敵人合謀,發起動亂麼?”

“沒準兒。”我有意冷靜地說著,但我自己聽出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尖。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不得不反攻鷹四,他總想要給曾祖父的弟弟罩上英勇反抗者的光環。

“阿蜜,流血了?又撞著頭了吧。”妻子的目光停在我的太陽穴上。“夢幻一樣的往事,何必這麼熱心呢?傷口流著血都不管。”

“夢幻一樣的往事裡也有重要的內容呢。”鷹四第一次在我妻子面前露骨地表現出不高興。

妻子從我垂著的手中抽出緊握著的手絹,擦了擦我的太陽穴,用手指沾上唾液潤溼傷口。弟弟用看肉體之間隱避的接觸那樣的眼光盯著看。然後,我們三個人為了避免身體相碰,都相互拉開距離,默默地下了樓。古宅邸裡並不滿是灰塵,但是在那裡呆上一陣後,鼻孔裡就像牢牢地粘了灰塵膜一樣,感到嗆得慌。

午後稍遲一些,我和妻子、鷹四還有兩個年輕人,到寺院去取s兄的骨灰。阿仁的兒子們事先跑去聯絡過,所以寺院一定會像浴佛節時那樣,把曾祖父捐獻的地獄圖展示在正殿裡。我們走向停在村公所前廣場上的雪鐵龍,村裡的孩子們立刻圍攏上來,或嘲笑我們車的破舊,或譏笑緊緊貼在我右耳上面的大塊橡皮膏。這些我們都沒在意,只有妻子,從昨晚沒有喝威士忌以來,一直處於一種恢復期時的好情緒之中,甚至孩子們對駛出的雪鐵龍大喊大叫的罵聲,都讓她覺得有趣。

我們把車開進寺院時,曾是s兄過去同屆同學的住持正和一個年輕男子在院子裡站著說話。我發現住持的容貌和我記憶中的沒有一絲改變。少白頭剪得短短的,閃閃發亮的白色腦袋下,總是附帶著一個誰看都舒服的雞蛋一樣的笑臉。他曾和一個小學女教師結過婚。那個女教師和她的一個同事之間傳出緋聞,在山腳弄得滿城風雨,無人不曉之後,私奔到城裡去了。一個知道在山谷的社會生活中,這種災難將會帶來怎樣殘酷影響的人,依然始終浮現著像病弱的孩子一樣的微笑生活著。這給了我一種特別的印象。不管怎樣,他不失溫和恬靜的微笑,度過了危機。但是,和他說話的那個青年卻是相貌魁偉,與住持形成鮮明對比。我們山谷間有兩種臉形,大部分的臉形都可歸入其中某一型別,而警戒地注視著剛下車的我和妻子的青年,他的臉看上去則格外有特徵。

“那個人,就是山腳養雞青年小組的中心人物。”鷹四告訴我和妻子。下了雪鐵龍,鷹四走近青年,開始小聲交流起來。青年似乎是為了見鷹四才來到寺院裡等待的。在他們兩個人單獨談話期間,住持、我和妻子都只好互相交流著曖昧的微笑,在那兒等著。青年長著又圓又大的腦袋,額頭就像頭盔一樣寬廣地伸展著,彎曲著,因此,整個頭部看上去就像是臉的延續。向兩側突出的顴骨、寬厚鈍圓的下巴,這些簡直就是海膽的化身。他的眼睛、嘴唇都很小,並集中在鼻子周圍,臉就像被強大的牽引力向兩邊拉著一樣。我不僅從他的容貌,而且從他和鷹四談話時過多表現出來的不必要的傲慢態度中,感到一種東西正被喚起。那不是某種記憶,而是災難的預感。不過,自我封閉的感情傾向越來越嚴重的我,一遇到新的、具有特徵的東西時,總是產生這種反應。

鷹四仍然低聲和青年交談著,並把他帶到雪鐵龍旁,年輕人們一直停在他們認為最舒適的巢穴裡。鷹四讓青年坐上後排座席,然後向司機星男發命令,雪鐵龍便直衝著山谷間的入口開去了。

“運輸雞蛋用的小卡車壞了,他來求阿星給他修理一下發動機。”鷹四解釋道。同時,他又天真地向我炫耀,只有他才能接近山腳的青年小組。鷹四一定覺得挽回了在圍繞曾祖父去高知的爭論上所處的劣勢,而保持了受傷的孩子氣般的競爭心理的平衡。

“不是說雞快餓死了嗎?”我問。

“山腳這群年輕人做事不對路。雞蛋的銷售不順,飼料費也成問題,應該制定根本對策,而這幫傢伙卻滿腦子裝的都是雞蛋運輸車的事。當然,連小卡車也壞了的話,那就不可收拾了。”住持作為一名山谷人好像和青年們一樣感到慚愧似的,臉上露出羞怯的微笑,替鷹四回答道。

我們走進正殿,觀看了地獄圖。我在體驗了黎明一百分鐘的坑底生活之後,從映著半陰天的陽光的山茱萸樹葉背上看到過燃燒般的鮮紅。如今,我在地獄圖上的火焰河和火焰林中又看到了這種紅色。特別是火焰河,紅色的波浪中泛著發黑的斑點,一下就和我記憶中山茱萸那泛著點點斑痕的紅透了的葉子聯絡起來了。我很快進入到地獄圖中。火焰河的色彩以及精心勾勒的細緻柔軟的波浪線使人心情平靜。這種平衡的感覺從火焰河大量地注入到我的內心深處。火焰河裡有許多死者,他們好像正被狂風吹著,頭髮豎了起來,舉著雙臂在喊叫。還有的死者只把窄小的臀部和瘦腿伸向空中。他們苦悶的表情中也有使人心情平靜之處。那是因為他們顯然完全陷入痛苦之中,但是,表現他們痛苦的肉體本身,卻給人一種莊重的遊戲印象。看上去他們好像已經習慣了痛苦。在岸邊裸露著xxxx的死者,頭、腹、腰被燃燒著的火焰石擊中的死者也給人以相同的印象。從被揮舞著鐵棒的鬼怪追向火焰林的女死者們身上看到的則是,死者們以親切之情試圖與鬼之間繼續保持著折磨與被折磨的相互關係這一印象。我對住持說了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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