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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百年以後的足球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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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妻子一臉的懷疑。「阿仁特別囑咐我加大蒜呢。去超級市場買肉時,我就把大蒜也捎回來了。」

「阿蜜,這可是山腳風俗演變典型的例子呀!」住持恭恭敬敬地用手指頭夾起一塊粽子,說道。「戰前,村裡的生活同大蒜壓根兒沒什麼關係。差不多所有的人,八成光是知道大蒜這種植物的名字。可戰爭一來,那幫朝鮮工人過來砍樹,建起了部落,他們倒吃這種叫什麼大蒜的臭乎乎的草茬子,這些傢伙真叫人瞧不起!就這麼著,村裡人才知道有大蒜了。阿蜜,這些事你遇上過罷。村裡人逼著朝鮮人去樹林裡砍樹,那會兒他們要顯示顯示自己的優越,就說什麼,不拿上粽子當乾糧就不能進林子,心眼兒多壞!這麼一來,朝鮮人也做上粽子了,可他們按照自己的口味,開始把大蒜也加了進去。這再反過來影響了山腳做粽子的方法,鬧得村裡也開始用大蒜來調味了。村裡人只會虛張聲勢,他們有什麼主見!這樣,山腳的風俗自然要改變啦!從傳統上說,村裡本來不用大蒜做調料,現在它在超級市場倒成了搶手貨了,難怪天皇背地裡要樂得夠嗆了!」

「就算沒有主見罷,可它叫我做的飯成功了,倒也不錯嘛!」妻子反駁道。「不合傳統又怎麼樣!」

「當然成功了!就算按感情打分兒,比起媽媽做的粽子來,你做的可要好吃多啦!」

「真的,真的!」住持也附和著我的誇獎。不過,妻子還是那樣滿腹疑團,瞥了我們一眼,毫不示弱。

住持困惑不解地把那張教科書似的善良的小圓臉皺成了一團,朝著我說道:「我倒是飽餐了一頓,其實我是來送這個的。你大哥有個筆記本,s先生死以前放在我這兒的,這會兒找出來了。」

「咱們到倉房二樓去說會兒話吧。我又不練足球,一個人悶得很哪!」我不光想給住持打氣,也想引他與我聊聊天。

「你不是對萬延元年的暴動很有興趣麼?」

「我倒了解過暴動的情況,還做了筆記呢。對暴動來說,阿蜜的祖上當然最重要了,可本寺的祖上,雖說沒什麼血緣關係,但作用也不能低估,可以說僅次於你的祖先啊!」年輕的住持從窘境裡解脫出來,欣喜中夾雜著明顯的熱情。

妻子對住持自我意識中這種微妙的反應理都不理,忙不迭地指揮阿仁的兒子們給他們的母親送些粽子,再到小學操場上叫星男開上雪鐵龍來拉粽子。我和住持正打算離開上房,這時,妻子還在不依不饒地說呢:

「下午我也去看練習足球,阿蜜。聽聽他們對加了大蒜的粽子怎麼說。」

十分客氣的住持和我往倉房走去。滿嘴噴著大蒜味,活像幻想影片中怪獸噴出的火焰。住持帶的大哥的筆記本,是訂成的小本子,包著紫色的封皮。對我來說,大哥與我們固然是親人,然而卻相當疏遠,彷彿他總是住在城裡的宿舍或是東京的公寓,假期也難得回家看看。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卻只有這樣一樁:他大學畢業不到兩年便戰死了,山腳的大人們每每引以為鑑,覺得讓兒子接受高等教育簡直是白白花錢。我接過筆記本,將它放在友人留下的那本企鵝版著作上面。我能感到,我沒有當著他的面讀這本筆記會令住持很失望,但是實際上,對大哥留下的文字我並沒有很深的好奇,倒是有一種模糊卻很纏人的不祥預感,讓我的心變得冷冰冰的。於是,我決定不去理會這本筆記,徑直地向住持問道:

「聽我母親說,曾祖父曾從倉房二樓窗戶往外開槍,阻止暴徒靠近。這窗戶看上去造得真像射擊孔,彷彿這說法倒是真的,可我卻總覺得可疑。為什麼呢?據說那條步槍是曾祖父在高知旅遊時帶回來的。就好像萬延元年那會兒,愛媛的農民都是用步槍武裝的一樣!」

「你曾祖父也算這一帶的大戶了,說他是農民怕是不對,所以有條步槍嘛,也沒什麼不自然。可是,這條槍八成不是你曾祖父自己從高知帶回來的。倒應該是暴動之前從高知潛入山腳的人提供的武器吧。」住持道。「我的父親解釋過,從高知來的那個人就住在寺裡,他通過當時的住持說服你曾祖父還有他弟弟,引發了暴動。這個潛入的人,不能斷定他肯定是個土佐藩武士,可是至少,他是林子那邊來的人。他通過住持和你曾祖父還有他弟弟見過面。他大概是扮成行腳僧從樹林那邊過來的。當時的情形完全是動盪不安,大家覺得暴動能動搖本地的政權,只要對此有利,那時就允許樹林那邊的勢力派來的工作者來進行活動。不光山腳,整個藩內都是如此啊。住持和你曾祖父都認為如果不舉行暴動,山腳的農民就得不到拯救,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完全一致的。那時住持保持中立,而大戶們都傾向於當局;不過,要是農民被完全消滅了,他們肯定也是在劫難逃。因此,他們苦心孤詣的問題核心,就成了何時發動暴動、以及發動多大規模的暴動這兩個方面。看起來最為明智的發展該是這樣:在事情惡化、大戶受到集中攻擊之前,便讓他們把暴動積聚的暴力能量渲洩出來,將山腳的暴力減小到最低限度,殘部則轉移到城裡。為發起暴動,需要一批領導人,然而不管暴動如何成功,這些領導人都一定會被捕被殺。既然命中註定要犧牲,那麼怎麼選領導人就又是個問題。暴動中間,他們不光要領導山腳,還要掌握從這邊到城裡所有農民的領導權,於是,大家就都盯住了你曾祖父的弟弟訓練的那批青年。他們中雖有幾個繼承土地的長子1,但多半是農家的次子、三子,他們得不著土地,是一群沒有目標的多餘的人。這些多餘的青年就是犧牲了,對山腳也不會造成什麼打擊,而且反倒省去了不少麻煩!」

「看起來,曾祖父的弟弟他們從一開始就被樹林對面來的人、住持和曾祖父這些暴動領袖當槍使了?」——

1日本封建時代是長子繼承製,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家產及土地。

「但是可能只有你曾祖父的弟弟自己得到了秘密約定,暴動之後便從復筅婊蚴嵌n蟻耄糜墒髁侄悅胬吹哪歉鋈爍涸鷸蔥姓飧鱸級ā019郟悴皇且蔡接寫運擔閽娓傅牡艿芴映鍪髁峙艿粢院螅垢男眨諼掄旅孀雋舜蠊倜矗俊�

「照這麼說,曾祖父的弟弟從一開始也就成了叛徒了呀。看來我算脫不開叛徒世家的干係了!」

「哎,阿蜜,哪能這麼說呢。你曾祖父之所以在自己的兄弟領著山腳的農民來攻擊時動了步槍來防衛,是因為他懷疑他弟弟是不是能遵守他們兄弟商量好的約定,不燒倉房。要是根所家安然無恙,沒受一點攻擊,藩裡當局肯定會對你曾祖父追究責任,就算正房什麼的必須給毀掉。我想,你曾祖父不把樹林那邊提供的武器交給那些年輕人,而是留到了自己手裡,這也是他的懷疑使然。現在看來,這場暴動一直持續了五天五夜,結果,使農民的要求被接受,奉獻制度被一舉廢止,而且向藩主進呈這個制度的儒者也被殺掉了。這以後,你曾祖父的弟弟他們在倉房拼死抵抗,是不願同志中間再有誰犧牲啊。暴動中,這些領袖們想必圍繞你曾祖父的弟弟是產生了一種連帶感的。」

暴動結束以後,曾祖父的弟弟他們把自己關在倉房裡,拼死抵禦藩裡來的搜查官。他們全副武裝,焦躁不安,在倉房裡煩得用刀砍房梁和門框,留下無數的刀痕。我童年時,這一條條刀痕常常引得我充滿殺伐的幻想。那些山腳的農民,昨天還在服從他們的指揮,今天卻連口糧食連口水也不肯幫他們,害得這些身陷重圍的人孤立無助,偃旗息鼓,終於被騙出倉房,就在現在成了村公所前面廣場的那塊高地上面橫遭斬殺。而直接安排策劃,把倉房裡這群飢渴交迫的青年騙到了外面的,正是我的曾祖父。他讓山腳的姑娘們換上好衣服,在倉房前面燒火做飯,待青年們喝得大醉,昏睡過去,他又帶著搜查官突然向他們發動了進攻。祖母總喜歡得意地大講這個故事,好炫示一下根所家的前輩竟有如此機智。記得我母親說過,她嫁到山腳那會兒,有一個曾祖父施詭計時用過的姑娘還活著呢。在殺戮的時候,單單曾祖父的弟弟免遭毒手,逃進樹林跑走了。誠然像那年輕的住持說的,他與暴動的同志之間有那麼一種連帶感,然而到頭來,他甚至連這一點也棄之不顧了,所以作為一個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我終究無法得到有效的慰藉,儘管住持的話言辭殷切。曾祖父的弟弟,在他獨自逃進森林的時候,不曾駐留林中的高處,回首眺望那片窪地,憑弔他那些從醉鄉里驚醒過來、在山腳高地上橫遭斬殺的可憐的同志麼?還有,行刑時,我的曾祖父,他是親臨現場,還是隻是登上石牆,遠望這幅慘景了呢?

「至於說你曾祖父的弟弟幹嘛要開始特殊訓練山腳那群青年,它的直接起因還不是因為鹹臨號啟航去了美國!」年輕的住持機敏地覺出了我的抑鬱,便改變了話題。他的心靈何其纖細敏感啊。然而,在妻子私奔之後,儘管山腳盛傳了關於他的各色流言甚至說他是個喪失了機能的人,可他硬是頂著這些骯髒的中傷活下來了。

「你曾祖父的弟弟聽說你曾祖父在高知見過的那個約翰·萬次郎又要乘著他的鹹臨號去美國了,他當然會覺得很痛苦,因為樹林那邊的那些漁民的兒子已經在新天地裡展開了冒險的生活,他卻還被困在這狹隘閉塞的山腳裡。那一年的夏初,他聽說幕府已經允許從本藩進軍艦操練所學習,就通過寺裡的住持做些工作,以被選中。我的父親說他讀過他申請書的副本,所以,到寺裡倉庫去仔細找找,恐怕現在也找得到呢。一個鄉紳大戶的次子,深入到下層武士中間,在當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知道,那正是樹林對面鄉紳的兒子們大搞尊王攘夷激烈活動的時代嘛!不用說,你曾祖父弟弟的活動沒有成功。這倒不是因為他缺乏能力,而是因為本藩實在沒有把人送到軍艦操練所的冒險精神。他滿心的憤怒得不到發洩,於是就成了村裡青年的首領,策劃一些特殊的訓練,幹上一些替農民向藩主申請「拜借銀」之類的反政府的事情。從森林那邊來的工作者、住持,還有你曾祖父,也就開始留心這個危險的年輕實力派了。我研究的結論就是這些了。」

「至少在我聽過的萬延元年故事裡,這個想法算是最迷人的了。」我承認道。「想一想戰後沒多久,s兄就在朝鮮人部落給人殺了,好像在那件事裡,山腳那些粗野的小夥子起的也是這樣的作用。你讓我弄懂了不少事情。」

「說真的,」年輕的住持也坦率地承認道,「在冷眼旁觀朝鮮人部落事件的時候,你會發現一種智慧,用它足以解釋萬延元年的那場暴亂。在s兄的舉動裡面,有那麼一個癥結,讓人不能不想到,他在作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想的是萬延元年。我覺得,把萬延元年與1945年夏天聯絡起來,怕不能單單說是什麼牽強附會喲!」

「你的意思是,s兄一直想著我曾祖父的弟弟是負責暴動的人裡面唯一逃掉了處刑的人,他自己才要在參加襲擊朝鮮人部落的同夥中擔當唯一被殺的角色的?對死掉的s兄,這實在是最體面的一種解釋。」

「我是他的朋友嘛。」年輕的住持那少白頭下面的一張小臉上羞出了紅暈,「幫不上什麼忙的朋友。」

「好像鷹四也和s兄一樣,盼著在萬延元年事件影響下做點事情。從今天開始,他要把山腳的年輕人召到一塊兒練足球。恐怕他是覺得,在曾祖父的弟弟砍倒樹林建造的練兵場上訓練青年,這種行動有很大魅力吧!」

「可現在,不可能再爆發萬延元年那樣的暴動了。像戰爭剛結束那會兒,朝鮮人部落和山腳人之間大打出手,連警察也無法干預,那個時代也早就過去了。現在是歌舞昇平,任你多少個阿鷹也煽不起暴動,這才真叫平安無事哩!」住持又恢復了他平日裡的微笑。

「對了,這個筆記本里有沒有什麼東西與這種歌舞昇平格格不入?」我趁住持微笑的當口追問道。「要是的話,倒是給鷹四才好吧。根所家人的這些性格中,我繼承下來的只有一種,就是絕不願意從萬延元年事件中得來任何孔武勇猛的啟示。我做的夢也都慘兮兮的,在夢裡我從沒與曾祖父那壯烈的弟弟融為一體,倒是戰戰兢兢地把自己關到倉房裡,連曾祖父那樣開槍也不會,只顧膽戰心驚地作壁上觀罷了!」

「依你的意思,筆記本還是給阿鷹的好啊。」一時間,住持顯得怯生生的,微笑也好像凍到了臉上。

於是,我從死去的友人留下的企鵝版叢書上面拿起那紫色的筆記本,放進外套的口袋裡,和住持一起往小學操場那邊去了。鷹四和他的那群新夥伴,正在那裡練習足球。

天空一片睛朗。狂風忽東忽西,圍著山腳亂吹。那群少年一聲不響,就是在這狂風中氣喘吁吁地認真踢著球。特別是那個身材短小的海膽怪物,奇大的腦袋上還纏著厚厚的毛巾,瘋狂地跑來跑去,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可奇怪的是,沒人笑他。就連站在操場周圍觀戰的山腳的孩子們,也完全不像城裡孩子看比賽時那樣活躍喧鬧,只是抑鬱認真,不作一聲。

鷹四和星男,正在來回跑動的少年中間指導他們。見到我和住持,他們倒是朝這邊做了個手勢,卻絲毫沒有把練習停下來的意思。只有坐在雪鐵龍上的妻子和桃子,遠遠繞開踢球的少年,過來同我們搭訕。

「你瞧怪不怪!一個個沒有個笑模樣,怎麼倒踢得熱火朝天的!」

「他們這幫人,做什麼都是,除了一心一意熱火朝天,他們也不會別的招法了!我和桃子,倒喜歡這樣認真練球!以後我們每天都要來看呢。」妻子不肯附和我令人沮喪的口吻。偶爾少年們把球踢偏,球就會滾到我腳前來。我要踢那球,卻幾乎次次踢空,那球自管飛快地旋轉著,揚起一片塵土,最後停下來。車裡的女人們冷冷地瞧著我和球,甚至不曾露出一絲嘲笑。倒是那年輕的住持,帶著始終如一的微笑,彷彿要安慰我的困窘。然而,他只是使得我沮喪陰冷的心境越發濃重起來。

到了晚上,吃過飯,大家都在爐邊睡下以後,鷹四便湊到我的跟前,說:

「阿蜜,筆記本里寫的事情真嚇人。」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不想讓醉醺醺的妻子聽到。然而他的話語裡面,卻有著一種黯淡的慘酷。我盯著黑暗,免得直接對著弟弟的臉。不用聽他繼續說下去,我便覺出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厭惡了。

「大哥在大學是學的德語吧。他用了一個詞zusammengeschaft!1說軍隊簡直是受苦計程車兵拼湊起來的。聽說有人在中隊訓練時掉了隊,捱了打,就留下封遺書,說對不起中隊長,就自殺了呢。那中隊長就是大哥呀!他寫:‘實際今日之日本若何?混沌、非科學、無防備,且不易軟化。今德意志盛行購物券制——該購物券,蓋昭和八年希特勒上臺之時已準備印刷矣。唯願蘇聯兮,賜我槍林彈雨。日本人沉於泰平毒夢,臨此絕境,沐浴戰火,已無力自制矣!’他還說,在軍隊得到的成果只有一件,就是‘忍耐力之略增,體力之增加’。在筆記本里他還寫道,他認為讀書應‘既廣且深,不悖初衷’,還有什麼高島米峰的深呼吸方法之類。他剛記下這樣的事:‘海南島之××隊,隊長固可親汙fradulein(小姐)之virgin(童貞),其善後處理則必行勿論。而善後雲者,自指toklu(殺掉)矣’,卻又寫下道德戒律:‘登臨富士山頂,亦必積跬步而後止’。他還詳細記錄了一個萊提島的土著密探的遭遇:‘隊長捕之,令新兵刺擊,復行槍掠,則始以軍刀斬土民首級’。阿蜜,不讀讀麼?」——

1即在一塊幹成了!

「我對那些記錄沒有興趣,也不想讀,阿鷹。」我粗暴地回絕了。「我知道寫的準是這些東西,才給你的。可那裡不只是這些吧?那不是些司空見慣的戰爭之歌麼?」

「要我看,可不光是這些啊。阿蜜,你能發現我們的一個親人,他即便在戰場上也能有一種日常生活的感受,可他做惡時卻又十分能幹。要是我生在大哥那會兒,這該是我寫的日記了吧。這麼一想,我覺得我又可以從一個新側面展望世界啦!」鷹四斷然反駁了我的評判。縱然妻子正酩酊大醉,那聲音一時間也一定讓她心旌搖動了。我回頭看一眼弟弟,只見妻子也正抬起頭來,拼命盯住執拗之極且滿面晦暗的鷹四,此時他一副暴力罪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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