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復 審(第2頁,共2頁)

字體:

「阿蜜,阿鷹已經死了,你以前不知道什麼,現在又已經知道了什麼,這些對他還有什麼意義嗎!面對叫你拋到一邊絕望而死的人,你只好一邊在夢裡流著自我安慰的眼淚,一邊喊上一聲:我把你們拋棄掉了!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永遠都會是這樣!可是即便如此,對那慘酷絕望而死的人也沒有絲毫補償,不管你加上多少新發現,補上多少眼淚!」

我無言以對,只是盯著妻子硬質皺膠般充滿憎惡的眼睛。我未曾向妻子提及鷹四那份關於亂倫的坦白。其實即使我告訴她,她也只會卓有成效地反駁我,說我聽了鷹四的坦白以後,我只會說,你這麼些年一直生活在這件事投下的陰影裡,你也受到報應了什麼的,鷹四的死多少也會明白一些的。她的眼睛睥睨著我動也不動,那憤激的雲翳漸漸消退,只剩下一層尖銳的憎惡和悲哀的黑暈。然後她說:

「就算有了新的發現,可以讓阿鷹不至於那樣可憐地自殺,可是事到如今沒有比這再殘酷的了!」說著,她淚如泉湧,猶如打碎了憎惡的蛋殼之後,擠出了柔弱悲嘆的蛋黃。過了一會兒,妻子止住了淚水,雖然誤以為我已經覺察了一切,便毫不畏縮地說道:「兩個星期以來,我總是在考慮要不要去墮胎,現在,我想把阿鷹的孩子生下來。我不想給阿鷹的事情再添上一層殘酷!」

然後,妻子擺出一副明知我反對卻又拒絕我做出任何反應的態度,退回昏暗的深處,躲進自己的天地不理我了。我端詳著這孕婦安然危坐的紡綞形背影,這令我想起在懷上我的孩子時,妻子的肉體和意識共同表現出來的絕對的平衡感覺。對妻子決定生下鷹四的孩子這件事情的一切本質意義,我已理解得非常具體,就像見到一個石塊以後要去了解它一樣。這理解安然存在於我的心中,激不起任何情緒性的混亂。我重新來到前院,但見超級市場天皇叉著兩腳,正兀立在倉房的門口,用朝鮮語大聲向屋裡發號施令,圍觀的孩子們在他的身後聚成一團,看得出神。沒有人注意到我。我想去一趟寺院,向那年輕的住持講一下地下室裡的發現及其給予我的啟示,便頂著裹著塵土的狂風,急急地往山腳走去。在閱讀住持給我的那本《大窪村農民騷動始末》時,我看到過一樁令人莫名奇妙的記述,現在地下室裡的發現,使這樁記述立即生出了逼人的光彩,同時,它也成了我之確信曾祖父的弟弟曾在倉房自我幽閉這一啟示的核心。

《大窪村農民騷動始末》是祖父就明治四年的一起騷擾事件寫的一本小冊子。他蒐集了官府和民眾雙方的記錄,還附加了解題和註釋。

一、此騷擾通稱大窪騷動。

二、盡伐大窪村之竹林,多制竹槍以持之。

三、騷擾之原因,有云起自厭於新政,尤忌種痘,且於告示中血稅雲者有所誤解,流言絞取人民生血鬻於西洋人,故人心洶洶,遂及此舉者。

四、騷擾之首魁及關係人等無所鞠問,亦無人處刑。官方記錄騷動經過的文章內容如下:

「明治四年七月頒廢藩置縣令。是年八月初,報××郡大窪村頑民既生物議,募集徒眾。乃疾遣官吏說諭,然未易承服。遂煽動諸村,於同日晚嘯集大浜城北(距縣廳十五丁餘)之磧中,其勢次第相增,波及七十餘村。同月十二日,頑民殆至四萬,頻放空槍,兼以毆鬥,傳播無端流言,乃至持竹槍鐵銃直入大浜,橫行市街。其流言舉其大端,則有舊知事歸京之大參事所為系之者,又有戶籍調查即為絞取生血,種痘乃為植以毒素等,荒謬無謂,不一而足,無遑列舉之。而其橫暴無狀益甚矣,群集彌日,無所請願,然竊屬望官廳。官吏紛出,百方鎮撫;遂見頑民總代,其所主張,一曰止舊知事之歸京,二曰復維新前之政體,黜今俱職之吏員,三曰願執政以下毋予擢用。同月十三日,頑民將迫縣廳,兵威壓制議決一時;而兇徒為之逡巡,未敢造次,紛紜廳議乃至一變,無行壓制,遂成上風。故命若干維新前舊吏員出而執事。至十五日,舊知事親臨懇諭,猶未解散。此日薄暮,大參事遂而退廳,乃歸自宅,遂至自裁,傳諸頑民。

「兇徒聞知此報,盡頗悲哀,竟至瓦解,順次退歸。迄十六日午後,甫告鎮定,派出官員悉皆歸廳雲。」

至於民眾角度的文章,敘述騷動所用的風格不似記錄,倒像是一篇故事。其中描寫的一個領袖,亦即作為「頑民總代」與官方交涉的人,或稱其「不知何人,修六尺有餘,長髮大漢」,或提及「彼長髮怪漢,本編屢見。蓋此大漢誠堪怪異,修丈六有餘,面白龜背。而其雄辯滔滔,尤稱絕倫,莫之能及,人皆歎服。」這樣小型的地方社會,其暴動領袖竟然不為所有參加者所知。對此,祖父只是附上了一條不甚可信的註釋:「校者雲:暴動同道多以鍋灰塗面,其狀奇黑,不辨身分」,而他固然問及「此怪漢抑為何人?」的問題,卻到底未曾給出明確的回答。最後提及的文章稱,這個怪漢永遠消失了蹤影:「十六日,大窪村口強訴徒黨既告解散,彼暴徒巨魁乃匿跡潛形,不知所之。」

這面白弓背的大漢,他出類拔萃的領導能力,在此處證引的部分裡面已經十分清晰。舉例說罷,他所用的戰術,是既逼近官府,造成威脅,又不激起軍人出動,將民眾和官府雙方微妙的力量均衡,一直維持到官府的討論觀點改變的那一刻。對此,祖父做了這樣的評論:「且反觀騷動遺蹟,其未蒙微傷,堪稱獨絕。想斯驚動天地之大騷動而竟無傷者出,則其指揮奧妙,誠堪特書矣。」

於是,給予我的啟示,而今已經展開成形。這面白弓背的大漢,無疑便是曾祖父的弟弟。他在倉房的地下足足關了十年,反思萬延元年的暴動。然後,他突然又出現在地上,把十餘年自我批判的歲月裡獲得的一切心得都用來推進這第二次暴動。既然前次暴動鮮血淋漓的成果已經大打折扣,他便致力於不讓暴動的參加者和旁觀者出現一例死傷,有效地迫使攻擊目標大參事自殺,同時又不使暴動的參加者遭到處罰。寺院東堂的牆面上,依然是我與鷹四、妻子一起看過的地獄圖。我便在這裡,向年輕的住持講述了這一切。在講述的過程中,我依然對其真實性深信不疑。

「萬延元年暴動時深受其害、疑心重重的那些轉變時期的農民為什麼把暴動的領導權交給一個不知來歷的奇怪大漢?這是不可能的。只是,正因為傳說中萬延元年暴動的領袖,以一個暴動專家的身分在農民們面前復活,他們才情願聚集到他的領導之下。明治四年的暴動,從其結束的實際情形推測,騷動的中心目的乃是一個政治性的計劃:迫使大參事下臺。或許這對於農民生活的改善,是至關重要的。然而,這樣的口號激發不起農民的衝勁來,所以,這個關在地下室裡研讀新近刊物的自我幽閉者,儘管他自己與這樣的迷妄無緣,但他利用種痘、血稅之類詞語語意的含糊,煽動民眾,組織暴動,最終搞掉熱衷於新型強權的大參事。在這以後,他重又回到地下生活中去,不放任何人再見到他,把自我幽閉的生活再過上足有二十年。我相信是這樣。從前我和弟弟都在探求萬延元年的暴動以後曾祖父的弟弟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人,卻都不得要領,沒摸到實處。我們只顧探求那個穿過森林跑掉的子虛烏有的人了嘛。」

住持善良的小臉泛起紅暈,一直微笑著傾聽我的這番宏論,然而卻不置可否。在「暴動」的日子裡,他曾表現出明顯的興奮;因此,直到現在,他還對我顯得憂心忡忡,刻意用一種過分的平靜,來沖淡我心中的興奮。然而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給我提了個旁證。

「明治四年騷動中那個駝背領袖的傳說,在山腳很是出名哩。但縱然如此,他卻未在誦經舞的「亡靈」裡面出現過啊。阿蜜,這怕是因為它會和您曾祖父弟弟的「亡靈」發生重複,所以人們才沒去造出另外一個「亡靈」罷。當然,這個證據實在太消極了。」

「誦經舞嗎?演員們進倉房裡落了座之後,便在那裡大吃大喝,莫非這也是因為,有一個代表性的‘亡靈’曾經在那裡的地下室度過長期的幽閉生活?這樣的話,這證據可算積極了。我想,祖父在註釋這本書時,其實明知道這駝背怪人就是他的叔父,他暗中表達一種敬愛之情呢。」

對我的這種空想連篇的大肆假設,住持彷彿覺得無法苟同。他不直接回答我的話,倒是轉向了那幅地獄圖,說道:

「要是您的推測正確的話,這幅畫八成也是您的曾祖父,給還活在地下室裡的弟弟畫的呢。」

我展眼望著那幅畫。我發現,還是與鷹四、妻子共同欣賞時那種深切安謐的情感。而今,它卻不單單是作為被我的情緒喚起的一種被動的印象,而是作為一種獨立於我的實在的繪畫實體而存在於此。它能動地存在於畫面上,一言以蔽之,乃是一種濃重的「溫存」。定做這幅畫的人,也許要求畫師一定要描繪出「溫存」的實質。當然,還必須是畫地獄。因為他的弟弟雖生猶死,正在自我幽閉當中孤獨地面對自己的地獄,他要這幅畫給弟弟安魂。然而那火焰之河,一定要塗得一片鮮紅,猶如陽光映照下山茱萸樹那紅彤彤的葉背;那火焰的線條,一定要畫得平穩柔和,猶如女性裙裾的皺褶。那

「溫存」也要體現在火焰河中。既然這幅畫意在給既為亡者又為鬼怪的狂烈的兄弟安魂,便必得將亡靈的蹉跌和鬼怪的殘酷暴露無餘。然而這鬼怪和亡靈,縱然各自表現著殘虐和苦悶,但必須有一條寧謐的「溫存」紐帶,把他們的心聯結起來。在地獄圖中所畫的亡靈中——諸如那些披頭散髮的人,他們攤開四肢,癱倒在灼熱的石塊上面,或如那些火焰之河裡的人,他們的臀部瘦成了三角形,正伸向火雨淋漓的虛空之中——或許這些亡靈中的某一個,便是用曾祖父的弟弟做了原型。這樣想來,我不禁要把所有亡靈的形象,都在我意識的最深處細細回憶一番,彷彿能尋到一個可稱為血親的固有面容。

「阿鷹見了這畫,挺不高興來著吧。」住持提起了往事。

「小時候他就一直害怕地獄圖罷。」

「莫非阿鷹並不是怕這畫,倒是不喜歡畫上畫的地獄的那種‘溫存’?現在來看一下,我真要這樣想了。」我說,「阿鷹有一種懲罰自己的慾望,覺得他應該活在更為慘酷的地獄當中。或許正是這種慾望的驅使,才讓他拒絕瞭如此寧謐平和、安詳‘溫存’的假地獄吧。我想,為保證自己地獄的慘酷不遭到削弱,阿鷹一定做過不少的努力呢。」

年輕的住持漸漸收起了毫無意義的微笑,在他的小臉上面分明現出了一種懷疑的神情。於是我發現,他那對懷疑之事佯裝不知的表情裡反倒現出一種目中無人的閉鎖。面對著這個對於山腳人的生活全無興趣的住持,我實在無意把自己心中的問題再講出來。對我來說,那地獄圖毋寧是另一個積極的證據。如果需要重新考察對曾祖父的弟弟和鷹四做出的判斷,這些新的證據已經足夠充分。住持送我到山門的途中,向我講了「暴動」以後山腳青年們的情況。

「聽說,與阿鷹一起做事的那個衣著單薄的青年,合併以後第一次選舉,他就選上了城裡的議員哩。看上去阿鷹的‘暴動’完全失敗了,可是至少,它倒把從前山腳裡已固定下來的人員構成撼動了一下。說到底,既然阿鷹集團裡有一個小夥子選上了城裡的議員,可見對那些頑固的大人們的頭頭兒,也是有了點影響力的。‘暴動’對整個山腳的未來都會是卓有實效的,阿蜜!其實,這‘暴動’將山腳人縱向的社會渠道掃除掉,又將年輕人橫向的渠道牢牢地鞏固了起來。阿蜜,我想,在山腳做長遠展望的基礎已經建起來了!s弟和阿鷹,他們悲慘地死了,可他們盡了職責!」

我回到家時,超級市場的天皇已經離開了倉房。那群孩子們,本來一直在欣賞那斷壁殘垣以及地下室上面地板的裂縫,一俟黃昏降臨,他們也立刻作鳥獸散,急急地沿著石子路跑走了。我在孩子的時候,山腳的孩子們便是如此,除去祭祀之類特殊的日子,只要黃昏一到,便立刻氣喘吁吁地各回各家,全然不像「鄉下」的孩子,到了夜裡,還要貪玩不止。今天的孩子們是否是因為害怕樹林裡來的長曾我部還不得而知,但他們仍舊不曾改掉這一習慣。

妻子用從超級市場買來後攢起的麵包和燻肉給我作了些三明治當晚飯,放在爐邊的盤裡,自己卻橫躺到裡間,儼然一副專心保護腹內胎兒的模樣。我用油紙包起三明治,塞到外套的口袋裡面,繞到世田和,摸出一瓶滿滿的威士忌和一個空酒瓶。我洗了洗空瓶,盛滿熱水,然而那水卻很快就冷卻下來,像滲入牙齦的冰水一般。我早該想到,半夜裡的寒風是相當地厲害,於是我打算除了自己正用的那條毛毯外,再從壁櫃裡把預備的拿幾條出來。我正躡手躡腳地從妻子的旁邊走過的時候,發現她原來並沒有睡著。

「我想一個人考慮一會兒,阿蜜,」她厲聲說,好像我要找機會偷進她的毛毯裡面一樣。「重新回想一下我們夫妻生活的許多細節,我看我受你的影響很多,也經常在你替我分擔責任的前提下做決斷。如果你要拋棄誰,我總站在你這邊,附和你支援你。可現在,我覺得很不安呢,阿蜜。保育院的那個孩子,還有我就要生下的這個孩子,我都想自己承擔起責任,不再靠你了。現在我就是這樣想的。」

「是嘛,我的判斷靠不住指不上嘛!」我畏縮地說了這一句,再也不說話了。我也想關到倉房的地下室裡考慮一下。既然發現了新的證據,那麼我必須打破自己的成見,對曾祖父的弟弟和鷹四進行復審,這樣,我才能夠真正地理解他們。縱然這對於死人已無任何意義,但這卻是我所需要的。

於是,我鑽到地下室裡,像一百年前的那位自我幽閉者一樣,背靠正面的石牆蹲將下來,把三條毛毯牢牢裹在外套上面,吃三明治,一口一口輪流喝威士忌和早已變涼的白開水(幸好從南方吹進山腳的狂風,還沒有讓它凍成冰),陷入了沉思。這地下室長年人跡不至,到處都是讓蟲子咬壞的書頁。凌亂的碎紙,朽壞的書桌,腐爛散破而又幹巴巴的草蓆子,叫強風一吹,它們全堆到屋角,散發著黴味。牆上的石頭略有些潮溼,彷彿冷汗津津的皮膚一般,長久的磨損使得它摸起來柔和可人,卻也散發著同樣的黴味。溼重纖細的灰塵,粘得鼻孔唇邊眼角到處都是,我不禁想起了二十五年前得上了小兒氣喘病那時的痛苦感覺:這灰塵可不會把毛孔全都堵住,讓皮膚無法呼吸罷?聞一聞指尖,發出的也是同樣的氣味,分明已經叫灰塵給傳上了。我把指尖用力往膝頭上擦,可是趕不走那種氣味。在我把自己關在這黑暗當中的這段時間裡,也許會有螃蟹般大小的蜘蛛,從塵垢堆的深處爬將出來,在我的耳朵後面咬個不停。想到這裡,便有一種厭惡感彷彿直吞噬到我生理的中心,眼前的黑暗當中,便充滿了朝著我虎視耽耽的各種怪物:大如烏賊的蠹魚,比得上草鞋的潮蟲,以及像狗一般大小的不合節令的蟋蟀。

複審。然而,在這地下室裡,如果曾祖父的弟弟關在這裡,把他暴動領袖的identity終生堅持下去,那末,我過去深信不疑的判決就要被推翻。鷹四的一生,一直刻意仿效著曾祖父的弟弟,他最後的自殺,也便是用我所發現的曾祖父兄弟的identity之光,給他的「真相」染上了新的色彩。換言之,便是向苟生的我炫示的最後一場壯麗的冒險,於是,我給鷹四的判決,也只好脆弱地土崩瓦解。鷹四還要把它舉將起來,像旗子一般搖來擺去;而曾祖父弟弟的形象,雖曾捱過我不少的嘲笑,然而卻絕不是幻影,於是,鷹四反倒站到了相當有利的位置上去。從上學時開始,直到結婚以後妻子懷孕,我一直養了一隻虎斑的雌貓。然而有一天,它被軋到了車輪下面,全身血肉模糊,扁得活像只攤開的手掌。而今,罡風在黑暗裡盤旋激盪,我從這黑暗裡面,分明看到了那不幸的日子裡垂死的貓的眼睛。那老貓的眼睛絕對平靜,瞳孔清澈有光,猶如纖細的菊花。在痛苦的靜電猛然流遍它那顆小腦袋的感覺器官時,那貓的眼睛卻將全部的痛苦緊緊地關閉起來,留給外面的只有平靜和麻木。我不僅從未讓自己想象過有人在以這種眼神忍受著自己心中的地獄,而且,在鷹四作為這樣的人尋找一條通向新生的坦途時,我對他所做的努力也始終持批判態度。我甚至拒絕了面臨死亡時弟弟那淒涼的請求。於是,鷹四用自己的力量超越了他的地獄。在黑暗當中,我永久的朋友——那貓的眼睛便與鷹四的眼睛,曾祖父弟弟陌生的眼睛,妻子紅得像李子一樣的眼睛都聯結在一起,組成一個明晰的連環,切實地開始附著在我的經歷當中。在我後半生的所有歲月裡,這連環將不斷增加下去,很快便會聯結上百種的眼睛,並且變成裝飾我的經驗世界之夜的星星。在這星光的照耀下,恥辱的痛苦會折磨著我,而我將用唯一的那隻眼睛,像老鼠一樣小心翼翼地窺伺著模糊晦暗的外部世界,苟延殘喘下去……

「對我們的複審就是對你的審判!」

還有房樑上搖晃帽子的那群老人。

我彷彿真的隻身蹲在夢中的法官和陪審員面前,躲開所有人的視線,在黑暗裡閉上眼睛,屏著呼吸把像是一個球形異物的頭放在外套和毛毯裹著的胳膊上。

那些超越了自己的地獄的人,確實有著一種切實的實在感。相形之下,我卻沒有任何積極的意志。難道我只能在模糊不定、頹唐消沉的歲月裡這樣苟活下去了嗎?難道我就無法放棄這一切,逃到更加輕鬆的黑暗中了嗎?我的肩膀沉甸甸的,動也不能動,活像棺木中的一具木乃伊。我看見一系列分解照片似的場面:從這肩膀的周邊,另一個我分明脫身站了起來,從地板的裂縫爬將出去,讓山腳徑直吹來的疾風吹著衣著臃腫的身體,迅速攀上了臺階。及至看到自己的幻影爬到臺階上面,俯瞰砸塌的牆壁下方那廣闊的山腳時,我不得不立刻蹲在地下室的深處,面對罡風逞狂、暗淡深遂的空間,體驗那種毫無防備佇立在臺階中央時令人作嘔的恐高症感覺,然後用雙手的指頭按住太陽穴,忍受著頭內隱隱的痛楚。然而,那幻影已經走到櫸木屋樑的下面,於是,我驚愕地恍然大悟了——縊首之際應該向苟延殘喘的人們喊叫的「真相」,我實在還沒有看穿!幻影立刻便消失了。我並未與我那塗紅了臉,全身赤裸,肛門裡塞著黃瓜自殺的人共同佔有著他心中的某種東西。我的那隻單眼,本該一直盯著頭腦裡鮮血鬱積的黑暗,然而事實上,它卻不曾履行完任何義務。既然那「真相」我不得面見,那麼,我也全然沒有向死亡進行最後一搏的意志。曾祖父的弟弟和鷹四,他們面臨死亡時卻不曾這樣,他們是確知自己的地獄,喊叫著「真相」超越了死亡的。

在那時,我的胸中熱血澎湃,一種具體的失敗頹唐,使得心裡灼灼疼痛。我才發現,原來正如鷹四兒時起就對我懷有牴觸情緒一樣,我也對鷹四及其追求的影象——曾祖父的弟弟同樣懷有敵意,而且竭力去走一種與他們的行動方式截然相反的、穩健的生活道路。而且,正因為我像個冒險家一樣給人打壞了一隻眼睛,我才感覺到了雙重的憤懣,才要打殺蒼蠅更加痛苦地渡過住院生活。然而我的抵抗毫無結果,倒是孱弱的鷹四歷經騙子般的冒險,在最後面對著即將把他赤裸的上身打成石榴狀的槍孔的那一瞬間,確知了自己在仿效曾祖父弟弟時充滿熱望的identity,完成了自我的統一。事實上,我對他最後呼籲的拒絕,已經無關緊要了。鷹四一定可以聽到,關在倉房裡的曾祖父弟弟以後所有家人的亡靈承認、接受他的聲音。靠這聲音的幫助,他為超越自己的地獄勇敢地戰勝了對死亡固有的極端的恐懼。

「不錯,你說出了真相。」而今,我已分明覺出,在那些凝視過鷹四死亡的那無數家人亡靈的眼睛的盯視之下,我已經完全偃旗息鼓,整個身心都變得慘不可言。我感覺到一種異樣的疲憊無力,這種無力和寒冷一起不斷加深,深不見底。我可憐巴巴地吹了幾聲口哨,心情遭透了。我便是懷著這種近乎受虐狂的心情,試圖召喚長曾我部,可是,他當然不肯來破壞倉房、把我活埋。我只好像一隻虛脫透溼的狗一樣,全身顫抖著過了幾個小時。一會兒,頭上地板的裂縫和身邊半開的暗窗,都已經泛出了白色。風也平靜了下來。我被尿憋得難受,便在寒風中挺起麻木的下肢,從地板上把頭探將出去。那斷壁殘垣外面的空間,大部分都是沉沉的森林。現在,森林仍然是漆黑一團,濃霧瀰漫,只有一抹紫色的光暈反照著黎明的蒼穹,而其右邊頂端的一角,卻現出了一片熊熊的紅色天空。我在洞穴裡迎來了黎明。這時,我見到了同樣熊熊的山茱萸樹葉背,想起窪地的那幅地獄圖,覺得接受了一個訊號。這訊號的意義曾經曖昧不明,現在,我卻輕而易舉地解釋出來。地獄圖上面紅色的「溫存」,根本講來,乃是努力要忘卻直面並超越自己地獄的這些人駭人的威脅,在更加晦暗動盪的現實生活中馴順苟活的人們安慰自己使用的色彩。概而言之,曾祖父叫人畫這幅地獄圖,實在只是給他自己安魂。只有那些繼他之後像祖父及我這樣的子孫——我們不希望強行飛躍的[[某種東西]]在自己的心中生長發育,也不希望與它對簿是非,唯願冷漠不安地苟活下去——只有這樣的子孫,才能從那幅畫裡得到慰藉。

房間入口的幾層門板,都已經取走了。在入口的外邊,有一個人站在昏暗當中,定定地俯視著我。從那個角度看,我的頭準像個在地板上滾動的西瓜。是妻子。面前的這個人只從地板縫裡露出個腦袋,眺望著那一抹紅色的朝霞。對於這樣一個人,可有什麼平靜的問候,可有什麼尋常的態度?我便像化成了西瓜的人一樣,窘迫地縮將回去,只是盯著她看。

「呀,是阿蜜!」妻子帶著緊張和拘謹,彷彿要安慰我蒙受的不幸,壓低聲音喊了起來。

「喲,嚇著了罷。我可沒發瘋啊!」

「阿蜜,以前我就知道,你習慣在洞穴裡面考慮問題的。在東京那會兒,你不就有過一回嘛。」「那天早晨?我還以為你一直在呼呼大睡哩!」我留戀地想著往事,全身覺得懶懶的。

「我可一直從廚房的窗子看著你呢,直到送牛奶的來了,這可算是個把你拉回地上這個社會的預兆!我一直挺害怕的,怕出什麼嚇人的事。」妻子也沉浸到了回憶的氛圍裡面。像是要打破我的沉默,又像是要鼓勵她自己,妻子竭力粗聲地說道:

「阿蜜,我們重新一起生活下去,好不好?我們怎麼就不能一起養孩子,一起生活下去,養好保育院的那個孩子,還有我就要生出來的孩子?我想了很久,我要來問你,靠一個人的意志做出選擇,是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既然你鑽到那裡面去思考去了,我就想,該等你靠自己的意志從那裡面鑽出來,所以我就一直站在這裡。我都嚇壞了,這次比在裡院的洞穴那次更可怕,倉房的牆壁被拆得東搖西晃,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塌,我還從底下聽到口哨聲!那時候真是都要嚇死我了。可是我覺得,我沒有權利把你從裡面叫出來,我就一直等下去了!」

我瞧著妻子。她一面慢慢地講話,一面小心地把兩手護住下腹的兩側,活脫一個稱職的孕婦。這樣一來,她站在那裡,便像一隻直立不動的紡綞。她身上披著一層黑色,由於劇烈的緊張,正禁不住抖個不停。講完話以後,她靜靜地啜泣了一會兒。

「試試看吧。我想把英語教師的工作接下來。」我吐出了一口粗氣,用肺裡剩下的那一點空氣擠出了一種若無其事的聲音。然而我立刻兩耳火燒火燎地聽出了自己話裡的猶疑。

「不要吧,阿蜜。你到非洲工作期間,我可以帶著兩個孩子回孃家啊。去給動物採集隊辦事處發封電報吧。為了跟阿鷹作對,你不總要故意把自己心中有關阿鷹的成份都排除掉麼?阿蜜,阿鷹已經死了,你對自己也該公正一點才是吧。你既然已經知道,你曾祖父的弟弟與阿鷹之間的聯絡絕對不是阿鷹臆造的幻影,那你就應該確信,在你自己的心裡,也有一些與他們共同的東西,對不對?要是你真想正當地把死去的阿鷹記在心裡,你就得把這一點弄個清清楚楚!」

在非洲只做個翻譯,這怎麼可能呢。我痛苦而自嘲地想。然而,我沒有堅強的意志,向妻子如此反駁。

「把那孩子從保育院接回來,能讓他適應我們的生活嗎?」我的聲音裡滲出心中的不安。

「昨晚我一直在想。我覺得只要我們有這個勇氣,就會有一個新的開始的,阿蜜。」妻子用一種疲憊無力的痛苦聲音說道。我怕她會貧血摔倒下去,就扭身頓足,想盡快爬到地板上面來。然而我費了半天勁好不容易才爬上地面,走到她面前時,心中卻響起了一聲單純的話語——現在鷹四死了,我們也只好一起生活下去了!在鷹四的親兵們申明自己的結婚計劃時,他們用的也是同樣單純的話語。我不想把這要求拒絕了之。

「你平安地從那裡出來,對我的提議又表示接受,這是我對自己的一場賭博啊,從夜裡開始,多可怕的賭博啊,阿蜜。」妻子的話裡帶著不安的淚水,又是一陣顫抖。

妻子怕對胎兒造成影響,對旅行十分小心。在她下定決心穿過剛剛開始改修的橋樑,離開窪地那一天的早晨,山腳有一個男人帶了個新的木製面具來向我們道別。那面具的人臉活像石榴,閉著的兩隻眼睛上釘了無數的釘子。這男人是那個草蓆店老闆,他曾經趁夜逃出,離開了窪地,今年夏天起為重開誦經舞,便從城裡把他召了回來。在盂蘭盆會之前,山腳的集會場所已用合併時特批的預算修葺一新,於是便有許多地方等他裝配草蓆。在那裡,他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推敲所有「亡靈」的裝扮。我們便把鷹四從美國回來時穿的上衣和褲子給了他,以供那戴鷹四「亡靈」面具的演員穿用。

「有好幾個小夥子說想帶這個面具從森林下來呢,現在還在爭著哩!」草蓆店老闆好不得意地說。

我,妻子和胎兒穿過森林出發了。恐怕我們不會再回到這窪地來了。鷹四的回憶既然已經化做「亡靈」被山腳的人們所共有,我們也便沒有必要把他的墳墓守護下去。離開窪地以後,我所要做的,是努力使妻子從保育院接回的兒子重新回到我們的世界。同時,在等待另一個嬰兒降生的日子裡,戴上頭盔大喊斯瓦希里語,沒日沒夜地擊打英文打字機,無暇反思自己心中出現的一切,過那種汗垢泥汙的非洲生活。我要到伺伏草原的動物採集隊做個翻譯負責人,在我的眼前,想來不會有一頭大象,它龐大的灰色腹部用油漆寫著「期待」兩字,慢慢地踱將出來。然而,只要接受了這項工作,就總會有一個瞬間,讓我覺得自己正在開始一種新的生活。至少,在那裡蓋上一間草房,還是輕而易舉的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