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紋滾筒投射出的是一幅描繪人類慘狀的油畫——成千上萬的靈魂分居於地獄的各層之中,忍受令人髮指的折磨。陰間世界被繪製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穴般漏斗狀的大坑,直插入地球之中。在這幅上寬下窄的剖面圖中,地獄被分為若干層下行階地,越往下罪孽越深重,刑罰越嚴峻,每一層中都住滿了犯下了各種罪行被折磨的鬼魂。
蘭登立刻就認出了這幅作品。
他面前這幅曠世傑作——《地獄圖》——由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真正的巨擘之一桑德羅·波提切利所作。《地獄圖》詳細描繪了陰間世界的藍圖,呈現了最讓人驚心動魄的來世畫面。整幅畫作陰暗、殘酷、恐怖,直至今日仍能讓觀者在它面前止步不前。與他生機勃勃、色彩鮮亮的《春》或者《維納斯的誕生》不同,波提切利在《地獄圖》中只用了紅、墨黑和棕三種色調來營造陰鬱壓抑的氛圍。
突然間,撕心裂肺的頭痛又回來了,然而,自從在那家陌生的醫院裡醒來之後,蘭登第一次有種將一塊拼圖嵌對位置的感覺。他種種可怖的幻覺顯然是由於之前看了這幅名作而引發的。
我肯定研究過波提切利的《地獄圖》,他對自己說,儘管完全記不起其中原委。
雖然畫面本身讓人不安反感,但現在令蘭登愈發擔憂的卻是這幅畫的出處。蘭登很清楚,這幅汪洋恣肆的警示之作的靈感並非來自波提切利本人……而是借鑑自早於他兩百年的一位大師。
一件偉大的作品激發了另一部傑作的誕生。
波提切利的《地獄圖》實際上是向一部十四世紀的文學作品致敬的畫作,那部文學作品已成為有史以來最振聾發聵的傑作……一部時至今日仍以描繪地獄之慘烈恐怖而聲名遠播的鉅著。
那就是但丁的《神曲·地獄篇》。
馬路對面,瓦任莎悄無聲息地爬上服務樓梯,隱匿在佛羅倫薩家庭旅館寂靜的屋頂平臺上。蘭登向領事館接頭人提供的房號根本就不存在,見面地點也是假的——用她的行話來說,是一次「映象會面」——間諜特工通常會這麼做,讓自己在暴露之前評估局勢。更重要的是,他總是會挑選那些能在他真實位置一覽無餘的地方作為假的或者「映象」會面地址。
瓦任莎在屋頂找到一處有利地形,既能夠鳥瞰附近區域,又比較隱蔽。她開始觀察街對面的公寓大樓,目光緩慢地一層一層往上移。
該你出招了,蘭登先生。
與此同時,在「門達西烏姆號」上,教務長踏上紅木甲板,做了個深呼吸,盡情享受亞德里亞海清新的鹹味空氣。多年來船就是他的家,而現在佛羅倫薩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將他所創立的一切置於分崩離析的危機之中。
他的外勤特工瓦任莎把事情搞砸了,等任務結束後她必將面臨調查,但現在教務長仍然需要她。
她最好能收拾這盤亂局。
聽到身後輕快的腳步聲靠近,教務長轉過身,看到他手下一名女性分析員小跑著過來。
「先生,」分析員上氣不接下氣,「最新訊息。」她那罕見緊張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看樣子羅伯特·蘭登剛剛登陸了他哈佛大學的電子郵箱賬號,而且使用的是沒有遮蔽的ip地址。」她停了一下,盯著看教務長的反應,「這下能夠追蹤到蘭登的精確位置了。」
居然有人會愚蠢到這個地步,真讓教務長始料不及。這改變了全域性。他雙手指尖相抵,形成尖塔狀,眺望著海岸線,思索對策:「知道srs小組目前處於什麼狀態嗎?」
「知道,先生。離蘭登的位置不到兩英里。」
片刻間,教務長便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