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登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剛剛穿過的那道玻璃門,兩名士兵正匆匆從陽臺進來,冷酷的眼睛掃視著四周。蘭登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那名肌肉發達的特工,他們逃離西恩娜的公寓時,就是他向三輪摩托上的他們開了槍。
蘭登和西恩娜幾乎沒有任何其他選擇,只能溜進一個關閉的旋轉樓梯間,重新回到一樓。他們來到樓梯口時,在樓梯間的陰影中停頓了一下。聖殿的對面站著幾個士兵,把守著出口。他們正密切掃視著整個屋內的情景。
「我們要是走出去,肯定會被他們看到。」蘭登說。
「這個臺階還可以往下。」西恩娜小聲說。她指著腳下的臺階,那裡有一塊帷幕,上面寫著遊客止步,將下面的臺階隔絕了開來。帷幕背後的旋轉臺階變得更為狹小,最下面一團漆黑。
餿主意,蘭登心想。下面是地下室,而且沒有出口。
西恩娜已經跨過了帷幕,正摸索著順旋轉臺階下到地下室裡,消失在黑暗中。
「下面是空的。」西恩娜從下面悄聲說。
蘭登並不感到意外。聖馬可大教堂的地下室與許多其他地方不同,因為這是一座仍在使用的禮拜堂,會定期在聖馬可的遺骸面前舉行儀式。
「我好像看到自然光了!」西恩娜小聲說。
這怎麼可能呢?蘭登竭力回憶自己以前參觀這個神聖的地下空間時的情景,猜想西恩娜看到的大概是長明燈——位於地下室中央聖馬可墳墓上方永遠亮著的電燈。不過,聽到上方傳來了腳步聲後,蘭登根本來不及細想,就飛快地跨過帷幕,並且確保自己沒有移動它,他將手掌貼在粗糙的石牆上,摸索著順旋轉臺階下行,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西恩娜正在臺階底部等著他,她身後的地下室隱在什麼也看不見的一團漆黑中。這是一個低矮的地下室,古老的柱子和磚砌拱道支撐著低得令人心慌的石頭天花板。整個大教堂的重量都壓在這些柱子上,蘭登心想。他的幽閉恐懼症已經開始發威了。
「我說過。」西恩娜低聲說,微弱的自然光隱隱照出了她那漂亮的臉龐。她指了指牆壁高處幾個弧形小透氣窗。
是採光井,蘭登意識到。他已經忘了這裡有採光井。這些採光井的目的是將明亮的光線和新鮮的空氣引入狹窄的地下室裡,通往從上方的聖馬可廣場垂下來的深豎井。窗玻璃外的鐵窗欞採用了十五個連鎖圓圈圖案。蘭登雖然懷疑它們是否可以從裡面開啟,但它們的高度及肩,看上去很牢固。可即便他們真的成功通過窗戶逃到了豎井中,他們也無法從豎井爬出去,因為豎井高逾十英尺,頂上還有沉重的防護格柵。
在豎井透進來的昏暗光線中,聖馬可大教堂地下室看似月光下的森林——樹幹式的柱子像茂密的樹叢,在地上投下了長長的厚重黑影。蘭登轉身望向地下室中央,那裡的聖馬可墳墓上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與這座大教堂同名的人就安息在祭壇背後的石棺中,它的前面有幾張靠背長凳,供那些有幸應邀來威尼斯基督教中心敬拜的人落座。
蘭登的身旁突然亮起了一盞小燈,他回過頭,看到西恩娜正握著費里斯的手機,手機螢幕發出了亮光。
蘭登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我記得費里斯說他的手機沒電了。」
「他撒謊,」西恩娜在不停地輸入文字,「他在許多事情上都撒了謊。」她皺起眉頭,望著手機,然後搖搖頭。「沒有訊號。我還以為我可以查到恩里科·丹多洛墳墓的所在地呢。」她快步走到採光井旁,將手機高高舉過頭頂,靠近玻璃,想得到訊號。
恩里科·丹多洛,蘭登心想。他剛剛只顧著趕緊逃離,幾乎沒有機會認真考慮這位總督的事。儘管他們目前處境不妙,但他們這次造訪聖馬可大教堂確實達到了目的:得知了那位欺詐總督的身份——他曾切斷過馬頭……還曾取出盲人的骸骨。
遺憾的是,蘭登不知道恩里科·丹多洛的墳墓究竟在哪裡,埃託雷·維奧顯然也不知道。他對這座大教堂瞭如指掌……或許對總督府也同樣熟悉。埃託雷沒有能立刻想起丹多洛的墓地所在,這表明他的墳墓可能根本就不在聖馬可大教堂或者總督府附近。
那麼它究竟在哪裡呢?
蘭登瞥了西恩娜一眼,她已經將一張長凳拖到一個採光井下,並站到了上面。她開啟窗戶插銷,猛地將窗拉開,然後將費里斯的手機伸到外面的豎井中。
外面聖馬可廣場的聲響從上面傳了下來,蘭登突然想知道是否有辦法從這裡出去。長凳後面有一排摺疊椅,蘭登琢磨著是否能將一把摺疊椅舉起,扔進採光井。也許上面的格柵也是從裡面閂上的?
蘭登在黑暗中快步向西恩娜走去。他剛走了幾步,額頭便猛然撞擊到了什麼東西上。他倒退了幾步,身子一軟,跪倒在地,一時間,他以為有人襲擊了他,但隨即意識到不是那麼回事,於是責罵自己竟沒想到他六英尺的身軀遠遠超出了拱頂的高度,因為這裡的拱頂是按照一千多年前普通人的身高修建的。
正當跪在硬邦邦的石頭地面上,讓眼前的金星慢慢消失時,他發現自己正低頭望著地面上的一個銘文。
sanctusmarcus(拉丁文,意為聖馬可。)。
他盯著銘文看了很久。讓他感到驚愕的不是銘文中聖馬可的名字,而是銘文所用的語言。
拉丁文。
由於一整天都浸泡在現代義大利語中,現在突然看到用拉丁文書寫的聖馬可的名字,蘭登有些不知所措。他隨即意識到,這門已經消亡的語言在聖馬可去世時曾是羅馬帝國的通用語。
蘭登的腦海裡閃過了第二個念頭。
在十三世紀初,也就是恩里科·丹多洛執政和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時期,最強勢的語言仍然是拉丁文。一位重新徵服君士坦丁堡、給羅馬帝國帶來極大榮耀的威尼斯總督絕對不會以恩里科·丹多洛的名字下葬,採用的很可能會是他的拉丁文名字。
henricusdandolo。
想到這裡,一個遺忘了很久的畫面像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讓他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雖然這個畫面是他跪在禮拜堂中時出現的,但他知道這並不是神給他的靈感。更有可能的是,那只是一個視覺提示,激發他的大腦瞬間將不同的頭緒聯絡在一起。突然出現在蘭登記憶深處的這個畫面是丹多洛的拉丁文名字……鐫刻在一塊破損的大理石板上,周圍鑲嵌著華麗的瓷磚。
henricusdandolo.
蘭登想象著這位總督樸實的墳墓標識,激動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我到過那裡。正如那首詩所言,恩里科·丹多洛的確埋葬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博物館裡——神聖智慧博學園——但那不是聖馬可大教堂。
真相浮現之後,蘭登慢慢掙扎著站了起來。
「沒有訊號。」西恩娜說。她從採光井爬了下來,朝他走來。
「已經不需要了,」蘭登吃力地說,「金碧輝煌的神聖智慧博學園……」他深吸一口氣。「我……弄錯了。」
西恩娜的臉變得蒼白。「千萬別告訴我找錯了博物館。」
「西恩娜,」蘭登低聲說,他感到很不舒服,「我們找錯了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