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我啊。昨夜的約會吹了以後,我直接就回家了,不信的話你問我家裡人好了。」
「那拿著我家鑰匙的總是你吧?還是你把鑰匙借給別人了?」
「我誰也沒借啊。」
「那就怪了,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進到屋裡去?」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是無辜的。」片岡臉色都變了,拼命否認。忽然,他打了個響指,說:「我知道了!肯定是哪個傢伙配了你家的備用鑰匙,想趁你不在家的時候偷偷上門呢。這樣一來,還能把那五千塊錢給省了不是。」
我沉吟片刻,又說:「就算是這樣吧,那傢伙又是怎麼知道我家昨晚正好沒人的?」
「說的是啊。」片岡環抱著胳膊,陷入沉思。
「你昨天都跟誰說了約會取消的事?」
「這種事多沒面子,我怎麼會到處亂說。」
「那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本田有點可疑。」片岡重重地點了幾下頭,肯定地說:「嗯,錯不了。那傢伙就喜歡在迪斯科舞廳跟看上去挺輕佻的女人調情,一看就是能幹出這號缺德事的主兒。」
「你把借過我房子的人全部叫來。」我下了決心,「大夥兒在一塊兒對質,肯定能看出是誰在撒謊。」
「但願如此吧。」片岡慎重地點點頭。
我回到座位上,往公寓打電話。可連線撥打了好幾次都是佔線。我不滿地咋了一下舌:這個女人,怎麼可以這樣隨便使用人家的電話?真是討厭吶。
我正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著桌子,忽見葉山廣江走了過來,我趕緊叫住了她。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昨天和經理部的片岡有約吧?」
廣江微微一驚,隨即有些害羞地低下頭,眼眶發紅。
「片岡先生連這種事都和朋友們說嗎?」
「不是不是,」我拼命否認,「不是那傢伙到處吹噓,而是我硬逼著他說的。那個……」我乾咳了一聲,「好像是你取消那個約會的吧?」
「嗯?是啊……」廣江輕輕地點了點頭,「因為我正好有點急事。你問這個幹什麼?」
「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隨便問問。」我舔舔嘴唇,「你有沒有和其他人提過這事?」
「沒有啊,」她的目光中流露出非常懷疑的神色。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是片岡先生說了什麼?」
「沒有,沒這回事。你沒和別人說就好啊。」
我揮揮手,擠出一絲笑容,勉強掩飾過去。
午休時分,片岡、本田和中山齊聚在食堂的一處角落,聽我說了那個女人的事。
「我可不認識那個什麼女人。」本田先開了腔,「既然昨天借房子的是片岡,可不就是片岡的女人嗎?」
「我早就說了不是我嘛,」片岡立刻予以否認,「大概是誰偷偷配了備用鑰匙進屋的吧?說不定就是要陷害我呢。」
「陷害你有很麼好處?」中山用手仔細梳理了一下油光水滑的三七開發型,說道。
「這我怎麼知道,你去問他本人吧。」片剛說。
「總而言之,這事兒肯定不是我乾的。」本田誇張地扭了一下身子,「我確實常常拈花惹草,有時候趁著醉酒,連對方的臉都不看清楚就上去調情。但是,我牢記厚生省的教導,絕對不會不使用安全套就胡亂發生關係,絕對不會。」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子,還把桌子敲得砰砰作響。
「唔。」我陷入了沉思。這三個人確實不是那種不帶安全套就隨便發生關係的人。
「喂,我說川島,」中山疑惑地看著我,「你真的不認得那個女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看,多半是那女人以前和你有過一段情,對你念念不忘,老想著要和你再續前緣吧。」
「絕對沒那回事。」我猛烈搖頭,「如果真是那樣,我還問你們幹嘛?我和那女人可是萍水相逢吶。這是其一,」嚥了一口唾沫,我接著說,「其二,我過去可從來沒有被什麼女人戀上過啊。」
三人同情地看著我,臉上都浮現出「這話說的也是」的表情。
「我有個好主意,」我說:「把你們的工作證都借我一下。」
「工作證?那東西你要了幹嘛?」片岡問。
「證上不是有照片麼,我拿去給那女人辨認一下,說不定能讓她想起些什麼。」
「好啊,這樣就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中山先摸出工作證遞給我。
「這是我的。」
「就查到你滿意為止吧。」
另外兩人紛紛效仿。
4
這天不用加班,我直接回了公寓。一進門,就看見那個女人正坐在床上,嚼著薯片看電視。
「回來啦。」女人緊緊盯著電視機說,「找到我的約會物件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尋尋覓覓的辛苦,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我上前關了電視,把三張工作證並排放在床上。
「你好看看,應該就在這三個人裡面。」
「嗯——」
女人瞥了一眼,「啊」了一聲,拿起其中一張——是本田。
「是這個傢伙?」我問道。
「不是,」她搖搖頭,「這就是我喜歡的型別啊。這個人我倒是沒見過。」
「我又沒問你喜歡什麼樣的,是在問你昨晚和誰一起過的夜!另外兩個呢?」
「嗯……我也不知道啊。」
「你再給我好好看看。」
「說了人家不記得了嘛——」
女人拿起手邊的遙控器,又開啟了電視。這會兒正在播一檔傻乎乎的綜藝節目,她看得哈哈大笑。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喂,算我求你,你還是別在我這兒待著了吧!你要是真的懷了孕再找那個男人也不遲啊,到時候我也會幫忙的。」
「那怎麼行?過了那麼長時間不是更難找了嗎?」女人說著,又把手伸進了薯片口袋。
「那你也不能一直賴在我這兒吧。那家人或許正在擔心呢。」
「啊,這個不用你操心,我剛給家裡打過電話,就說今晚也睡在朋友家。」
「今晚我還準備睡這兒呢。和一個大男人單獨呆在一起你就不害怕?」
聽了這話,她朝我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嘿嘿笑了起來。
「你這麼說,就是對我有意思了?」
「沒那回事。」
「你要是對我不軌,就說明昨晚的事是你乾的。牢牢記住這一點哦!」她說完以後,目光又回到電視上,尖聲大笑起來。
我也不換衣服,重新穿上了鞋。
「你到哪兒去?」女人問道。
「我餓了,出去買個便當什麼的。」
「那也順便幫我帶一個吧,我還要炸雞翅哦。」
我嘆了口氣,帶上門出去了。
是夜,我被迫讓那女人留在了家中。她睡在床上,我打地鋪。她的睡相很差,時不時蹬開毛毯,露出雪白的大腿,搞得我好幾次慾火上升,一夜都沒怎麼睡好。
早晨,我灌下一杯濃濃的咖啡,準備去上班。再不從房間裡出去,我就要精神失常了。那女人還在呼呼大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我換好鞋子,忽然想起今天是週四,正是扔垃圾的日子,就又脫了鞋回進屋裡。昨夜吃剩下的便當盒把黑色塑膠袋塞得滿滿當當的。我再往下翻翻,卻見只有一點紙屑和昨天扔掉的襪子。
那一剎那,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但凝思半晌也想不起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只得悻悻地提著垃圾袋,出門上班去了。
我扔了垃圾,向車廂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癥結已經浮現,卻又抓之不住,我心中難以釋然,卻又無可奈何。
到了車站,我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交通卡,卻把一樣白色的東西帶了出來,掉在地上。原來是一團紙巾。我彎腰撿了起來,朝附近的垃圾箱走去。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通了那件一直叫我牽腸掛肚的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原來是那個傢伙乾的。
我從遠路折了回去。
5
這時已是上午十一點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監視著自己的公寓樓。更準確地說,是監視進出公寓樓的人。至於公司那邊,我撒謊說身體不適告了假。
這回可一定要逮住你的狐狸尾巴——我一眨不眨地盯著入口處。
讓我恍然大悟的正是那些垃圾。
那個自稱宮澤理惠子的女人說是前天夜裡喝醉酒被男人帶到我家,還發生了性關係。但如果此話屬實,垃圾箱裡應該塞滿餐巾紙才對。更何況那女人是不可能清理垃圾箱的,我昨天早晨扔掉的襪子還在原處呢。
憑此證據,我推斷這個女人是在撒謊。她不是被什麼男人帶來的,而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那麼,她為什麼要編造這種謊言呢?她到我家來到底是出於何種目的,又為何賴在這裡不肯離去呢?我與她素不相識,她顯然並不是衝著我來的。
這樣說來,想必就是「呆在房間」這個舉動本身具有某種含義了。
難道她是想把什麼重要的郵包送到我這兒,所以才必須等在房中,堅守不出?這座公寓樓的信箱統一設在一樓的入口處,平信一般都投在那裡。所以那女人等待的應該是快件或掛號一類的信件。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那個戴著眼鏡,身材矮小的郵遞員終於現身了。我凝視著他的動作,卻見他只是往信箱裡分發一些平信,根本沒有帶來我想象中的神秘郵包。
莫非我的猜測出了差錯?正當我垂頭喪氣地趴在方向盤上時,一輛小型客貨兩用車突然停在我前方的大道上。一個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開啟後備箱,裡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
難道他是送貨上門的?我直起上身,密切注視著他的舉動。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見那名男子把兩個大紙箱疊起來,雙手抱起。紙箱似乎相當沉重,他有些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走進樓裡。
我從車窗探出身子,密切注視著公寓樓的第二層,我記得房門正是從左邊數過來的第二扇。那扇門開了片刻就又關上了。不一會兒,送貨員兩手空空地走了出來。
那個女人原來就是在等這件東西!
那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送到我家來?我正在苦苦思索,卻見我家的房門再度開啟,我趕緊反身縮回車內。
這回出來的是那個女人,她濃妝豔抹,肩上挎了一隻小包,並未攜帶時才送來的那兩箱東西。我望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趕緊下了車,上樓回到自家門前。
門居然鎖上了。心中暗暗納罕:這房子僅有的兩把鑰匙這會兒都在我手中,那女人是怎麼把門鎖上的?
我掏出鑰匙開門,進到屋裡,只見玄關處正並排放著剛才那個送貨員費了好大功夫搬進來的紙箱。
我蹲下身,察看箱子上貼的發票。收件方正是我的地址,還寫著「宮澤商會」這樣莫名奇妙的名字。而發件方——
竟然是我的公司。
6
下午一點剛過,我來到公司,同事們看到我都很奇怪。
「你怎麼來了,不是感冒發燒了嗎?」股長問道。
「是啊,但我休息了一上午,覺得好多了。考慮到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所以就又過來了。」
「嗯,你倒是挺認真的,不過要小心別把感冒傳染給別人啊。」股長說著,像趕蒼蠅似的衝我揮揮手。
我回到座位上,開始用電腦調查起來。無意間抬起頭來,卻看到葉山廣江正遠遠地朝我這邊凝望,我裝作沒看見,繼續幹活。
查完以後,我又打了兩通電話。隨後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去找葉山廣江。她正站在影印機前,還在注視著我。我們兩人的視線「叮」地一聲撞在一起。
我向她遞了個眼色,先走了出去。在走廊裡等了片刻之後,她也出來了。
「我們到樓頂平臺上去吧。」我提議。
她默默無言地點了點頭。
今天是個豔陽天,平臺上沒有一絲風。我轉向廣江:
「這會兒那東西可是在我手裡哦。」我竭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淺淺地笑了。
「果然是這樣啊,我估計得不錯。」
「那個女人跟你聯絡了?」
「中午剛過的時候,她打電話告訴我,說是出門去叫車想把東西搬走,回來卻發現東西已經沒了。我一聽到這兒就猜出肯定是川島先生做的手腳,因為你今天突然請了假。」
「我在公寓樓前監視著呢。」
廣江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直美還說已經把你引入圈套了呢,這不是露餡了嘛。」
「直美,就是那個女人?」
「沒錯。」
「我確實被她騙了,不過直到今天早上為止。」我朝遠處凝望片刻,目光又回到她臉上,「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廣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移開了目光,嘴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兩個紙箱裡各裝了一瓶二十升裝的甲苯。我一開啟紙箱,便明白了其中的機關。有人想把這兩瓶甲苯從公司裡頭帶出去,但考慮到單憑自己的力量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想出了假借公司名義往一個憑空捏造的事務所送貨這個辦法。
而這個被憑空捏造出來的事務所,恰恰就是我家。
之所以想到幹這事的人是葉山廣江,理由有三。其一,片岡對她吹噓說這是自己的小別墅,廣江信以為真,以為平素無人居住,可以隨便使用。而且,由於片岡常把鑰匙給她,讓她自己進屋,所以要配一把備用鑰匙絕非難事。其二,既然是她自己安排的,她當然知道那晚約會取消、房間空關的情況。其三,這兩瓶甲苯是公司的庫存,有資格下訂單的也就只有資材部的職員了。
剛才,我在電腦上查了這一個月以來有機溶劑的訂購情況,發現技術部訂了兩箱二十升的甲苯,已經在三天前付了款,並確認收貨了。負責處理這個訂單的職員,果然就是葉山廣江。但我致電技術部詢問此事時,那邊的回覆卻是從未下過這樣的訂單。
「你是要把甲苯賣給什麼人嗎?」我望著她的側臉問道。
廣江緩緩朝我轉過頭來。
「是啊。」
「賣給黑社會?」
廣江搖搖頭。
「就算想賣給那種人,肯定也要被狠狠殺價,太不划算了。況且我也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都是直美拉來的小客戶,她在這方面熟得很。」
「賣這些能賺多少?」
她歪歪頭,「按一百毫升三千元的價格來算的話,能賣一百二十萬左右吧。」
我搖了搖頭:「這可相當於原價的十倍啊。
「可是照樣有人買呢。」
我在報上讀到過,有些吸毒少年就喜歡這種高純度的甲苯。
「我說啊,川島先生,」廣江用甜美的聲音說,「你能不能把東西還給我?只要還給我,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我全身寒毛直豎。
「那可不行,我打算退回庫房去,就說是搞錯了。」
她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喂,你會把我乾的事情告訴公司麼?」
「我可不想打小報告,」我說,「不過你得保證今後再也不這麼幹了。」
廣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我是在想直美睡在你家的事兒啊。川島先生還真是老實人吶。」
我不知該如何介面,繃起了臉。
笑了一陣子,廣江又道:「我下個月就要辭職了。」
「辭職?為什麼?」
「工作無聊嘛,在這裡好像也找不到合適的物件。」
「你不是在和片岡約會嗎?」
聽了這話,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早就受夠那個土裡土氣又小肚雞腸的男人了,連去賓館開房都捨不得。」
「……嗯。」
「那我先走了,這件事就說到這裡吧。」
廣江輕輕抬起手揮了揮,回辦公樓裡去了。
我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卻見片岡正等在那兒。
「那個女人的事怎麼樣了?」
「那個嘛,放心吧,我已經處理好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你還是把這事兒給忘了吧。」
「你這樣說我也忘不了啊。喂,沒事兒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哈哈,那女人果然和你有什麼瓜葛,所以你才愁成這樣的吧?跟我談談好了,女人的事,我可比你知道得詳細多嘍。」片岡挺了挺胸脯。
「女人的事?」
「是啊,沒錯。」這傢伙說得斬釘截鐵。
「也是啊,」我點點頭,「你看女人確實挺準的。」
隨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