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香以後,我被領到隔壁的一個房間,只見餐桌上備著一些壽司和啤酒,供弔唁者充飢。公司的同事大部分都到了,可見林田先生的好人緣。大夥兒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聽說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
我剛坐下,宮下前輩就湊近我耳邊說:「果然不出我所料,頭部的傷痕不是跌倒撞傷所致,而是被非常堅硬的兇器重重一擊造成的。」
「堅硬的兇器……」
我眼前浮現出機器人那粗硬堅實的鐵臂。
根據我和宮下前輩的推測,林田先生可能是在工作中不幸遇難的,而兇手就是機器人。這可是公司員工在無償加班時因工傷致死的重大事故。如經查實,我們整個部門都將受到嚴厲問責。因此,這番推測我們對誰都沒有提起。
然而,我們的推測也並非無懈可擊,尚有三處矛盾令人困惑難解。第一,根據宮下前輩的調查,機器人的機械臂上並沒有沾染血跡。第二,林田先生被發現的地點是休息室,而非車間。第三,休息室的門不知道為何被人從裡面反鎖了。
「宮下前輩,你今天和那個焊接機生產商見面了嗎?」
「見到了。聽說警方也去他那裡調查了。那個人聽說林田先生不幸身亡的訊息也很是震驚呢。」
「事發當天他們確實在一起工作了?」
「是啊,據說他是中午時分被林田先生喊去加班,沒完沒了地除錯機器,一直幹到晚上十點過後才離開車間。那時,林田先生也去打了卡,但接著又返回車間,說是還要再幹一會兒才回去。」
林田先生不愧為加班之王哪。他早已名聲在外,據說連工會都熟知他的脾性。
「那個焊接機生產商也被詢問了不在場證明吧?」
「是啊,不過他在十一點左右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事務所,這一點他的幾個同事都能證明,所以沒什麼問題。」
在週日深夜居然還要加班,可見工作環境的艱苦苛刻真是到處皆然。
「這可是一場災難哪!人命脆弱得很呢。」
一位綽號叫做「阿虎」的前輩感慨道。他剛剛才飽飽地吃了一頓壽司,正心滿意足地剔著牙縫。這些前輩在面對同事不幸去世時所表現出來的冷靜和淡漠,讓我一再驚歎於職場的不可思議。這大概是因為大夥兒之間的紐帶只有工作,其他方面的志趣並不相投的緣故吧。就連深受林田先生照應的我居然也會冒出覺得此次事件不夠複雜刺激的無聊念頭。
我們正想起身告辭,課長突然大駕光臨。他一看到我們,就大大咧咧地叫了一聲:「呦,大夥兒都在這兒吶!」那口吻簡直就像在居酒屋門口招呼熟人。我們剛抬起的屁股只好又落回了座位。
「今天真是糟糕,一點活兒都沒幹成。」
課長剛落座就發起了牢騷,說是警察衝著他把林田先生的情況刨根問底地細細調查了一番。
「還詢問了我的不在場證明呢。」
「阿虎」前輩隨聲附和:「簡直麻煩透了,倒好像是咱們把林田先生害了似的。」
「我一個普通市民哪來的不在場證明啊?」
課長用洪亮的聲音說:「那天夜裡的十點至十一點,我正在家裡看電視呢。但家人作證又不算數,真是傷腦筋。」
「那個時段恰好在播《天下霸主物語》吧。」
熟知各類電視節目的「阿虎」前輩說。課長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不錯不錯,那晚還是大結局呢,我可是看得如痴如醉啊。」
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天下霸主物語》講述的是下級武士出身的男人為了奪取天下而努力奮鬥的故事,在上班族當中特別受歡迎。我也看過一集,只覺情節老套,與其他古裝劇千篇一律,看到一半便興味索然了。但報紙的娛樂版卻對這部電視劇評價甚高,稱其為許多觀眾的惟一樂趣所在。
「總之啊,」
課長朝紙杯中咕咚咕咚地倒滿了溫熱的啤酒,和著雪白的泡沫一飲而盡。
「從明天開始都給我用心幹活,得把林田欠下的那份也補上。人要是連命都丟了,就連想幹活都幹不了了呢。」
正當課長放肆地說著這些與今夜的場合全然不符的話時,一名幫忙操持喪事的婦女走過來說:「警方那邊來人了,說要請您走一趟呢。」
「啊?」
正準備飲下第二杯啤酒的課長停住了手。
5
我、宮下前輩和課長乘坐的警車朝工廠駛去。前排的兩名警察很少與我們交談,氣氛有些壓抑,我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
到了工廠以後,我們又朝放置機器人的車間走去。我和宮下前輩交換了一個同病相憐的眼神。「這下完蛋了」,前輩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五個字,我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吧。
「麻煩你們開動一下這臺機器人好嗎?我們想看看機械臂的運作情況。」
那名年長一些的警察說。他的頭髮長約半寸,混雜著白髮,氣勢很是懾人。
「可是,這會兒不是工作時間……」
課長扭扭捏捏地答道。
「這個不成問題,我們已經得到了貴公司的許可。」
警察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交給課長。課長抽出裡面的檔案,我從旁窺看,只見那是一份允許啟動機器協助警方調查的證明檔案。
「您好像總算答應了。」
警察微微冷笑,又很快收起笑容,嚴肅地問道:「剛才課長先生說過,非工作時間不得擅自啟動機械裝置吧?」
「這是規矩。」
「這個我們也明白,但還是希望你能夠實話實說。林田先生是不是一個會破壞這個規矩的人?也就是說,他在打卡下班之後,還會不會去啟動機器人?」
「他可不是那種人吶。」課長說。
「他會的。」
「我也這麼覺得。」
我和宮下前輩回答。
「嗯?」
警察在我們三人之間來回掃視著,目光最後定格在課長身上,「您到底怎麼看?」
「他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課長無可奈何地說,「我可是一直提醒他要守規矩的。但是,怎麼說呢,他那個人是個工作狂——」
「您不用費心解釋了。」
警察苦笑了一下,抬手截斷了課長的話:「我並非貴公司的管理者,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而已:如果在非工作時間開啟機械裝置並因此導致事故的話,林田先生會如何處置呢?」
警方已經看破機器人肇事的真相了,我心想。
「這,這個嘛,他當然會報告上級……」
課長語無倫次地說。
「課長先生!」
警察訝然:「我又不是來追究您的責任的,用不著這樣驚慌!」
課長仍然猶豫了好一陣子,才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我想他那個人會想辦法隱瞞的吧。」警察贊同地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為我們演示一下這臺機器人的運作情況了吧?」
宮下前輩答應了一聲,走上前進行操作。機器人的手臂靈活自如地轉動起來。
「真了不起啊!」
警察睜大了眼睛:「比我的手臂還好使呢。」
「這種機器人是根據asy系統製造而成的。是我們科獨立研發的技術,抗噪音能力很強,而且還申請了專利——」
課長流暢地介紹道,宣傳詞從口中滾滾而出,像條件反射似的。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警察說。宮下前輩停止了機器人的動作。
「那個……」
課長搔了搔日漸稀疏的頭髮,吞吞吐吐地說:「警察先生想說林田君是因工傷致死的吧?可他確實是在休息室被發現的,這一點想必你們也清楚……」
「我們知道。所以才向三位詢問林田先生在遭遇事故之後可能做出的反應。各位適才也都承認他會予以隱瞞吧。事實上林田先生確實是這麼做的。他一察覺到自己受了工傷,便馬上掙扎著離開事故現場,艱難地走到休息室,最後倒在那裡。他還怕其他人碰巧進入休息室,發現自己的慘狀,就把門反鎖了。」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拍響了巴掌。
「保安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招呼林田先生的吧,難怪他不理不睬的。」
「大致就是如此吧。」警察頷首。
「可是,既然他還能從車間走到休息室,怎麼會就這麼死了呢?」
課長不解地問。年輕的警官介面道:
「林田先生的頭部遭重物毆擊後導致腦震盪,因而昏厥過去,其後,他雖然暫時恢復知覺,但由於顱內出血情況嚴重,終於不幸身亡。」
「所以大夥兒就算是鬧著玩兒,也不能重重拍打對方的頭部呦。」
留著板寸頭的老警官和顏悅色地說:「老實說,就在諸位前去弔唁林田先生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這個機器人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機械臂頂部沾有血跡。雖說已經被擦拭得不留痕跡,卻還是在魯米諾測試中現了原形。關鍵問題在於血跡是被誰擦去的。」
「那自然是林田君了。」
警察搖頭予以否認,從口袋裡取出一塊專用於清潔機械製品的紗布。這塊紗布被小心地包在一個塑膠袋裡。
「紗布上面沾有血跡,應該就是在擦拭過機械臂之後被丟棄在垃圾箱裡的。」
「那、那不就是林田君扔的嘛。」
「不對不對。」
警察連連搖頭:「那個專門收納廢棄紗布的垃圾箱在週一早晨已經被傾倒過一次了。但這塊紗布卻是在週一的正午時分被發現的。而那個時候,林田先生已經去世了。」
課長沉默了,我們也閉口不言。
警察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嚴厲起來:「相關人員當中,有條件在昨天擦拭機械臂的只有你們三位而已。趕緊說實話吧!」
「對不起!」
我邊上的課長忽然像是矮了一大截似的,雙膝一軟跪坐在地板上。
「是我乾的。我一聽說林田君是頭部受傷致死,就馬上想到可能是機器人失控所致。趕去一看,機械臂上面果然沾有血跡……如果被發現的話,我要承擔不小的責任呢,所以就……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
課長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起來,再沒有了往日威風凜凜、作威作福的模樣。
「沒關係,請你抬起頭來吧。」
警察把手搭在課長肩上,「請放寬心,我想您大概不用負什麼責任。」
「啊?」
課長的臉上又是淚水又是灰塵,糊做一團,困惑地抬頭望著警察。
「其實,謎團還有一個。那就是機械臂頂端沾染著的血跡形狀與林田先生頭部的傷口並不吻合。從適才機器人運作的情況來看,機械臂的頂端部分也並無異常。」
「啊,那麼林田先生的傷……」
「不是被機器人擊打所致的。」
警察微微冷笑著說。
6
「嗯,犯人原來是那個焊接機生產商啊!」
班長邊洗牌邊說。
那個姓山岡的焊接機生產商在被警察訊問後就坦白交代了一切。
「我實在是忍不住啦,頭腦一熱就動了殺機。那個林田,簡直神經質得不正常。購入的機器出了點小故障啦,和自己的要求有些出入啦,就滔滔不絕地提出無數要求,讓人不勝其煩。當然啦,他也是為了工作,不過多少也得替我考慮考慮不是?機器這種東西,出點小毛病再正常不過了,根本就不可能毫無瑕疵。能對付著用就行了嘛,誰不是這樣乾的呀?更何況我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呢。今年到目前為止,連雙休日在內,滿打滿算也才休息了五天。那個週日,我以為總算可以歇一天了吧,林田先生又叫我到車間去。我沒辦法,只好過去,誰讓他是我們的客戶呢。結果又和往常一樣,說這裡不行那裡不是的,在同一個部位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把我指使得團團轉。我對他的脾氣早就熟悉了,忍著聽他使喚。就這樣一直折騰到近晚上十點,林田先生終於鬆口讓我回去休息。我還挺高興地,心想這下總算不會錯過十點檔的《天下霸主物語》了,看那個電視劇可是我一週裡面最大的樂趣呢,何況那周還是大結局。我本想打電話給老婆,讓她幫我把節目錄下來。但休息室裡就有一臺電視,我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誰知道,節目才開始五分鐘,林田先生就老是過來跟我閒聊,說的自然又是工作,什麼零件啦資料啦,喋喋不休。警察先生,你們能明白我的心情吧?我只想好好看電視,既不想談工作,也不願意旁人來打擾,但林田先生可不管這麼多。而且,他好像還感冒了吧?不停地吸鼻子,擼鼻涕,吵得我連節目也看不進去,煩躁透了,連胃都痛了起來。這時候,他居然又拿出脆餅,大口大口地嚼得山響。我簡直氣炸了,從放在一邊的工具箱裡拿出扳手就朝他頭上用力打去。我也知道這是犯罪。但當時就是想這麼幹來著,在那一瞬間還覺得心裡舒暢多了。但是,我馬上就害怕起來了。」
以上就是山崗的供述。行兇以後,他把林田先生搬到機器人面前,又將他頭上的血跡擦到機械臂上,接通電源,揚長而去。目的就是想造成機器人失控肇事的假象。
然而此事並未到此結束。林田先生暫時恢復了知覺,他神志混亂模糊,竟然誤以為自己是遭到機械臂的重傷才會暈倒。為了隱瞞這一事故,他迷迷糊糊地關上了機器,掙扎著走回休息室,並鎖上了門。此後,他再次陷入昏迷,只是這次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另外,將脆餅扔進垃圾箱的自然就是山岡了。
「總之啊,對工作太過熱心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呢!」
班長邊打牌邊說。
「在車間裡,一旦流水線停下了,咱們就是想幹也幹不了。可那些工程師啊銷售員什麼的,根本就沒有量力而行的觀念,只要幹勁十足,就會工作不止。」
一位老職工說。其他同僚們也紛紛發表起感想來。
「殺人當然不對,但死者也有責任。努力工作是好事,但太過著迷,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那可就不行了。」
「要我說啊,他們還是心機太重,想得太多。那些精英分子成天算計這個,謀劃那個,好像不動腦筋就會死掉一樣。」
「那有什麼不好?像你這種木瓜腦袋才讓我們傷腦筋呢!」
「你這是什麼話呀!」
「不管怎麼說啊,我可不想就這樣把命給送了。現在看來,在車間幹著還挺不賴的。」
對於這個意見,大家倒是難得地一致點頭表示贊成。
「大夥兒可也別這麼說嘛。川島君明天就要離開車間回到公司總部了呢。」
班長說,大家紛紛朝我投來注目禮。
「是嘛,實習就這樣結束啦,時間過得真快啊!」
「回去後也要給我好好幹吶!」
我站起身來鞠躬感謝大家的關照。
不一會,加班鈴響了起來,大夥兒絡繹不絕地朝自己的工作崗位走去。我因為還得整理宿舍,就收拾了東西準備先回去。
這時,葉子湊了過來:「下次再帶我去兜風吧。」
「嗯,沒問題。」
「這個給你。」
她取出一個祈禱健康的護身符:「你可得小心身體,別鬧個過勞死什麼的。」
我被這話噎了一下,說道:「我會當心的。」
「那就這樣吧,拜拜。」
她帶上安全眼鏡,向生產線上走去。走到半路,卻又停下腳步,朝我揮揮手,說了句什麼,看口型是讓我好好加油。
就好像我要上戰場似的,我心想,舉起護身符朝她揮動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