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真是,那真是」我用酒潤了潤喉嚨,心情如同針扎一樣,但還是繼續往下說,「那真是太好了呢,你父母一定高興壞了吧?」
「他們情緒太激動,讓我很難辦。還自說自話做了很多菜,我本來打算外面搓一頓的」
「噢?但不是去了壽司屋嗎?」
「那是第二天去的,第一天是我媽親手做菜招待的」智彥乾脆地說。
那你留她在家過夜了?本想這麼問,但轉念想想老是糾結於這種事兒很怪,至少在智彥面前。
我去過智彥家幾次,正試圖回想著那裡有沒有供麻由子一個人睡覺的房間,立即發現這麼做完全沒必要,就停了下來。不管怎麼說,智彥的父母不可能讓兒子和未婚物件睡在一個房間。
回過神之後,發現我們組的柳瀨和智彥的助手筱崎走了過來,大聲談笑著,似乎在商量著下一場聚會的去處。
我本來想問麻由子,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去的智彥家,以及智彥是如何向父母介紹她的,不過在當前情況下不太可能。
而且問了又能怎樣,我自問道。
「我說了嘛,那家店太小了不行。去我認識的那家吧,沒關係,價格好商量的」筱崎在一旁精神百倍地說著,可能由於聲音太大,智彥也轉頭看著他。
「那就交給你了,不過筱崎你會知道那種店還是真沒想到啊」柳瀨佩服地說。
「這還真是意外,外地人竟然會這麼瞭解這裡」其他小組一個叫山下的男人用揶揄的口吻說道,「因為來東京之後立刻熟讀了很多旅遊指南吧?」
「啊,我說呢,怪不得」柳瀨也應和著。
筱崎隨即說道,「什麼呀,你們在說誰?」
「什麼在說誰?就是說你啊」山下笑著指向筱崎。
「我?」筱崎帶著疑問的口氣,「我可不是外地人噢」
「說什麼哪,你不就是鄉下來的嘛」
「好啦好啦」柳瀨笑著打圓場,「筱崎不希望別人把廣島當作鄉下呢,對吧?」
「廣島?哦,你說這個啊」筱崎總算是明白了過來,「嗯,的確上大學是給人有點背井離鄉的感覺,不能因為這個就把人當外地人對待吧?在此之前我可一直在這裡的哦」
柳瀨差點把剛喝下的啤酒嗆出來,同時我發現,看著他們聊天的智彥也露出狼狽之色。
「你說的‘這裡’是指哪裡啊?」山下疑惑地問。
「當然是東京啦」
「啊?你是東京人?我還真不知道呢,東京哪裡?」山下明顯帶著開玩笑的語氣,但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從筱崎的話語裡絲毫感受不到這點。
「阿佐谷啊」他淡定地回答。
山下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如此啊,你原來從小到大都住在那間破公寓裡啊?不過一家三口住六塌的房間不擠了點嗎?」
「你說什麼哪?那個房間是我今年一個人租的,不明擺著的嘛,我的老家在車站附近呢」
從筱崎的語氣上,我覺得他說的並不是玩笑話或者謊言,而是事實,這是因為我對他的出生地完全不瞭解的緣故。而作為他朋友的兩人對於他的話,卻顯得完全不可理解,山下和柳瀨對望了一眼,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問道。
「你這傢伙,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你們才在開玩笑呢」
「你的老家真的是阿佐谷?」
「嗯」
「不過現在是廣島了吧?」柳瀨從旁插話,「你父母現在在廣島吧?」
筱崎轉向柳瀨,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後,立即點起了頭。
「我們搬家了,所以我就在廣島上了大學」
「那麼你高中是在東京讀的咯?是哪所高中呢?」山下問。
「高中是……」說完這三個字筱崎沉默了,表情僵在那裡。「高中是……讓我想想,哦,對了,高中也是在廣島讀的,搬家是在那之前」
「你的意思是在東京讀完了初中?那初中的名字呢?」山下繼續問。
「初中的名字」筱崎作出欲回答狀,但卻沒有說出初中的名字。只是嘴巴微張,眼睛呆滯地望著空氣,不斷地眨著,「初中是……初中的名字是……」
「玩夠了吧!」山下不悅地叫了一聲,對著柳瀨說,「這個傢伙,在糊弄我們吧?我聽不下去了,真無聊!」
「我不是糊弄你們啊!」筱崎尖聲吼道,然後又陷入了沉思。
柳瀨嘆了口氣,「筱崎,之前可是你自己告訴我們你出生併成長在廣島的啊,所以你撒這樣的謊沒有任何意義啊」
「我說了不是撒謊」
「那你倒說說看初中的名字啊,小學又是哪裡上的呢?」山下的口氣明顯不耐煩。
「我在想呢,初中是……」筱崎的雙手不住地顫抖,他用一隻不拿杯子的手頂著額頭,臉部扭曲著。「真奇怪啊,太奇怪了!」嘴裡嘟嘟囔囔起來。
杯子從他另一隻手裡脫落,筆直的掉在了地上,嘩啦一聲打碎了。薄薄的清酒和即將融化的冰塊散落一地,筱崎兩手抱頭,目光飄忽不定。
第一個衝到他身邊的,不是他跟前的柳瀨,而是智彥。他扶住筱崎,試圖支撐住他的身體。
「快去叫須藤」智彥指示著麻由子,她點點頭快步離開了,臉色鐵青。
柳瀨和山下,對眼前突然出現的一幕驚呆了,站著一動不動,周圍的人們也不知發生了何事,紛紛投來目光。
「智彥,這究竟……」
但他沒讓我說完,他在我面前攤開右手阻止了我繼續說下去,「沒什麼事,可能是喝多了吧」
「但是」
「別羅嗦了,這裡交給我吧」智彥的聲音透出一絲緊迫感,眼鏡裡的目光微微向上吊著。
麻由子帶著須藤教官趕了回來,須藤一看到筱崎的樣子,迅速來到我們身旁,「快把他帶出去」對智彥耳語道。
「我來幫忙吧」我說。
然而教官跟剛才智彥一樣阻攔了我,「不,不用了,你不用擔心」然後為了讓周圍人都聽見,用戲謔的口吻說道,「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懂節制,真傷腦筋。都是因為酒量不好還喝,才弄成現在這樣」並且不自然地笑笑。
柳瀨在我旁邊嘀咕著,「筱崎明明沒喝很多啊」
筱崎被智彥和須藤左右攙扶著,離開了酒席的會場,有好多人嘲笑著目送他們離開。他們似乎對於‘年輕人喝多’的解釋沒有任何懷疑。
麻由子這時也準備跟在他們後頭追過去,我飛奔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吃驚地回過了頭。
「到底是怎麼了,筱崎怎麼會這樣的?」
麻由子一籌莫展地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須藤和智彥那副慌張的神情可不多見,不會是出了什麼事故吧?」
「我無可奉告,對不起,請放開我」她掙脫了我的手,走出了會場。
麻由子的身影消失後,我回到了原來的餐桌。柳瀨和山下表情凝重地竊竊私語著,我走近了他們。
「我想問你們點事」我說,那二人拿著酒杯,瞬間挺直了腰板看著我,「筱崎的出生地到底是東京呢還是廣島啊?」
「是廣島」柳瀨斬釘截鐵地說,「mac入學的時候,我就和他在一塊兒了,那是他親口說的,出生之後從沒離開過廣島」
「肯定沒錯嗎?」
「錯不了的」柳瀨說,然後一副困惑不解的樣子,「為什麼又會突然說出那種話呢?」
「要說愛虛榮也太說不過去了,騙我們有什麼意思嘛?」山下也顯出想不通的神情。
我望著他們離開的大門,腦子裡想出一種解釋,但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