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待在家裡,晚上去銀座。你到底做什麼工作呢?」
「我告訴你,像你這樣問個沒完就叫做多管閒事。」木內說完後,再次準備邁步離開。
「你曾經回想起車禍的事嗎?」
「當然有。可是就沒有什麼犯了罪的感覺啊,你應該也是這麼覺得吧。」
「你去過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嗎?」
「沒去過。」木內冷淡地回答,連看都不看慎介一眼。
二人來到店門口,木內把手放在門把上。
「幽靈呢?」慎介試探著問道。
木內停下動作。轉身看向慎介的臉上,眼睛有點充血。
「你說什麼?」木內反問。
「幽靈呢?」慎介再說了一次。他感覺木內的反應有點不尋常。「你看過岸中美菜繪的幽靈嗎?」
木內的臉上露出震驚、迷惘和不安,他的臉極度地扭曲,過了半晌他才搖了搖頭。
「你說的話真是匪夷所思。」
「你應該知道幽靈這件事吧?」慎介糾纏不休地追問。他的目的是誘使木內說出真相。
「我完全不知道,你腦袋有問題嗎?」木內開門走進店內。慎介也跟在他身後。
木內面露不悅之色回到自己坐的桌子。他回去得太晚,似乎令同伴們有些懷疑,詢問木內去做了什麼。木內則是回答用手機和其他女人聊天。酒店小姐們便裝作自己因妒忌而憤怒的樣子。
慎介回到原本的座位,喝了一口萊姆伏特加。伏特加已經完全變溫,於是他又向岡部再點了一杯。
岡部把新的萊姆伏特加放在慎介面前,透過眼神詢問慎介有沒有向對方做了什麼怪事。「沒有啦,沒問題的」慎介以眼神回答。
木內一行人看似要離開了。由木內結賬。問他要不要收據,他則回答不需要。
慎介在他們離開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說那個叫做木內的客人怎麼了?」岡部探出身子問道。
「他是之前那場車禍的另一個肇事者。」慎介回答。
「另一個?」岡部露出疑慮的表情。
慎介以其他客人聽不見的聲音告訴他車禍的大概經過。
「是這麼回事呀。我聽江島先生說過,那是一場雙重車禍。」
「明明同樣身為肇事者,我被人拿著棒子毆打,他卻在銀座花天酒地。你不覺得未免也差太多了嗎?」
「所以你對木內糾纏不休,是想沾沾他身上的好運嗎?」
「唔,你要這麼說也可以啦。」
慎介回答時,年輕的服務生走近,對岡部耳語。岡部的神色稍稍變得嚴肅。
「雨村,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他壓低嗓子。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江島先生跟我聯絡說他現在要回來了。」
「這就糟了。」慎介連忙起身。江島要是知道他在這裡,恐怕又會被說上幾句。萬一他跟千都子聯絡,慎介撒謊早退的事就會露餡了。「那我先走了,之後再跟你結賬。」
岡部默默點頭。臉上露出「快點走吧!」的表情。
慎介從店裡離開,搭電梯下樓,反覆咀嚼方才與木內之間的對話。當自己說出幽靈這個詞時,對方明顯露出狼狽的神色,那是知道某些內情的表情。換句話說,堀田純一所說的證詞是真的,那不是單純的看錯,幽靈確實存在。當然,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像是幽靈的人」。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木內又會知道內情呢?
慎介回想起木內說的話裡面,還有另外一點讓他耿耿於懷。當他問木內有沒有回想起車禍時,木內確實是這麼說的。「當然有。可是就沒有什麼犯了罪的感覺啊。」然後接下來說,「你應該也是這麼覺得吧——」。
起初聽到時,他並不太在意,覺得木內說的「沒有什麼犯了罪的感覺」這句話,只是想表達岸中美菜繪又不是他一個人害死的。然而不論車禍的原因有多麼複雜,對方的反應還是讓慎介百思不得其解。
電梯抵達一樓,慎介離開大廈。由於時間未到兩點,路上仍見得到許多喝醉的客人和酒店小姐的身影。
正當慎介前往計程車搭乘處時,他停下了腳步。在剛離開的大廈與隔壁大廈中間的小巷裡,他見到兩名男子。兩個人都背對著他,但從背影可以認出其中一個是木內。另一個人,卻不是先前和木內在一起的那些人。
慎介小心翼翼地不讓對方發覺,躲在暗處偷看。他嚇了一大跳。
那個一臉凝重正在與木內交談的人,絕對是江島錯不了。
為什麼江島先生會與木內——
慎介百思不得其解地從小巷裡離開。他不認為江島和木內是舊識。之前當慎介對江島說想知道另一個車禍肇事者的名字時,江島表現出一副不認識木內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慎介正想再次走回小巷子時,手機鈴聲響起。響的不是他的手機,而是那個自稱瑠璃子的女人留下的手機響了。
慎介走近人行道尾端,按下了通話鍵,「喂?」
對方沒有回應,不過電話確實通了。對方一直保持沉默。
「喂、喂?——是你吧?請回答啊。」慎介說道。
不久,對方總算出聲。「你現在人在哪裡?」
是那個聲音,帶點迷濛的神秘嗓音。慎介全身血液隨即沸騰起來。女人肌膚的觸感在腦中復甦。
「我在銀座。」他回答。
「銀座嗎?」瑠璃子稍微思考了一下。「好,那你現在過來。」
慎介心裡已經期盼聽到這句話許久。為此他才會隨身攜帶那支手機。
「我該去哪呢?」
「攔一輛計程車,然後對司機說:到日本橋的環球塔。」
「你說環球塔?是那個巨大的建築物嗎?」
「那個高聳卻沒品味的建築物。」瑠璃子說。「四〇一五號房。」
「四〇一五……」慎介心想,也就是說有四十層樓高囉。
「就這樣,我等你。」
「啊,等一下……」慎介說完,電話早已結束通話。他本來想問對方的電話號碼,因為來電並沒有顯示出號碼。
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按照瑠璃子的吩咐告訴司機。計程車司機知道那棟建築物在哪裡。
「客人,你住在那棟超級豪華的大樓裡嗎?」司機詢問的語氣混雜著疑惑與感嘆。多半是因為看到慎介身上的打扮,覺得他身為那裡的住民,看上去怎麼會那麼窮酸。
慎介咽不下這口氣,便答「是啊!我住四十樓。」
「哇。」中年司機發出了真正的驚歎聲。
環球塔是大型建築公司在日本橋建造的摩天大樓。建築物有五十層樓以上,好像一共有七百多戶。慎介聽說價格從數千萬至三億以上不等。
她住在那種地方嗎?——畢竟她身上散發非凡的氣質,所以慎介認為大有可能。
不久就看到那棟建築物了,四方形的塔高聳直入夜空,稱之為「塔」可說名符其實。周圍也有好幾棟摩天大樓,這一帶讓人感覺充滿異國風味。
計程車從一般道路駛入大樓內部。通過英國庭園風樹叢圍繞的車道之後,出現的入口讓人誤以為是高階飯店。
「感覺好像有服務生之類的人在等著呢。」司機也說。
慎介拿出兩張千元鈔,也確實地拿回該找的零錢。司機原本認定會拿到小費,臉上不禁露出遺憾之色。
慎介穿越自動門,走入玄關的大廳。左側有一張類似飯店櫃檯的長桌,上面放著呼叫鈴,按下去大概就會有管理員出來。只稱之為管理員似乎不太妥當,應該會是個身穿制服擺著架子的男子。
正面有一扇玻璃門,門的旁邊有張大桌子,上面設定了自動門鎖對講機。慎介站在前面,按下四〇一五號鍵,接著按下呼叫鈕。
他原本以為擴音器裡會傳出瑠璃子的聲音,可是擴音器毫無反應,只有旁邊的玻璃門迅速開啟。
慎介通過了玻璃門。迎面就是大廳,會客用的沙發並排陳列。這樣的氛圍使人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會出現唯命是從的服務生。偌大的藝術吊燈懸吊在天花板上。
大廳盡頭就是電梯口,電梯一共有八臺,兩側各四臺面對面並排。慎介未曾見過大樓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電梯。
他走入電梯,從一大排並列的觸控式按鈕中選擇了四十號。電梯門重重地關上,悄然無聲地往上升,由於移動的過程過於安靜,霎時讓人不知電梯往上或是往下。
電梯停止時也是寂然無聲。慎介之所以知道電梯停下來,是因為電梯門開啟了。除此之外,看到外面的景象變化,才能夠察覺電梯確實地在移動之中。
慎介走在鋪了素淨咖啡色地毯的走廊上。這個樓層住戶的排列方式呈現口字型,每一戶都有一扇厚重的門扉。
他在四〇一五號門前停下了腳步。門旁設有對講機,他按下了對講機上的按鈕。
果然還是沒有應門的聲音。慎介站在門外,聽到喀嚓一聲門鎖開啟的聲音。他原以為接下來會有人從裡面將門開啟,可是門卻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他抓住l型門把,旋轉之後順利地開啟了門。
房內一片漆黑,瀰漫著香水味。他定睛凝視之後,發現正前方有一扇對開的門,現在正敞開著,門後看起來像是客廳。
慎介關上玄關的大門,門關上後發出喀嚓一聲的金屬聲響,嚇了他一大跳。他試圖再把門開啟,但門卻完全鎖上了,一動也不動。
我被關起來了?
正當慎介這麼想時,從某處傳來鋼琴彈奏的聲音。他脫掉鞋子走了進去,聲音是從左側傳過來的。
慎介循著琴聲經過走廊,途中在牆上找到狀似電燈開關的物體,他試著按了下去,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走廊另一端有一扇門,聲音聽起來是從門內傳出的,他把門打了開來。
那裡是臥房,大概有十五個榻榻米大小,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加大尺寸的床,裡頭幾乎沒有其他傢俱,只擺了一張床頭櫃。
有一個女人躺在床上。她身上穿著的衣物,不知是洋裝或是襯衣,其實看起來也沒有太大的差異,雖然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紅色的。她上半身坐起,凝視著慎介的方向,手上拿著像是電視或錄影機的遙控器。
「你總算抵達終點了呢。」她說。
「這裡是你的住處嗎?」慎介往前邁出一步。
瑠璃子拿著遙控器對著床頭櫃的方向,按下了某個按鈕。於是琴聲隨之停止。慎介看著自己正上方,發現喇叭就安裝在牆壁上。
她在床上扭曲身體,衣物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裙子下襬大大卷起,在昏暗中露出白皙的大腿。
「你想見我嗎?」她問。
「你呢?」慎介反問。
「不知道耶,我到底想不想呢?」女人迅速朝他伸出一隻手。
慎介走近床邊,絨毛地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他伸出手觸碰女人的指尖。
「我想見你,真的想死你了。」慎介和她十指交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