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身體不要緊吧?頭還疼嗎?」
「不要緊。已經沒什麼了。」
「太好了。今天實在太忙,我還有點擔心你呢。」千都子發動引擎,駕著bmw徐徐向前駛去。
千都子獨自住在位於月島的一棟高階公寓裡,和慎介同一個方向,所以基本上每次都會把他送到家門口。沒法送他的時候,就必須要給慎介發打車的錢,考慮到這個費用,千都子也就不覺得多少繞點遠有什麼辛苦了。
當bmw開始加速的時候,漫不經心看著窗外的慎介,喉嚨裡不由地低低叫出一聲:啊!
「怎麼了?」千都子問。
「不不。」他趕緊搖搖頭:「沒什麼要緊事。就是剛才好像看到一個熟人。」
「停下來看看?」
「不,不用了。也許我認錯人了。」
「是嗎?」千都子把緩下來的油門,又重新用力踩了下去。
慎介一邊體會著從背部傳來的加速感,一邊努力按捺著想要回頭看的念頭。剛才他眼角掃到的,是立在路旁的一個女人。只是飛快地看了一眼,不過,無論是那下襬長長的黑色連衣裙,還是那一頭短髮,都可以肯定,就是剛才出現在「茗荷」的那個女人無疑。並且,那女人剛才就面朝慎介,好像事先知道他會坐在助手席上,在目送他一樣。
那個女人,站在那種地方,到底是做什麼呢?為什麼又那樣盯著自己?她到底是什麼人呢?
幾個疑問,一時間支配和佔據了他的思考。但不一會兒功夫,一種虛無感便湧上來衝涮掉了這些疑惑。可能是認錯人了。那女人從店裡出去後,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沒法想象那麼長時間裡,她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穿黑衣的女人,多了去了。短頭髮的女人,也到處都有。況且,站在那兒的那個女人根本沒在看我,或許看的是更遠處的某個所在,或許她什麼都沒有看,只是偶然把臉朝著這邊而已……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呀。還想著剛才看到的人呢?當時要是停一下車不就好了嘛。」過了好幾個訊號燈之後,千都子說。
「我沒想什麼,就是有點兒犯困。」
「哦,你好久沒熬得這麼晚過了吧?」也許是好心要送他趕緊回家睡覺,他感覺千都子又提高了車速。
慎介輕輕合上眼,思索著自己為什麼不敢實話實說地告訴千都子,剛才看到了那個穿黑衣的討厭女人。可是,他找不到答案。
過了一會兒,千都子問:「要不,你休息一陣子怎麼樣?你還是覺得自己適合做這種夜間的工作嗎?」
「嗯,誰知道呢,沒怎麼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沒想過趁著這個機會,轉行去做白天的工作嗎?」
「沒想過。我能做的事情,除了這個也沒什麼了。」
「那倒不會吧,你還這麼年輕。」
「已經都三十啦。」
「不是才三十嘛,還有很多的可能性呢。不過,倒也不是說還剩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了,想幹什麼的話,要趁早哦。」「我什麼也不幹。」
將來自己要獨立開店的夢想,慎介從沒跟千都子提過。他想最好等準備得更充分一點時再說。
不過,所謂準備,到底該是怎樣的,他此刻卻完全想不起來了。制定過什麼具體的計劃嗎?還是僅僅抱著一份空想呢?他都不清楚。
「小慎,你不是想著過陣子就回銀座那邊去了吧?」千都子進一步問道:「你到這邊來,馬上也就快一年了。」
「我可沒那麼想過。媽媽桑能收留我來這邊工作,我心裡是很感激的。」
「客氣的話就不必了。這邊有你在,也給我幫了大忙。」千都子用稍許強硬的口吻說道。
慎介開始在「茗荷」幹,是在刑事判決剛剛下來之後。判決結果是刑期兩年,緩期三年執行。所以實質上本應能夠繼續過著與往日無異的生活。在江島的安排下,他被暫寄在千都子這裡。江島這麼做是出於兩種目的,一是顧慮到慎介,使他不必對周圍人的看法和態度過於在乎和上心。二來,也為了避開那些對事故有所耳聞的「天狼星」的熟客們審視的目光。
千都子把車子停在了慎介家的公寓樓跟前。他道謝,下車,站在路邊一直待到bmw的尾燈完全看不見了為止。
成美還沒有回家。慎介開啟房門的時候,室內一片漆黑。成美上班的那家店十二點半就該關門了,不過有時她會和姐妹們一起去吃個飯什麼的,比他還要晚歸的情況也不在少數。也有的時候,會陪客人到別家去喝酒,或者去卡拉ok唱歌。只要是做夜間的工作,這種事情就總是在所難免。所以慎介也不會追問得太緊。
他開啟燈,到洗臉間裡去漱了漱口,又用熱水洗了把臉,然後邊拿毛巾擦拭著,邊抬頭去看梳洗鏡裡的自己,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向他襲來,使他的面容情不自禁扭曲了。
那非常接近於一種人們所謂的「似曾相識之感」,彷彿往昔也曾遭遇過與此時此景極為相似的情形。當然不用說,在洗臉間裡洗臉這個行為,今天不會是第一次。他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臉,早已成了多年來堅持的習慣。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方才的感覺並不能算是「似曾相識」。本來,所謂「似曾相識」,應該是針對一種完全未曾體驗過的狀況所產生的。
慎介盯著鏡子,不時用手搓搓臉,摸摸頭髮,但還是對那種熟悉感有些不明就裡。最後,怪異的感覺總算漸漸淡去,只剩下恍惚呆立的他,映在鏡子裡面。
全怪自己太久沒活動了。他得出這樣的結論:包括穿喪服的女人那件事,今天的自己確實不太對勁。
出了洗臉間,換上家居褲,他開啟電視,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見還剩一點土豆沙拉,也一起拿了出來。
不過就在扣開啤酒罐的拉環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伸手去拉開了客廳矮櫃的抽屜。那裡本該放著他的銀行存摺。然而,找遍了三個抽屜的所有角落,也沒能找到。只是,不管哪個抽屜,顯然都被整理過了,比從前乾淨了許多。看樣子可能是成美在打掃房間的時候,把存摺換了地方。
要是不在客廳矮櫃的抽屜裡,那麼存摺會放在哪裡呢?慎介站在房間中央思忖著。不論怎麼看,都沒有什麼能放貴重物品的地方。家裡像點樣子的傢俱,要說也就只有這隻矮櫃和床了。然後就是碗櫃、沙發,和用來放內衣的一隻收納用的小架子。大部分的衣物,基本上都收在壁櫥裡。壁櫥的下層,並排擺著幾隻儲物箱,上層,用衣架掛滿了幾十件衣服,全都是郵購的便宜貨。
正考慮著該往哪裡去找的時候,玄關傳來了門鎖彈開的聲音。門一開,成美的聲音喊:「小慎,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啦。」慎介應道。
「你幹嘛呢?跟那兒站著。」成美一進房間就問。她穿著一身草綠色的套裝,還是去年春天買的。
「我在找存摺。」
「存摺……為什麼啊?」
「我有件事惦記著。在哪兒放呢?幫我拿出來好不?」
「什麼呀?你惦記的那事兒。」
「待會兒跟你說,總之,現在我就想看看存摺。」
也許是聽見慎介突然說出這種奇怪的話,成美的樣子顯得極其不安,不過也沒再多問,進去裡間,開啟壁櫥的拉門,在眼前掛著一堆洋服的地方有個急救箱,掀開蓋子,存摺就放在那裡面。
「給。」成美把存摺遞到他面前。
「幹嘛放到那裡面去呢?」
「不幹嘛……想不到別的地方了。這麼重要的東西,總不能放到那種特別顯眼好找的地方去吧。」
「就算是放到急救箱裡,小偷一樣能找到的。」
慎介翻開自己的存摺,看看上面的數字,不由地笑了。是種自嘲的笑。
「怎麼了?」成美問。
「我看沒必要擔心什麼小偷了。」慎介開啟記載有存款餘額的那一頁給她看:「瞧,就這數目。這年頭就連中學生的存款,都還比這個多些呢。」
「那也沒辦法啊,到處都要用錢。」
「成美你呢?有沒有筆像點樣子的整錢。」
「我跟你差不了多少,我們店的工資也沒有多高。」
慎介聳聳肩,把存摺又扔回急救箱。
「有什麼問題嗎?突然提存款的事情。」成美的聲音裡含著一絲慍怒。
慎介嘆了口氣:「我也搞不明白自己。」
「啊?」成美皺起眉:「什麼意思?」
「哎,成美,」慎介道:「我以前到底有什麼打算啊?」
「打算?」
「就是對自己的將來,我打算要怎麼辦呢?像這樣明明連點子存款啥的都沒有,還做夢要自己獨立開店創業呢,我都跟那兒想什麼呢啊?」
「將來有一天要自己開店這事,你跟我倒是也說過。」
「那我說沒說錢的問題打算怎麼解決?是有點什麼眉目了我才這麼說的麼?」
對於慎介的問題,成美眼裡流露出驚惶不安的神色,也許是又一次證實了慎介的記憶障礙,因此心情沉重起來。
「你以前說過,錢很快就會攢夠的。」
「攢?說出這種話的人,怎麼會有這麼一張窮酸的存摺呢?」
「所以說啦,今後必須得儉省些了。咱倆不是談過這個問題嗎?」「儉省……」慎介搖搖頭。就連儉省這兩個字本身,他都好久不曾想起過了。他心想:自己真的說過那種話嗎?
他不知不覺蹲下了身來,成美則把手按在他的肩頭:
「哎,這事就隨它去吧。將來的打算真要是不記得了,那麼從現在開始重新考慮不就行了嘛!」
慎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微微地有些濡溼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