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寓大廈,強烈的陽光傾瀉在慎介身上。他抬手擋住眼睛,向著地鐵站走去。早晨的交通高峰時段已經開始。柏油路上的塵砂,沾在他微微冒汗的身體上。
小塚仍留在那間屋子裡,說是有些問題還想再查查。慎介是一秒也不願再待下去了,便先逃了出來。小塚問他打算去哪兒,他答回自己家。別的他也無處可去。
「你別出去瞎晃啊,稍後我還要再聯絡你。」小塚對正穿鞋要出屋的慎介說。
雖然是看到了那麼多,慎介依然尋思:在這間奇怪的屋子裡,岸中玲二到底一直在做什麼呢?在製作跟亡妻一模一樣的人偶,這個他知道。可是所謂「mina.1」,究竟是什麼東西?根據記錄,岸中想要製作更加接近於真人的,也既是說,應該稱之為「人造人」的東西,而實際上也製作出來了。但是,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慎介眼前重現出電腦裡存留的那些畫面。標記為「mina.1」的圖片,和「doll.1」、「doll.2」之類的都不同,無論怎麼看,都只會覺得,那是拍攝下來的女性的真人。只不過,那張臉確實跟塑膠人模非常地酷似。
那女人正是琉璃子。這麼說,琉璃子也是岸中玲二做出來的一個人偶嗎?如此荒謬離奇的事情是不可能有的,慎介想:她肯定是真人沒錯。這又不是什麼科幻電影,不可能存在能夠像真人一樣活動、說話、甚至做愛的人偶。
那麼,她是什麼人呢?岸中美菜繪沒有什麼雙胞姊妹。據小塚說,也沒有什麼長相酷似的親戚。
他想起岸中玲二的手記,最後寫著的一句話,在他腦中縈繞不去。
「請你不要再離開我了。」我說。
「不會了。」她說。
岸中玲二,到底在跟誰說話呢?
回到自己的家裡,他有一種久違了的感覺。一開啟門,便聞到淡淡的黴味兒。拉開窗簾,敞開窗子,看見廉價的玻璃茶几上方灰塵浮動。
慎介開啟成美梳妝檯的抽屜,裡面放著只塑膠制手柄的十字螺絲刀。
他拿上螺絲刀,走到洗臉間。牆壁上裝著一面簡陋的鏡子,四角是用塑膠螺釘固定的。
他把螺絲刀的刀口嵌進螺絲的溝槽,反時針方向擰了幾圈,螺絲很容易地就鬆脫了。很明顯是被多次擰上去,又卸下來過。
把四隻螺絲都取掉,慎介摘下鏡子。鏡子後面,有一個很大的洞。牆壁破開大約三十立方厘米大小。
對了,他想。
我在這裡藏的是錢。一大筆錢。記得好像是三千萬日元。用報紙包著,藏了起來。藏在這裡的事情,誰都沒有告訴。就連成美也……一陣強烈的眩暈襲擊了慎介。他抱著鏡子,跪在了地上。頭很痛。彷彿要與這份痛呼應似地,泛起一陣陣噁心。
好似大量拼圖的碎片,正一個一個地組合起來一樣,記憶在慎介的腦中整合成形。之前一直模糊曖昧的東西,有了清晰的輪廓。雜亂的東西,按照順序整齊地排列。缺失的部分,重新被補充。然而遺憾的是,儘管如此,他的記憶依舊不完整,還是失落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一波過去之後,稍稍舒服了一點。他緩緩站起來,把鏡子裝回原位,重新擰好螺絲。
必須找到成美,他想:她應該是帶著那三千萬逃走了。
時間感已經混亂,不過今天似乎是星期四。過午以後,慎介給千都子打了個電話。
「你跑哪裡去了啊。昨天跟前天都招呼也不打就沒來上班,讓人很擔心的呀。」千都子聲音聽上去不太高興,看來不全是因為覺被吵醒了。
「抱歉,有點急事。」
他沒法說自己被一個神秘女人監禁了。說了也不會被相信吧。
「什麼急事?至少可以打個電話吧?」
「朋友因為事故死了,是個無親無故的傢伙,守夜呀還有準備葬禮什麼的,都得我來弄。於是就忘記聯絡了。」
千都子在電話對面嘆了口氣。
「要是那樣的話也沒辦法,不過下次可要好好聯絡哦。」
「嗯。我明白。真的很抱歉。」
「今晚你來嗎?」
「這個……還不太清楚。可能去不了。先算我休息行嗎?」
「哎?是嗎?真為難啊……」千都子嘟囔著說。
「抱歉,因為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
「真沒辦法啊。」
「明天我會去店裡的。」說完,慎介掛了電話。
直到傍晚,小塚也沒聯絡他。慎介試著打了他的手機,但電話沒通。
忽然想到了什麼,他走出家門,打了輛車,跟司機說:「去日本橋寰球塔。」
到了那座高層公寓,進入大堂,左側的櫃檯處有位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慎介剛走過去,那人就抬起了臉。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男人問。頭髮上留著整齊的梳子印兒。
「我是運輸公司的,這裡四〇一五號室住的是岡部先生吧。」
「岡部?不,不是的。」男人低頭往自己的手上看了看:「四十層全部都是上原先生的房產。沒聽說過他租給叫岡部的人。」
「上原先生?」
「哎,就是帝都建築公司的社長。」連這個也說了出來,男人露出了後悔的神情,可能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帝都建築……」
「總之,四〇一五室沒有什麼叫做岡部的人。」男人冷淡地說。
再問得多恐怕會被懷疑。慎介胡亂道了聲謝,離開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