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說的,就這些了吧。」
「江島先生,」慎介舔舔嘴唇,繼續道:「您知道帝都建築麼?」
「帝都建築?啊,名字的話,是聽說過。」江島的表情裡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那社長女兒的事情呢?」
「社長女兒?這……」江島苦笑地歪著頭:「真不巧,我連社長的名字還不知道呢。」
「姓上原,社長女兒叫美登理。」
「從來沒聽說過。」江島斷言道:「怎樣呢?跟你我又有什麼關係麼?」
「她是木內春彥曾經的未婚妻。您真的不知道麼?」
「木內的?嗯,不知道啊。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只是事故那時候見過面而已,不會連私生活都知道。」
慎介沉默不語。於是江島臉上又浮出一個微笑。
「喂,慎介。說真的,就讓這件事到此結束吧。你有點想得太多了。你打算拖著過去繼續走多久呢?比起這個,還有很多其他事情需要去做吧?雞尾酒的學習怎麼樣了?」
「現在,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想不通的事情,全都弄通。」
江島搖搖頭,彷彿說:你看你看,怎麼就這麼倔呢。
「你說說我跟木內到底能密謀些什麼呢?做那種事情,又能有什麼好處呢?你頭腦冷靜一下,我送你回家去吧。等冷靜下來了,你再來找我,到時候咱們好好談談。」
「我現在就很冷靜。」
「你這就是喝醉酒的人才講的話。那些傢伙們從來都這麼說。我沒醉……」江島返回車庫,開啟了賓士的車門。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哎呀,別客氣了。」江島坐進車裡,打著了火,在前燈眩目的強光下,慎介皺起了眉。
賓士從車庫裡開了出來,停在慎介的前邊。沒辦法,他伸手去開助手席的車門,玻璃對面的江島卻指了指身後的座席,慎介便開啟後門坐了進去。
「前兩天我老婆把果汁給打翻了,現在座位還髒著呢。」
「您太太也開車啊。」
「很少開。只有跟朋友去打高爾夫的時候用一下車子。說是好長時間不開,一直捏著把汗,生怕弄出事故來。唉,還好就只是打翻了個果汁。」江島又說起了調節氣氛的話,神態已經完全地放鬆了下來。
慎介仰靠在寬敞舒適的座席上,蹺起腳,心想:上次這樣坐著江島的車子回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以前還在「天狼星」乾的時候,曾經被他開車送過好幾次。
自斜後方望著江島的臉時,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了上來。又是那種似曾相識之感。他覺得似乎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這樣從後面看著江島的背影。不過,這種事應該不會有,因為雖是搭過幾次江島的車,但慎介從來都是坐助手席的。
透過前風擋玻璃,可以看到夜晚的街道。對面來車的燈光,依次從眼前流過,他一直眺望著,意識慢慢變得朦朧起來,好似被催眠了一樣。
催眠術……
當他想到這個詞時,不知為何記起了琉璃子的眼睛。在那座超高層公寓大廈的某個房間裡,他在她的凝視下,身體曾一度變得無法動彈。那才是催眠術吧?
「喂,慎介,我以前跟你說過吧,就是一年中因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數。你記得不?」江島問。
「是怎麼說的來著?」慎介答。
「是說約有一萬人死亡。如果總人口是一億的話,一萬個人裡就會有一個。平均四十秒就有一起事故,每五十分鐘就有一人喪生。而且,這還是平均值。和汽車接觸的頻率,每個人都不一樣。說得極端點,每天晚上慢跑的人遭遇交通事故的機率,遠遠要比剛出生的嬰兒高得多。住的地區不同,機率也會不同。往年的事故當中,發生最多的就是在北海道,其次好像是愛知縣,東京當然也位居前列。住在這樣的地方,又經常外出的人,也許就會以每二十秒一人,或每三十秒一人的速度喪生。」
「車,太多的緣故吧。」慎介說,邊說別想:我是沒資格像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樣去談論這個話題的。但是,他又不知該怎樣去應答才好。
「受害者也許會有他們自己的說法吧,不過慎介啊,這種事就跟擲骰子一樣,只不過碰巧擲出了一個壞點數而已。據說現在持有駕駛執照的人約有七千萬,擁有的車輛臺數,算上摩托車的話,共八千萬臺。這麼多的車子在全日本的道路上行駛,這種狀態之下,那是肯定會出事故的啊。就像你在洗臉池裡放上幾十顆玻璃珠一樣,不撞上才叫奇怪,撞上了那是當然。有撞人的,就有被撞的,慎介就碰巧輪到撞人了,如此而已。」
「從被害者和遺屬的角度來看,估計是無法接受的吧。」
「我只是說出了一個客觀的事實。如果一億日元的彩券每年能有一萬人中上的話,全日本就會大亂。然而交通事故的話卻不會。就是這麼個司空見慣的事兒。」
慎介什麼話也答不上來。江島是為了讓自己早點忘記那起事故才這樣講的吧,不過卻毫無意義,他想:要說就連自己,都記不起來什麼了。
江島猛打了一把方向,離心力使慎介的身體向一邊倒去,他右手摁在座位上支撐著。
正在此時,手心裡摸到個東西,針刺似地痛了一下。他把那玩意捏起來。
是個長約一公分,寬五毫米的什麼碎片。厚度還不到一毫米吧。材質似乎是塑膠。吸引到慎介目光的,是它的顏色。一種帶點紫的銀色。他想:這顏色我在哪裡見過,並非多久以前的事,在哪裡呢?
他在手心裡擺弄著那東西的時候,忽然一下醒過神來,想起那是什麼了。
那是,指甲……
而且是假指甲。有個女人,就帶著跟這一樣的東西。
是成美。沒錯。慎介能夠非常清晰地記起,往指甲上塗著各種顏色的她的樣子。這種帶點紫的銀色,是她最鍾意的。
就是說,成美坐過這輛車?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為什麼坐呢?
江島跟成美並不是完全沒見過,但畢竟都是通過慎介,無法想象她會揹著他跟江島見面。
你跟成美見面了嗎?——剛想要這麼問時,車子又轉了一個急彎,那一瞬間,慎介把手心裡的指甲弄掉了。
他慌忙躬下身去,在座位下面尋找,但光線太暗,不知丟在了哪裡。
「你幹嘛呢?」好像察覺到後座上的動靜有些奇怪,江島回了一下頭,問道。
「不,沒什麼。」慎介這麼說著,繼續找著那片指甲。身體完全從座位上溜了下去,最後總算發現,它就掉在前座的下面。
他將它撿起,打算要直起身來。
正當此時,突然,記憶中的一個聲音又重新在慎介的耳邊響起。
那是一個女人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