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介有一種錯覺,彷彿那個聲音是自己剛剛才聽到的,記憶的復甦是如此唐突,如此戲劇化,又如此鮮明。
慎介記起自己以前也曾在這種狀態下聽到過那個聲音,也就是說,當時,他也坐在車子的後座上。不,不只是平常地坐著,而是像此刻的姿勢,滑到了座位的下面。為什麼會是這種姿勢呢?
一個急剎車……
因為猛地一個急剎車,身體向前方拋了出去。
輪胎摩擦的聲音,東西碎裂的聲音,重新撞擊著慎介的耳膜,接著,那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地呈現在他的腦海裡。
對了。當時我也是……
慎介想咽口唾沫,然而唇焦口燥、異常乾渴,他記起來了,那時候自己也是坐在車子的後座上,從後座,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他全身一陣激靈,汗緩緩滲了出來,呼吸急促,心跳也驟然加快了,能感到自己體溫的升高。
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眼熟,他們正行駛在一條熟悉的道路上,但慎介卻有一種身處於異度空間的錯覺,甚至感覺一切都並非現實。
江島的車子速度慢了下來,慎介的公寓就在眼前,賓士靜靜地停了下來。
「好,到了。下次我們再好好談吧。可以的話,最好是在白天,那樣慎介的腦子也會冷靜些吧。」江島說著俏皮話,映在後視鏡裡的眼睛盯著慎介,笑得頗有意味。
慎介在後座上坐著沒動,亂紛紛的思緒在腦中盤旋縈繞。
「你怎麼了?」江島詫異地問:「不下車麼?」
「江島先生。」慎介盯著對方的後腦勺說:「成美,她怎麼了?」
從背後看來,江島沒有絲毫反應。有一瞬,慎介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不過,應該不會。
江島放在右膝上的手,指尖動了起來,好像打拍子似地,用食指叩著膝蓋。
動作停住了。同時,江島稍稍回過身來,但臉上的表情慎介卻看不到。
「成美……是你女朋友那個成美嗎?」
「哎。」
「什麼意思呢?什麼叫她怎麼了?」
「成美坐過你的車對吧,就最近。」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為什麼應該坐過我的車?她跟你說的麼?」
「成美不見了,一直下落不明。」
「真的?那我可不知道。」
「江島先生,」慎介稍微抬高了聲音:「你這樣騙我是沒用的,成美她來見過你對吧?而且跟你做過什麼交易,不是嗎?」「你腦子有病吧?我為什麼要……」
江島剛說到一半,慎介把左手伸到了他的臉前,上面放著剛才的那片指甲。
江島剛想去拿,慎介就把手抽了回來。
「這可是重要的證據,我不會交給你的。」
「我完全沒這個印象啊。」江島說:「我從來沒開車帶過成美。那片指甲,不會是我老婆或者女兒的吧?她們好像也經常上美甲沙龍什麼的。」
「那麼,就讓警方驗一下指紋好了。那樣一來就清楚了。」說完,慎介取出手帕攤在膝頭,把指甲放上去,又小心包了起來:「明天,我會立即聯絡警方,估計他們馬上就會上你那兒去的,要是有什麼的話,就那時候再說吧。」
然後,慎介開啟車門,做出馬上就要下車的樣子。
「等等。」江島說:「聽你這說法,就好像我把成美給怎麼樣了似的。」
「不是麼?」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成美來找你談交易了不是麼?」
「什麼樣的交易?」
「那當然是,封口費吧?關於從前的那起事故,對吧?」
慎介說出這話的瞬間,江島的耳朵抽動了一下。慎介擺出一個戒備的姿勢。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分外凝重。
江島「籲」地撥出一口氣,微微地點著頭,而後,越點幅度越大。
「這麼回事啊。」江島停下了點頭的動作:「車禍的事情,你想起來了?」
「就在剛才。」
「全部?」
「哎,全部。」
「是嗎。想起來啦。」江島自上衣口袋掏出香菸,銜上一支,用登喜路火機點燃,車內的空氣變得白濛濛的。
「成美那女人,來找過你對吧?」
「這個嘛,我只能說,我沒那個印象了。你該不是巴望著我在這兒跟你做個坦白交待吧?」江島繼續抽著煙。
「成美跟你要了多少?一千萬?兩千萬?這女人從我那兒出走的時候,帶跑了之前那三千萬,所以合計起來湊個整數就是五千萬,估計她敲了你兩千萬吧?」
江島沒有回答。可能觸到他的要害了。
「江島先生,我們重新做筆交易好了,一切從零開始。不過話雖如此,光把你從成美那兒拿走的三千萬還回來還不算完,包括你把成美給怎麼樣了那部分,我也都幫你瞞下來,這樣封口費就要翻倍了。不過你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叫你付雙倍的,五千萬打住,這怎麼樣?」
就好像沒聽到慎介的話似的,江島依然故我地抽著煙,眼睛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不滿意嗎?」慎介問:「可是,我覺得這個交易還不錯啊。對你來說,五千萬也不算什麼大數目吧。而且,其中的那三千萬,不是以前已經付出去過的嘛。要是你實在不能接受這個提議的話,那很遺憾,我就不得不明天一大早聯絡警方了。哦不,已經不是明天了,是今天一早。」「怎麼辦吧?」他衝著江島的後背說。
江島拉出菸灰盒,摁滅了菸頭。
「行吧。」他說:「明天,不,今天是吧?今天下午,我再聯絡你。這樣如何?」
「意思是在那之前,你會把錢準備好,對麼?」
「是這意思。」
「明白了,我等你聯絡。」慎介重新開啟門,但在下車之前又問道:「江島先生,你沒打算騙我對吧。」
江島低聲笑了:「我這人的原則是從不幹沒用的事兒。」
「聽你這樣說,那我放心了。」
下了車,慎介關上門。賓士車一秒也不停留地,發動引擎,急速駛走了。
慎介目送著,直到尾燈完全從視線裡消失。一邊望著,一邊想起了事故那晚的情形。
那晚,由佳一直喝到快要關店之前。慎介在吧檯裡面留意著她的動靜。但由佳連自己到底喝光了幾杯馬提尼都不記得了。最後,終於醉倒在了吧檯上。
到「天狼星」來的客人大抵都知道酒該怎麼喝。她卻偶爾會任性胡來一下。
收拾完畢,員工差不多都回去了之後,她還是動也不動。最後,店裡就只剩下了江島和慎介。
「沒辦法,送她回家吧。」江島嘆著氣說。
「她家,你知道嗎?」
「嗯,知道。」
「你去幫我把車取過來。」江島交待慎介。於是,他接過鑰匙,把車子開到了樓前,回到店裡。然而,一眼撞見的,卻是江島被由佳緊緊抱著的樣子。
由佳哭哭啼啼地反覆說著「你撒謊」,「不要拋棄我」之類的話。看到這番情景,慎介才搞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也理解了為什麼由佳總是一個人到「天狼星」來。
被慎介目擊到自己的醜態,江島一副尷尬的表情,但當場也並沒多解釋什麼,只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把她弄到車上去。」
費了好大勁,把她弄到賓士車的助手席上之後,慎介將鑰匙交回給江島:「那,路上小心。」
然而,江島卻說:「你也上來吧,她家跟你家一個方向,順便也送送你好了。」
「沒關係嗎?」慎介問這話的意思是:不會打擾到你們嗎?
「沒關係。」江島一臉鬱悶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慎介坐到賓士的後座上,直到這時,他都以為應該是自己先下車吧。
可是,江島卻把車先朝由佳的公寓開去,慎介困惑地看著駕車的江島。由佳則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坐在那裡頭搖來晃去。
終於,到了由佳的公寓樓前。那時候她已神智清醒了不少,不過下車後腳步還是踉踉蹌蹌的。
「我把她送到屋裡去,馬上就回來,你等我一下。」江島對慎介說。
「明白了。」慎介答。說是馬上回來,結果從去到回,卻足足花了十五分鐘以上。坐上駕駛席的江島一副不痛快的模樣。
「久等了啊。」
「沒事兒。」
「一堆亂七八糟的麻煩事兒。」
「我明白。」
剛才還繫著的領帶,這會兒卻摘掉了。但慎介什麼也沒問。
「由佳這裡,我只是照顧過她很短一段時間,不過亂七八糟發生了些事兒,就分手了。後來,應該算是好朋友而已。但女人這東西,就是麻煩。你覺得她一臉沒事兒人似的就是來喝酒的吧,誰知突然想起從前的事情,就跟個孩子一樣哭鬧起來。不好應付啊,實在是。」
慎介理解了為什麼江島會提出來把自己也一起送回家。若是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一旦由佳纏住他說你別走,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這事請保密。」江島豎起食指,在唇邊比了比。
「哎,那當然。」慎介說。
之後,江島不耐地咂砸嘴,從助手席上拾起一樣東西來。
「這女人……真叫人沒轍啊。」
「什麼東西?」
「手機。媽的給忘在車裡了。」
「啊,那不給她送過去不行的。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