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後寫出的第一部作品。」
「咦?」
「所以說是新作。」
「這麼快就寫出來了嗎?」
「稿子以前就寫好了,現在是重新修改了一下。《擊鐵之詩》的主角這回將以香港為舞臺展開戰鬥。」
「是這樣啊。」小堺往牛皮紙袋裡瞄了一眼,裡面至少裝了一百張文書處理機列印出的紙張,換算成原稿用紙的話,應該不少於三百張。「頁數相當多呢。」
「如果一次性刊登有困難,連載也可以的。」熱海往椅背上一靠,架起腿來。
「我明白了。等我拿回編輯部研究看看。」
「麻煩你了。哦還有,這次希望由影山寅次來畫插畫。」
「噢,屆時我們會考慮的。」
小堺剛回到辦公室的座位,同事就招呼他:「小堺,赤尾先生的電話。」
「喔!來了來了!」他衝向電話。剛才從熱海那裡收到的校樣隨手擱在桌上,牛皮紙袋則塞在腳邊的紙箱裡,紙箱的側面用馬克筆標著「其他送來的原稿(無發表計劃)」。
5
看到書店裡擺上了《小說炙英》10月號,封面登出標題《小說炙英新人獎公佈》時,熱海霎時感到暈眩。當然,這是喜悅的暈眩。
熱海心想,啊,終於,我終於實現登上日本文壇的夢想了。他顫抖著手拿起一本《小說炙英》,想翻到目錄頁看看,手指卻幾乎不聽使喚。
好容易翻開目錄頁,熱海迅速瀏覽了一遍,找到了——
《小說炙英新人獎公佈獲獎作品為熱海圭介的〈擊鐵之詩〉》
熱海把這行字看了又看,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按捺住笑意,把放在那裡的《小說炙英》雜誌全部抱到手上。
書店的女店員朝他投來訝異的眼神,像是很奇怪怎會有人一下子買五本同樣的小說雜誌。
「呃,其實,」熱海一邊說一邊開啟目錄頁,「這位新人獎獲獎者就是我。這裡有照片,一看就知道了。」
女店員對比了雜誌上的照片和他的長相,微微點頭。「確實是。」
「是吧,不會有錯的。」
「真了不起,竟然拿到了新人獎。」
「哪裡,你過獎啦。」
可能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旁邊的顧客紛紛開始打量熱海。他覺得很不好意思,但被眾人矚目的感覺的確很愉快。
那天晚上,按照眾親戚的提議,在熱海的父母家為他開了個慶祝會。飯桌擺放成コ字形,熱海坐在上座,年邁的父母分坐兩旁。做父母的之前一直不贊成兒子寫小說,但這時看來也滿心歡喜。
「哎呀,做夢也沒想到犬子竟然成了作家。這人啊,多活些年頭偶爾還是能碰到喜事的。」父親有了些酒意,說話的語調變得怪怪的,臉因為酒意和興奮漲得通紅。
「以前你總說擔心圭介,這下什麼也不用擔心了,作家可是很了不起的呢。」叔父也一派和顏悅色。
熱海拿出剛剛發售的《小說炙英》,大家依次傳閱著刊登有新人獎公佈訊息的那一頁。
「真厲害。評審委員都是這麼有名的作家,這一獲獎可是身價百倍了。」
「圭介,你的小說能出書嗎?」伯母問道,「比如單行本啊,文庫本啊,有很多型別的吧?」
「是啊。」熱海向伯母點點頭,「我那篇《擊鐵之詩》是短篇小說,光這一篇不可能出書,不過第二部小說我已經寫好了,我想可以兩部合在一起出書。」
「喔,是這樣啊。」
「第二部小說也是登在這本雜誌上嗎?」父親問。
「嗯。不過第二部篇幅比較長些,有可能分期連載,編輯部說會考慮的。」
「這麼快就寫出下一部作品,出版社方面應該很高興吧?」
「也許吧。因為很多作家處女作很出色,隨後就江郎才盡了。」
「你不會的,你從以前就很擅長創造有趣的故事嘛。」父親露出好好先生的愉悅表情。
「既然是獲得新人獎的小說,出書應該會大賣吧?」堂兄稍稍壓低聲音說道,「大概能賣多少本?」
「不知道呢。」熱海擺出一副對這個問題不甚關心的表情,把一盅酒一氣喝乾。「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我聽說,像推理小說的井戶川團步獎什麼的,獲獎作品能賣個十萬本。」
「十萬本嗎?那個大概叫版稅什麼的收入,作家好像一般能拿到書價的百分之十,如果出的書定價二千元,那就是……」堂兄抱起胳膊沉思片刻,不由得瞪大眼睛,嘴也大張開來。「二千萬元?有二千萬元入賬?」
「喔!」席上一陣轟動。
「好傢伙,這豈不是一下子發了大財嗎?」叔父狂叫起來,「真好啊大哥,這一來你也可以舒舒服服地養老了。」
「哪裡,要是有那麼順利就好了。」說著,父親眯起了眼睛。
母親則在旁邊捂著眼角,喜極而泣。
「真沒想到竟有這樣的喜事,不枉我辛苦把這孩子養育成人。」
或許是被她的眼淚所感染,幾位伯母也紛紛掏出了手帕。
「你可以放心了,媽媽。」熱海對母親說,「今後我來照顧你,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他的話愈發惹得大家拭淚不止。
晚上十點過後,聚會結束。叔父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於是熱海決定把他送回家門口。叔父家離熱海的父母家約有二百公尺,雖然有他女兒里美陪他一道回去,但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只靠一個女孩子攙扶不住。
「圭介,給你添麻煩了。」回去的路上,里美向熱海道歉。
「沒什麼。倒是里美你可真不容易。」熱海邊扶著叔父邊說。
「也沒有,我已經習慣了,覺得還好。」
里美比熱海小五歲,母親很早就過世,父女兩人相依為命。她遲遲未嫁聽說也是因為放不下父親。
「話說回來,圭介你可真了得,竟然成為作家了。」
「還算過得去而已。」
「你已經成了明星了,往後一定還會更加了不起,名聲越來越響,也會在電視上出場,成為我們無法企及的存在。」
「不會有那種事。」熱海口氣堅定地說,「我就是我,即使成了作家,享了大名,也決不會忘記大家的。」
「是嗎?我啊,總覺得有點害怕,怕圭介會變得判若兩人。」
「我不會改變的,我們一言為定。」
「真的?」
「真的。」
熱海停下腳步。里美也站定了,兩人凝視著對方。
就在這時,叔父清醒過來了。「咦?這是在哪?沒酒喝了?」
「爸爸你真是的……」
「叔叔,今晚的聚會已經結束了哦。」熱海再次扶著叔叔往前走。里美望著他,嫣然一笑。
6
「熱海,你過來一下。」課長從剛才開始一直在板著臉看某份檔案,這時似乎下定了決心喚熱海過來。
熱海正在自己位子上推敲小說的構思,冷淡地回了聲「是」後,他站到課長辦公桌前。「什麼事?」
「我說你啊,最近的業績很糟糕哦。別在公司發呆了,去跑跑外勤怎樣?」
「我今天有份報告書必須整理出來。」
「報告書?你看起來可不像在忙這個事啊。」
「我正在歸納思路。」
「如果還只是在構想的話,一邊拜訪客戶一邊考慮也可以吧。你得提高點工作效率,有效率地工作。別忘了連你心不在焉的時候,公司也是照付薪水的。——你那是什麼眼神,有什麼不滿嗎?」課長透過金邊眼鏡抬頭盯著熱海。
「沒有。」熱海搖了搖頭。他改變了想法,覺得在這兒跟這種人說什麼都毫無意義。
「知道了就快點去。你在這磨磨蹭蹭的功夫,足夠你拜訪一個客戶了。」課長連連擺手,動作活像在趕蒼蠅。
同事們似乎在窺看這邊的動靜,熱海在這片眼光中離開了營業所。他坐上平常跑業務用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發動引擎,粗暴地開車出發。
熱海心想,為什麼我必須被那個人頤指氣使?為什麼我必須挨那樣的痛罵?我啊,我可是獲得了新人獎的職業作家。
他是在嫉妒——熱海得出結論。一直瞧不起的部下突然贏得他夢想不到的崇高地位,他焦躁了,混亂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對,一定是這樣。要說無能,那個人才是呢。
路上比往常更加擁堵,熱海不耐煩地咂著嘴,無意中往路旁一看,那裡有家小小的書店,一個年輕女性正站在文藝書架前瀏覽。
他不由得想像起自己的書擺放在書架上的樣子,在心裡幻想大家伸手拿起那本書的情景。那真是令人振奮顫慄的一幕,之前他不知夢想過多少次,但如今已不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只要小說大賣,就能到手兩千萬、三千萬——
他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薪水。被那種愚蠢上司怒斥,對客戶點頭哈腰,才只拿到那麼一點錢。這樣看來,或許還是辭去工作,專注創作比較好。
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辭職創作的想法十分誘人,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熱海駕車抵達了客戶公司,一走進事務所,社長就勃然變色,站起身來。
「喂,我跟你說,那個機器不行啊,又壞掉了。到底是怎麼搞的?」
「咦?是這樣嗎?」
「什麼‘是這樣嗎’,都因為你說是最新型的機器我才買的,結果關鍵時刻掉鏈子,活都沒法幹了。剛才我向你們公司打聽了一下,據說那機器不光我一家,其他客戶也有投訴。」社長滿臉通紅,唾沫橫飛。
熱海很想說這難道是我的錯嗎,但還是忍住了,道歉說:「那可真是對不起。」
「這是你推銷給我們的,你得負責想辦法,今天一定要解決。」
熱海答應了一聲,和公司聯絡,不料答覆是售後服務人員已經全部出動,今天無法前去修理。
熱海將交涉結果告訴了社長,社長愈發大怒。
「就是說我們得往後排?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是不是?總之,就因為你是個蠢材才會落得這樣,快想個辦法出來!」
「你說蠢材……」
「既然是蠢材當然就叫你蠢材。自從由你負責我們公司,就沒碰到過一件好事。聽說你在營業所業績也是墊底,不是嗎?像你這個樣子可不成。」
「……總之我再和售後服務部聯絡一下看看。」
「那你快打電話。不想出辦法別打算回去。」
熱海往公司撥著電話,同時在心裡重複著社長剛才說的話。蠢材?我?小說炙英新人獎獲獎作家的我?
公司售後服務部的電話接通了,熱海再度進行交涉,但事情並無轉機。接電話的負責人大概很忙,口氣也不客氣起來。
「安撫客戶應該是你們的工作吧?這點問題你們自己想想辦法,要是客戶說什麼就是什麼,這種活連個木偶人也幹得了。」
木偶人?——熱海正想反唇相譏,對方已經收了線。
「怎樣?」背後的社長問道,「有什麼辦法沒有?」
「這個嘛……」
「還是不行嗎?」
「是啊。」
「混帳!」社長把旁邊的桌子一腳踹飛。桌上的菸灰缸應聲而落,正砸在熱海腳上,痛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就算這樣社長也不解氣,罵人的話滔滔不絕。什麼沒本事啊,不頂用啊,窩囊廢啊。
熱海的心裡開了個小洞,迅即擴大開來,有熱熱的東西涌入。
「讓你這種人來跑業務根本就是個錯誤。不,應該說竟然有公司肯僱你,本身就夠奇怪的。你這種人啊,你這種人啊……喂,你要去哪?」
無視社長的怒斥,熱海離開了客戶的事務所,再度坐上汽車。
幾分鐘後,手機響了,是課長打來的。
「喂,你丟下客戶不管,自己上哪了?」課長的聲音怒氣衝衝。
「我在車上。」熱海回答。
「車上?你到底想幹嘛?」
「沒什麼。」
「你說什麼……」對於部下出乎意料的反應,課長一時張口結舌。
「且不說這個,課長,我另外有事要說。」熱海淡淡說道,「很重要的事。」
7
包括小堺在內,《小說炙英》的編輯們無不頭大如鬥。下月號的雜誌即將出版,但因為有位著名作家臨陣脫逃,原稿數量怎樣都不夠填滿雜誌版面。
「真是投降了。如果差個二三十頁也就罷了,這下差了將近一百頁啊!」青田低吟起來。「小堺,你手上有沒有原稿?送上門的稿件啊,新人的稿件啊,這種有沒有?」
「有倒是有的。」小堺低頭翻看著腳邊的紙板箱。
「喔,這個怎樣?看起來頁數很夠嘛。要是超過一百頁,分個兩三次連載也是可以的。名字叫《獨狼之旅》?還真是冷硬。這是誰的作品?」
「熱海的,熱海圭介。」
「熱海?誰啊這是?」
聽小堺答說是新人獎的獲獎者,青田點點頭。
「是那個乏善可陳的人寫的小說啊。想不到已經寫出第二部了,你感覺如何?」
「不行。」小堺乾脆地說,「情節平淡無奇,登場人物毫無個性,文筆也是老樣子,不敢恭維。說白了,就是業餘水準的小說。」
「果然是這樣啊。我也覺得那人不行,根本沒有作家的稟賦。」
小堺把《獨狼之旅》的原稿直接丟到旁邊的垃圾箱。「出版部好像也沒打算出版他的獲獎作品。」
這時,電話響了。離電話最近的青田拿起話筒:「您好,這裡是《小說炙英》。」
對方似乎報出了姓名,青田聽後露出訝異的表情。
「熱海先生?呃,不知您是哪裡的熱海先生?」
小堺朝垃圾箱指指,青田不由得張大了嘴,會意地點點頭。
「喔,喔,是那位熱海先生啊。您好您好,那會兒多蒙關照啊。我是總編青田。您之後情況如何……」青田一直在笑容滿面地說話,但下一剎那,他的表情凍結了。「咦,您說什麼?」他大聲叫了起來。
編輯們全都朝他看去。
「那可不太合適啊。熱海先生,最好重新考慮一下……咦?已經交了辭呈?怎麼會……沒什麼,只是那樣未免……」
青田的臉色眼看著蒼白起來。
編輯們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躡手躡腳地開始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