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的照片了。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遙香你這麼漂亮,老實說,完全出乎意料(失禮了)。我本來還以為大概就是個普通姑娘,誰知道漂亮得簡直像演員。
現在我有兩個請求。一個是你還有其他照片嗎?我希望看到各種各樣的你。還有一個就是能不能見一次面?我隨時都方便,請告訴我你有空的時間。期待你的回信。
一看到照片馬上提出見面,令遙香覺得他相當輕浮,但她又想,或許年輕男子有這種反應也很自然。況且這樣郵件交往下去,總有一天必須考慮直接見面的事情。
怎麼辦?遙香愣在電腦前,好半天動彈不得。
「如果不想被他討厭,只有一個辦法。」彩花一面用調羹舀著酸奶慕斯,一面說。
「我該怎麼做?」遙香問,她都快要哭出來了。
她們正在大學旁邊的一家糕點店,彩花和裡佳吃著蛋糕,遙香卻只叫了杯紅茶,她實在沒胃口。
「還用說嗎?當然是把謊言變成真實了。」
「什麼意思?」
「你聽好,那張山中湖照片中的你,其實可以說是虛假的吧?那把它變成不是虛假的就行了。徹底地化妝,儘量接近那個虛假的模樣。」
「別老說什麼‘虛假’、‘虛假’的,我覺得那張照片並不假。」遙香小聲抗議。
「從實質上來說,和虛假沒什麼兩樣。如果吉岡君和現在的你見了面,一定會感覺被騙了,不是嗎?所以你才會這麼煩惱。」
「也是。」遙香低下頭。或許事實確實如此,但可以說得更委婉一點嘛。
「那張照片裡的你拍得真是好看。」裡佳用充滿真誠的語氣說。
「是啊。這段時間我只要把這張照片給朋友裡的男生看,他們都興奮得不行,吵吵著說原來彩花的朋友裡還有這麼可愛的姑娘,一定要介紹給他。」
「那你怎麼說?」
「我隨便敷衍過去了,可到現在還不時有電話打過來,所以很傷腦筋啊。可是,不可能讓他和本人見面吧?」話剛說完,彩花就捂住了嘴,她發現遙香正瞪著自己。
「我說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誠意幫我想辦法?」
「有啊有啊,當然有。我都說了,只有化妝啊。」
「怎麼個化法?」
「我認識一個還不出名的化妝師,就交給她好了。一定會有辦法的。電視裡不是常有這種節目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主婦經過化妝,馬上煥然一新,像演員那麼漂亮了。要的就是那個效果。」
「唔……」遙香望著旁邊。這家店的牆上掛著鏡子,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回味著剛才彩花的建議。遙香也知道,通過化妝確實可以有相當大的改變。「可是,會不會那麼順利呢?能變成那張照片裡的模樣嗎?」
聽到她的呢喃,兩個朋友同時低下了頭。看到這一幕,遙香的心情愈發沉重。她也沒想化妝成另一個人,只想接近照片中自己的樣子而已,為什麼她們卻是這種反應?真令人傷心。
一陣沉默後,裡佳忽然抬起頭。
「對了,我有個好主意,不如雙管齊下。」
4
聽完遙香的話,義孝驚得瞪大了眼睛。
「加工照片?」
「是啊。我想把這幾張照片加工成接近這張照片裡的模樣。」說完,她把幾張照片和那張山中湖的照片一起攤在桌上。
「等一下。我知道你要這樣做的原因,可這能解決什麼?照片是可以加工,但你們終究還是要見面吧?就算照片不露破綻,也沒有什麼意義啊。」
「所以我不需要完美的加工,我想要那種半吊子的。」
「半吊子的?」
「沒錯。」
遙香解釋道:首先通過化妝讓她的臉儘量接近照片,但這畢竟有極限,所以另一方面也要讓照片逐漸接近本人。具體來說就是,她會給吉岡發好幾張照片,照片裡的臉則從山中湖時的模樣,一點一點接近實際的長相。這樣,見面時他應該不會被照片和本人的差距嚇著了。
「嗯。可真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義孝歪著頭。
「拜託了!這種事沒法找別人幫忙,我又不會加工照片,只有拜託哥哥了!」遙香兩手合在她那張很像父親的臉前懇求。
義孝嘆了口氣:「沒辦法,我試試吧。」
「真的?謝謝你!」
「這張山中湖的照片在這個地方就只拍了這一張嗎?」
「當時其實拍了兩張,但另一張拍得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出現了暈影,我的臉都虛了。」
「哦?那這張照片還真是重重巧合下的恩賜。」拿著那張妹妹照得很漂亮的照片,義孝嘀咕。
當晚,義孝早早開啟自己房間的電腦,嘗試合成照片。他平時喜歡騎腳踏車旅行,常常把途中拍的照片掛在自己的主頁上,因此電腦上裝有加工照片用的軟體。
他先用掃描器把待處理的照片掃進電腦。螢幕上最先顯示出的,是遙香端著啤酒杯微笑的照片,看來是聯歡會時拍的。他把山中湖那張照片放到這張旁邊,再將兩張照片裡遙香的臉部放大。
怎麼把這張胖嘟嘟的臉蛋修成山中湖裡那樣呢?義孝在電腦前環起雙臂。
既是同一個人,按理說應該難度不大,但兩張照片裡的遙香看起來實在差得太遠了。不過,倒也不是完全判若兩人,仔細對比一下,還是有幾個共通點,但整體給人的觀感,卻一點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總得想想辦法啊,義孝心想。他一直都覺得,沒有遺傳父親的長相真是太好了。雖然對母親的印象已經模糊,但他十分感謝母親給了自己這張英俊的臉。即使從客觀的角度來評判,自己的容貌也出類拔萃,這一點他頗為自負。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同情妹妹。即便站在哥哥的立場,他也不得不承認遙香的長相不足以吸引男人,而他也知道妹妹一直都沒有男朋友。快出現一個喜歡她的男人吧,這是他多年的心願。
他用軟體先把聯歡會照片裡遙香的眼睛修大一點,再把鼻子修細一點,這樣就有幾分接近山中湖照片裡的模樣了。但還是有根本的不同——臉蛋大小的差異。
義孝使出渾身解數,給臉部新增陰影,微妙地改變臉頰的輪廓,但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讓臉蛋顯得小巧。
「奇怪啊,為什麼這張照片裡的遙香臉蛋看起來就這麼小?」
他情不自禁地嘟囔著,同時把山中湖照片裡遙香的臉放大到整個畫面。
「咦,這是怎麼回事?」他禁不住湊到螢幕前細看。
5
假日的午後躺在沙發上觀看職業棒球比賽,是幸三多年不變的習慣,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消遣。這種時候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總是熱上幾串冷凍的烤雞肉串,喝著罐裝啤酒,給支援的球隊加油打氣,整個人沉浸在快樂之中。
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但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有那麼一星半點,一想到義孝和遙香馬上就要踏入社會,今後自己每天都可以享受這樣的愜意生活,他心裡就雀躍不已。等到退休後,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去嘗試。
過去這二十多年,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得真不容易。妻子洋子溘然長逝時,遙香還是個嬰兒,義孝也剛蹣跚學步,他既要上班,又要帶兩個孩子,辛苦的程度實在難以言表。多虧有親戚和鄰居幫忙,才終於熬過了那段日子。
有好幾次別人撮合他相親,但他都沒往心裡去,他覺得世上再不會有像洋子那樣的完美女子了。當然,這些年來他也不是一次都沒心動過,但從未表白過自己的感情。
他常常想,要是洋子還在世就好了。等兩個孩子都離家獨立後,和老去的她一起共度晚年,那該多麼幸福。然而這個心願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如果有照片在,至少還可以看著照片回憶洋子,但如今連這也做不到了。他曾向兩個孩子解釋說,母親沒留下照片是因為當時沒有相機,但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洋子留下了好幾張照片。
毀掉這些照片的人正是幸三自己。洋子過世後,他久久難以忘懷,終日借酒澆愁,終於有一天,他覺得這樣下去自己會一蹶不振,索性把她的照片全部燒燬。這自然只是一時的衝動之舉,很快他就後悔不已,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他總在想,哪怕只剩下一張,也是莫大的安慰啊。
電視上的棒球比賽裡,幸三支援球隊的主力擊球員剛打出一記全壘打,這讓幸三回過神來,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今天怎麼會想起這些往事呢?
傍晚時分,義孝回來了。
「老爸,你現在有空嗎?」兒子的表情難得地嚴肅。
「有啊,什麼事?」
「就是這張照片。」他把一張遙香的照片放在餐桌上。
「哦,這張啊,拍得很棒嘛。遙香那孩子,好好拍也可以這麼出彩。」他戴上老花鏡。女兒長得像自己,他一直很覺內疚。
「你不覺得這張照片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喂喂,不要妹妹拍得好看你就這麼講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仔細看看遙香臉部的輪廓,在她臉的外側,還有一圈輪廓,只是被頭髮的陰影遮住,不容易看出來。」
幸三凝視著照片。經義孝這麼一說,還真是越看越像。「這是什麼東西的影子?還是鏡頭上的汙跡造成的?」
義孝搖了搖頭。
「既不是影子,也不是汙跡,外面這圈輪廓,才是遙香自己的臉。」
「你說什麼?」幸三張大了嘴巴,「遙香臉部的輪廓不是拍得很清楚嗎?」
「不是這樣的。」說完,義孝低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他終於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說道:「老爸,這張照片啊,是靈異照片。」
「什麼?」
「老實說,今天我去找了瞭解靈異照片的人,出示了這張照片,據他說,這確實是靈異照片。」
「哪哪哪……哪裡靈異了?」
「看看遙香的臉就知道了,那不是她的臉,事實上,照片上拍到的是幽靈的臉。遙香曾告訴我,同樣的條件下還拍了一張照片,但那張出現了暈影,她的臉白成一片。我想這張照片恐怕本來也同樣暈影,而幽靈的臉疊印在遙香發白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是遙香的臉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可是這樣想才比較合理啊。所以我想請老爸確認一下,這張臉,該不會是媽媽的吧?」
幸三沒有馬上回答。他總覺得不會有這種事,但想到看到這張照片時那種奇妙的感覺,又覺得已經說明了一切。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他就湧起一種懷念的感覺,彷彿心絃被撩動一般。
「洋子……為什麼?」
「那我就不知道了。」義孝垂下眼簾。
幸三看著照片,越看越覺得那就是亡妻的容顏。照片裡,洋子正衝著他微笑。
他看了一眼照片的右下角,那裡標著拍攝日期。「八月二十三日?」
義孝也湊過來看照片:「這個日期怎麼了?」
「八月二十三日……山中湖……」他重重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怎麼啦?忽然大聲冒出這麼一句。」
「沒什麼。」幸三搖搖頭,「對了,遙香去哪兒了?」
「遙香?她說去一個認識的化妝師那裡。」
「哦?」
幸三又望向照片。
八月二十三日,這是他和洋子第一次約會的日子,地點就在山中湖。眼前這張照片想必也同樣是在山中湖畔拍的。
每年的這個日子,你都會來到這個值得紀念的地方嗎?他對著隔世的妻子呢喃。今年的這一天,女兒恰好出現在那裡,於是洋子的靈魂迫不及待地靠過來,被收進了照片。
真是個奇蹟啊!幸三喃喃自語。他凝視著意外得到的妻子的照片,大口喝著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