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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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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把這個拿給緋田宏昌,讓他看看。你也可以把上次收到恐嚇信的事告訴他。」

「我不太明白您這話的意思。您之前不是說,現在臨近世界盃,不能讓緋田風美的情緒產生波動嗎?」

「你說得沒錯。絕對不能讓緋田風美的情緒產生波動。」

「可是,要是把恐嚇信的事情告訴緋田先生的話,緋田先生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緋田風美的。難道不是嗎?」

「你覺得緋田會和女兒說這些事情嗎?」小谷探出身來,「他要是這麼做的話,緋田風美不僅無法集中精力訓練,而且,說不定還會將好不容易就要拿到的世界盃入場券拱手讓給別人。放心吧,緋田是不會告訴女兒的。」

柚木哼了一聲,心想,或許是這樣的吧。對於緋田父女來說,他們現在最大的願望,便是站在國際賽場的舞臺上。

「我讓緋田宏昌看過恐嚇信後,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你先告訴他,新世開發不想報警,也不想把事情告訴媒體。緋田宏昌對此應該不會有什麼異議。當然了,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危害緋田風美的人身安全。所以,我們會派專人保護緋田風美,監視她周圍的異常情況。但是,緋田風美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還整天跑來跑去的,肯定會遭人懷疑。所以,我們會給這個人一個名頭,讓他以宣傳負責人的身份出現。怎麼樣?」

「哦,」柚木望著刻在小谷額頭上的粗大皺紋說,「這個方法我也想過。」

「緋田風美在媒體那邊的人氣直線上升,給她指派一個專屬宣傳負責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既然給她派了這麼一個人,緋田風美就必須相應地為我們做一些事情。所以,她就不能單方面拒絕雜誌的採訪申請了。」

「不知道緋田先生會作何反應。」

「他就算心裡反對,也不會說什麼的。緋田風美本來就是我們公司的職員,配合公司的宣傳活動本來就是她分內的事情。再說了,她的人身安全還得到了保證。一箭雙鵰的事情嘛。」

「可是,部長,就算把宣傳的事情解決了,我們還是沒有達到最終目的啊。」

「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才是關鍵。」小谷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指著柚木說道,「我考慮再三,決定讓你擔任緋田風美的宣傳負責人。」

柚木往後一仰。「什麼?我嗎?!」

「你不用那麼吃驚吧。你在體育媒體圈子裡有廣泛的人脈,也比較熟悉緋田風美,還認識緋田宏昌。因此,作為一個經常出現在她身邊的人,你絕對能夠勝任這份工作。同時,通過這件事情,他們父女兩人會欠你一個人情。作為朋友,他們不可能一直拒絕你的要求,早晚會同意協助你進行研究的。」

柚木再度打量起自己的部長。「這是一場持久戰。」

「確實有點兒持久戰的意思。」

「可是,他們會不會同意呢?緋田父女真的很討厭我。」

「這種時候,你就這麼說——‘即便風美小姐參加不了世界盃也無所謂,是嗎?’」小谷露出一口被煙油燻黃了的牙齒。

6

緋田工作的地方名叫「札幌aa健身俱樂部」。平日裡,俱樂部要營業到晚上十點。晚上九點半之前,俱樂部的會員可以使用健身器材,那之後?工作人員便會進場收拾,打掃衛生。雖然緋田的職務是店長,但他會和其他員工一起舉著抹布擦東擦西,拿著拖把拖地。年輕的工作人員都勸他,「您不用幹這些事情」,但緋田自己卻不答應。

俱樂部的老闆很喜歡阿爾卑斯滑雪,在緋田還是運動員的時候就結識了他,因此,才會請緋田來這傢俱樂部上班。儘管他給緋田安排了一個店長的職務,但心裡盤算的卻是利用緋田「著名阿爾卑斯滑雪運動員」的名頭吸引顧客。雖然如此,緋田本人卻不這麼想。他覺得自己的名字還不具備吸引顧客的號召力。

所有善後工作完成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半了。之?的工作是緋田的任務。其他員工回去後,他要再次巡視所有設施。今晚沒有任何異常。他回到辦公室,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他穿上羽絨夾克,向窗外望去。天空中飄著細雪,看來冬天就要正式來臨了。附近的山上已是一片銀白。風美髮來郵件,說自己已和隊伍匯合,集訓已經開始。

今年的冬天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在緋田這麼唸叨的時候,櫃檯上的電話響了起來。電話很少在這種時候響起。不,在緋田的記憶裡,從來沒人會在這種時候打來電話。

幾種可能性從他的腦海裡掠過,全都是些不祥的事情。他很擔心風美,心想,不會出什麼?吧。不過,如果和風美有關的話,響起來的應該是他的手機。

電話的鈴聲繼續響著。在響到第五聲的時候,緋田拿起了話筒。

「您好,這裡是札幌aa健身俱樂部。」他稍微有點兒緊張。鴉雀無聲的房間裡,聲音顯得異常響亮。

話筒裡傳來了「啊」的一聲驚叫。對方以為電話沒人接聽,似乎正要放棄。

「喂,您好,這麼晚打擾,十分抱歉。請問現在還是你們的營業時間嗎?」一個男人說道。

「不是的,我們這邊只營業到十點。」

「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對不起了。我之前不知道你們的營業時間。」

「沒關係?那個,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緋田問道。他在心裡鬆了口氣,這多半是個普通的電話,不會有什麼大事。

但是,對方接下來的發言卻讓他受到了打擊。

「我叫上條。」

確切地說,在聽到這句話的那個瞬間,緋田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儘管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他仍然感到自己的臉部變得僵硬起來,心跳開始加速。在大腦弄清楚事態之前,自己的身體已經率先拉響了警報。

當「上條」這個發音在他頭腦中變成漢字的時候,他的雙腿開始顫抖,冷汗從身體裡不斷地噴湧而出。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話筒裡傳來了對方「喂喂」?招呼聲。

「您能聽見嗎?」

「啊,能,我能聽見。您是上條……先生,是嗎?」緋田勉強出聲答道。他心想,這肯定是另外一個人,絕對是這樣的。「上條」這個姓氏並不罕見。緋田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

「有件事情想向您打聽一下,您那裡是不是有位緋田先生啊?他叫緋田宏昌,曾經是一名奧運會選手。」

聽到這樣的問題,緋田覺得連站立都變得困難起來。他在櫃檯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想告訴對方「我們這裡沒有那個人」,但卻不能這麼說。這家健身俱樂部的店長是原奧運會選手緋田宏昌——這句話是刊?在俱樂部官方網站上面的。

「我們這裡有這麼個人……您找緋田有什麼事嗎?」

緋田感覺到對方深吸了一口氣。

「您能告訴我緋田先生的聯絡方式嗎?我想和緋田先生說說有關他女兒的事。要是您手上沒有緋田先生的聯絡方式,我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碼告訴您,您能幫我轉達給緋田先生嗎?我絕對不是壞人,我在新瀉縣的長岡經營一家建設公司,名字叫km建設。」

「km建設……」緋田絕望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絕對錯不了,這個男人就是上條。這個電話就是那個男人打過來的。

「我們公司有自己的網站。您只要到網站上確認?下,就知道我並沒有胡說八道。您要不信的話,我可以把公司的網址告訴您,網址是……」

「不,您稍等一下。」緋田呻吟似的說道,「呃,那個,您不必說了。」

「那麼,我的手機號碼是……」

「對不起,總之,請您等一下。」這一次,緋田宏昌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對方有些不解,安靜了下來。

緋田不斷地做著深呼吸。他精疲力盡,緊緊地握著話筒,手心裡已經滿是汗水。

緋田心想,我絕不能逃,而且,恐怕自己早就已經逃不掉了。該來的總算來了,僅此而已。緋田不禁捫心自問:「你早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緋田想用舌頭潤溼一下嘴唇,但嘴巴里卻是乾巴巴的。

「喂,不好意思,」緋田對著話筒說道,「實際上我就是緋田,我就是緋田宏昌。」

「這……」理所當然,這次輪到對方說不出話來了。

「真對不起。」緋田向對方道歉,「因為從來沒人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所以不自覺地就提高了警惕。我就是緋田,絕對不會有錯。」

緋田聽到對方呼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您就是緋田先生啊。不,您對我提高警惕是理所應該的,是我做出了有違常理的事情。」男人端起了架子,口氣和剛才相比有所變化。

「您剛才提到了我的女兒。」

「沒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我非常想和您見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緋田閉上眼睛。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他無法拒絕。

「我明白了。我去哪裡拜訪您呢?」

「不煩勞您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拜訪您。明天我們在您的那家健身俱樂部見面吧,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明,明天……嗎?」

「實際上,我剛剛抵達札幌。因此才會在這種時候給您打電話。」

「您已經到這邊來了啊。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嗎?」

「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和緋田先生見面。見不到您,我就不回去。」雖然口氣很平淡,但句句擲地有聲。對方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迴旋的餘地。

「我明白了。您明天幾點來?我這邊幾點都可以。」

「那我下午四點來,可以嗎?」

「四點啊,我知道了。我們這邊有前臺,到時候,您和前臺的工作人員說一下就行了。」

「不好意思,慎重起見,我把我的手機號告訴您吧。」

緋田把對方說出的號碼記在了櫃檯上的便箋紙上。這個號碼令他震驚,以至無法念出。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緋田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家他經常光顧的酒吧。緋田平時不怎麼喝酒,酒量也不好。但今天,在喝了三杯加了冰的威士忌之後,他仍然沒有一絲醉意。看來,他的神經已經緊張到了無法用酒精麻痺的程度。

緋田在廚房裡「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大口自來水,隨後把自己丟進沙發。他的視線有些模糊,隱約看到前方立著一張照片。那是緋田和風美的合影。兩個人都穿著滑雪服。拍照的地點是在札幌國際滑雪場,當時的風美還在上小學五年級。

緋田抬起沉重的身體,走到櫃子前面。他拿起擺在那裡的照片,把它翻了過來。他取下襯紙,在襯紙和照片的中間找到一小塊疊著的報紙。那是一張剪報。雖然他平時幾乎不會去看它,但也絕對不想忘記它的存在。因此,緋田把這張剪報藏到了這裡。

紙已經劣化得很厲害了。緋田小心翼翼地開啟剪報,報道的標題映入眼簾。

新瀉醫院新生兒不明去向——正在準備晚餐的護士沒有發現

這是從智代的舊梳妝檯裡翻出來的東西。緋田便是經由這個報道得知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拜訪了智代分娩時住的醫院,但在那裡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妻子生下風美的記錄。不僅如此,他還發現了另外一個事實:就在自己赴歐集訓之後,智代流產了。

在一片混亂當中,緋田終於意識到,原來,在他赴歐進行滑行集訓的時候,智代失去了他們寶貴的小生命。

那之後的日子,她是怎樣度過的呢?緋田只要想想便覺得不快。但是,被藏起來的新聞報道卻將真實擺在了緋田面前。

風美並不是他的女兒——緋田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一切證據都指向了這個事實。他不知道嬰兒是不是智代偷來的,但他可以確信的是,智代並沒有生過孩子。

話又說回來了,流過產的女效能夠提交出生申報單嗎?緋田對這點很是在意,於是便調查了一下。他發現政府機構的管理非常混亂,偽造出生證明其實是很簡單的。只要填上一個確實存在的婦產醫院的名字,然後用從文具店買來的印章在醫生簽章一欄蓋個戳兒就萬事大吉了。在數次嬰兒誘拐事件當中,犯人都是這樣提交的出生申報單。

苦惱的日子開始了。緋田不知下過多少次決心要去報警,將一切和盤托出,公之於眾。但是,每次他的決心都不夠堅決。他一想到自己這麼做之後將要失去的東西,便徹底失去了做下去的動力。

緋田深愛著智代。她離開了,緋田從來沒有對其他女人動過真情,之前沒有,之後也不會有。他不願在自己如此深愛的女人身上貼上犯罪者的標籤,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的。就算她做出了令人無法原諒的行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緋田也會不顧一切地跟著她走下去。他知道,無論何時,自己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當初,緋田把有孕在身的智代獨自留在家裡。正因為如此,智代才會揹負上「必須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的壓力。

緋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智代流產。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個時候智代遭受的打擊和悲傷,緋田便會感到一種心如刀絞般的痛苦。她找不到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不知道如何向丈夫解釋失去寶寶的事實,每天都在被絕望折磨著。

苦惱逼迫她做出了孤注一擲的選擇——智代決定從別的什麼地方偷一個嬰兒作為替代。

至於她是如何行動的,這仍然是個不解之謎。但是,緋田不想責備智代。在遠征歐羅巴期間,每次給智代打電話的時候,他都會問「肚子裡的寶寶怎麼樣了」、「順不順利」、「醫生是怎麼說的」等問題。智代總是會用明快的口氣回答說,「嗯,一切順利哦」、「醫生都說了,什麼問題都沒有」等等。對於明明流產卻說不出口的智代來說,每次通話都是一段備受煎熬的艱難時刻。

緋田想象得出,在得到風美這個女兒之後,智代的內心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安寧。毫無疑問,智代每天都生活在恐懼當中——「總有一天會暴露吧」、「警察會不會找到這裡」、「萬一碰上孩子真正的父母怎麼辦」……可以肯定的是,智代沒能從良心的苛責當中解脫出來。她無法對整日沉浸在欣喜當中的丈夫說出實情。

苦惱日復一日地堆積起來,終於演變成了自殺。她可能只是想從這種痛苦當中逃離出來,覺得唯有自殺才能補償自己犯下的罪責。她連一封遺書都沒有留下。或許,她曾在心裡祈禱,希望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一個永遠不要被公開的真相。但是,留下那張新聞剪報成為了她最大的失算。她大概早已將其他資料處理掉了,只是在梳妝檯的抽屜裡留下了這麼一張而已。

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面對這樣的問題,緋田遲遲找不到答案。緋田知道,從道義上講,他應該去報警,但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他不想把智代當成罪犯。而且,只要一想到風美得知真相後傷心的樣子,緋田便徹底陷入了絕望。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捨得離開風美。他無法忍受沒有女兒的生活。

在最開始的十年裡,緋田一直相信風美是自己的女兒。智代死後,風美便成了緋田唯一的親人。對於緋田來說,風美是智代留給自己的「遺物」,是無人可以替代的,是被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儘管緋田的大腦能夠理解風美不是自己的孩子,但他的心靈卻一直拒絕接受這個事實。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和風美斷絕關係後的樣子。

儘管他知道這樣不是辦法,但緋田還是像之前一樣繼續和風美生活下去。絕對不能讓警察知道——緋田決定繼承智代之前承受的痛苦。

但另一方面,緋田也得到了快樂。風美的滑雪技術每天都在進步。進入初中後,她的成長步伐絲毫沒有停滯。在讀初一的那個冬天,風美參加了全國中學生滑雪大賽,並在迴轉專案中進入了前十。雖然風美的出發位置十分不利(第四十位出發),但她仍然用不畏失誤、果敢勇猛的滑行將眾多高年級學生遠遠拋在了身後。儘管如此,那天回家之後,風美還是倒在床上大哭了起來。她十分後悔,如果不是出現了一些小瑕疵的話,她的成績還會更好。

緋田由此確信,有朝一日,這個孩子絕對能夠成為一名偉大的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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