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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的名字叫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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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庫瑞把自己和孩子們一起關進了房間之,我豎耳傾聽屋裡的聲響,四周不時傳來細微的吱呀聲。有一陣,謝庫瑞與謝夫蓋開始低語交談,她煩躁地用一聲「噓」打斷了他。與此同時,我聽見井邊的石板路上傳來一聲嘎嘎響,但一會兒就消失了。稍後,一隻海鷗嘎嘎粗吼著降落在屋頂上,轉移了我的注意。然而,它也快地和周遭環境一起沒入了寂靜。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走廊另頭突然傳來悶聲嗚咽:哈莉葉在睡夢裡哭泣。她的嗚咽化為一陣咳嗽,接著倏然而止,再一次把屋子歸還給了深邃、恐怖的死寂。沒多久,我感覺好像有一個入侵者在我死去的姨父房裡走動,我僵住了。

趁著每一段寂靜,我研究面前的圖畫,想像畫紙上的顏色分別出自熱情的橄欖、漂亮的蝴蝶與已故的鍍金師之手。我忍不住想學學姨父對著圖畫大喊:「撒旦!」或「死亡!」但恐懼阻止了我。不僅如此,這些插畫讓我心煩意亂,因為儘管我的姨父再三堅持,我卻實在寫不出一則可以與們相匹配的適當故事。而且,慢慢地,我愈來愈肯定他的死亡與這些畫有關,因而感到焦躁不安之前,為了找機會接近謝庫瑞,我一邊聆聽姨父的故,一邊已經仔細端詳過這些插畫不知多少遍了。如今她已成為我的合法妻子,我何必再這麼認真地來研究它們呢?我腦中一個冷酷的聲音回答:「因為就算她的孩子已經熟睡,謝庫瑞仍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床鋪,與你共眠」我在燭光下盯著圖畫等了很久,希望我黑眼珠的美人會來找我。

到了早晨,我被哈莉葉的慘叫聲驚醒,抓起燭臺,衝進走廊我以為哈桑帶著手下突襲了我們家,正思量著該把圖畫藏起來,不過立刻明白哈莉葉是受謝庫瑞的吩咐尖叫,透過這種方式向孩子和鄰居們宣佈姨父大人的死訊。

我在大廳遇見謝庫瑞,我們深情地擁抱。哈莉葉的尖叫聲嚇醒而跳下床的孩子們,站著一動不動。

「你們的外公過世了。」謝庫瑞對他們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都不准你們再進入那個房間。」

她從我的懷裡身,走向她父親身旁,哭喊了起來。

我帶孩子們回到他們的房間。「把你們的睡衣換下來,你們會著涼的。」我說,朝床沿坐下。

「外公不是今天早上死的,他昨晚就死了。」謝夫蓋說。

一縷謝庫瑞的秀髮在她的枕頭上,彎曲成一個草寫的阿拉伯字母「vav」。棉被下仍殘留著她的餘溫。我們可以聽見她與哈莉葉正一起啜泣哭號。她居然能夠尖叫得好像她父親真的是意外地剛剛去世,如此不可思議的虛假。我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認識謝庫瑞,好像她被一個陌生的邪靈附身。

「我怕。」奧爾罕說。他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請求我准許他可以哭。

「不要怕。」我說,「你媽媽是哭給鄰居們聽的,好讓他們知道你外公過世了,也好讓他們來我們家致哀。」

「他們來的話又怎樣?」謝夫蓋問。

「如果他們來的話,就不會只是我們因為你外公去世而傷心哭泣,他們也將和我們一起為他的死悲傷悼念,這樣一來就為我們分擔了哀痛,我們的痛苦也才會減輕。」

「是你殺了我的外公嗎?」謝夫蓋大吼。

「如果你要這樣惹你媽媽生氣,別期待我會疼愛!」我也朝他吼。

我們並不像繼與繼子那樣,而是像站在一條滾滾急流邊交談的兩個男人那樣互相大吼。此時,謝庫瑞踏進走廊,用力扯開窗戶上的木栓,想要推開百葉窗,讓鄰居們能更清楚地聽見她的哭喊。

我走房間幫她。我們一起用力拉扯窗戶,最後兩人同心協力一推,百葉窗卻整個鬆脫,掉入了下方的庭院裡。陽光和冷風迎面襲來,我們一時之間愣住了。接著,謝庫瑞放聲尖叫,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來,好像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似的。

姨父大人的死,一旦經由她的哭喊公開宣佈之後,頓時轉化為強烈的至怨哀痛。無論出於真誠還是偽裝,妻子的哭泣讓我難過。不自覺地,我也哭了起來。我甚至不知道自是真誠地出於悲傷而哭,還只是因為怕別人指責我害死了姨父,所以假裝哀痛。

「他走了,走了,走了,我親愛的父親走了!」謝庫瑞哭叫著。

我也照她的樣子喃喃自語地啜泣著,但卻並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我很擔心,鄰居們不知道會怎麼看我,他們此刻想必正從自己的屋子、門縫後面、百葉窗縫隙中盯著我們,我想我應該是做對了。我放聲哭泣,無論悲傷是否真誠,無論會不會被指控謀殺,無論哈桑和他的手下有何計謀,在哭泣中,我用淚水洗去了所有的懷疑和恐懼。

謝庫瑞終於屬於我了,我彷彿以哭喊和淚來慶祝。我把啜泣中的妻子拉向自己,不顧淚流滿面的孩子們正走向我們,充滿愛意地親吻她的臉頰。儘管我還在哭泣,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她的臉嫩嫩的,就像她暖乎乎的床一樣,散發著那股我們年少時的杏仁樹香氣。

我們帶著孩子們,一起走回屍體安置的地方。我說「拉伊拉亥伊拉拉,萬物非主,惟有真主。」彷彿不是對著一具放了兩天的發臭屍體說,而是向一位垂死的人重述伊斯蘭的誓言。我希望我的姨嘴裡含著這最後一句話上天堂。我們假裝他複誦了這句話,然後微笑著凝視他幾乎全毀了的臉和全爛了的頭。過了一會兒,我開啟雙掌高舉向天堂,背誦「雅辛」一章中句子,其餘的人都安靜地聽著。謝庫瑞拿出塊準備好的乾淨紗布,我們小心地用它綁緊姨的嘴巴,溫柔地合上那沒被打爛的眼睛,然後輕輕地把他的身體轉向右邊側躺,擺好他的頭,讓他面朝麥加的方向。謝庫瑞在她父親身上蓋上了一條幹淨的白色被單。

我很高興孩子們聚精會神地觀看每一件細節,沉浸在哭泣後的平靜中。我感覺自己是一家之主,有妻有子,有一個溫暖的家。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最終超過了所有對死亡的恐懼。

我把圖畫一張張收好,放進一個卷宗夾,穿上厚重的罩衫,飛快地跑出屋外。我筆直地鄰近的清真寺走去,假裝沒看見聽到哭喊前來分擔痛苦的一位鄰居老婦人,她手裡牽著一個流鼻涕的小孫子,小孩顯然對於突如其來的遊感到歡欣鼓舞。

阿訇稱為「家」的,是一個小小的房子,就像一個小老鼠洞一樣。與它接鄰的是一座最近新建的豪華清真寺,有著巨大圓頂和寬敞的庭院;與這座招搖浮誇的建築物相比,阿訇的家實在小得丟人現眼。位阿訇,就像我經常看到的一樣,正一點一點擴張他冰冷、窄小、所謂「家」的老鼠洞,把邊界往外延伸,進而霸佔了整座清真寺,並且毫不在意自己的太太在庭院盡的兩棵栗樹中間,拉起一條曬衣繩,大剌剌地掛上骯髒褪色的溼衣服。我們躲開兩條兇猛野狗的攻擊,它們,也和阿訇生一家人一樣,跑進庭院佔地盤。阿訇的兒子們拿出了棍子在哄狗,我和阿訇兩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退到了一個角落。

經過昨天的離婚過程,加上我們沒有請他主持婚禮儀式——他想必對此懷恨在心——我可以從他臉上讀出:「看在老的分上,現在又有什麼事?」

「姨父大人今天早上過世了。」

「願真主憐憫他,願他在天堂安居!」他善意地說。為什麼我要在話里加入「今早上」,反而愚蠢地把自己牽扯進去?我在他手裡又放了一枚金幣,和昨天我給他的那些一模一樣。我請求他在每日例行祈禱的召喚開始前,為死者朗誦禱詞,並派他的弟弟上街去向全區居民宣佈我姨父去世的訊息。

「我弟弟有一個半盲的好朋友,我們幾個人可以替亡者施行最終的淨身沐浴。」他說。

還有誰會比一個瞎子和一個半傻的人更適合清洗姨父大人的屍體呢?我跟他說葬禮儀式的禱告將在中午舉行,會有許多宮廷、公會和神學院的重要人物及群眾參加。我沒有向他提任何有關姨父大人的面孔和頭顱的破爛狀態,因為我很早就決定這件事必須向更高層的人稟報。

由於蘇丹陛下將委託我姨父編書的資金賬款由財務大臣管理,因此我必須第一個向他報告兇殺事件。為了能夠進宮達成這個目的,我前往拜訪了一位室內裝潢師,他是我已故父親的親戚,從我小時候起就一直在冷泉門對面的裁縫店工作。找到他後,我親吻了他滿布斑點的手,懇切地解釋說我必須晉見財務大臣。他叫我在一旁等著,周圍有幾個頭髮日益稀疏的學徒正在縫製窗簾,他們把鋪在腿上的色絲綢層疊著縫起來。接著,他要我跟隨一位裁縫總管的助理,他正準備前往皇宮丈量尺寸。穿過冷泉門,當我們爬上游行廣場時,我知道要經過聖索亞清真寺對面的工匠坊,好在我不用馬上就進去,否則我將不得不向諸位細密畫家宣佈這件兇殺案。

像平常一樣,遊行廣場越是冷清,我就越是覺得它格外忙碌。每當議會召集時,通往議會宮廷的請願者門前總會排滿請願的人,然而此刻沒有半個人影,倉庫附近也沒有任何人走動。雖然如此,我卻似乎聽見不絕於耳的喧譁聲從各處蔓延過來,從病院的窗戶、木匠的工匠坊、麵包店、馬廄、柏樹叢間,以及牽著馬匹站在中門口的馬伕。我把自己的驚惶失措歸因於即將通過中門,或稱致敬之門(我帶著敬畏仰它的宣禮塔),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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