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暗地裡都渴望擁有個人風格。」黑機靈地說,「甚至每個人都渴望擁有自己的肖像,就像蘇丹陛下一樣。」
「難道抗拒不了這種誘惑的折磨?」我說,「等這場浩劫散播開來,任誰都沒有能力阻擋法蘭克人的技法。
然而,沒有人在聽我說話。黑正在講述一個事,一位憂愁的土庫曼酋長因為魯莽地向君王的女兒示愛,結果被放逐到中國十二年。雖然十二年來對愛人朝思暮想,但由於沒有她的肖像,他終究在眾多中國佳麗間遺忘了她的容顏。他的相思之苦轉變成為安拉賜予的磨鍊。但我們都知道他講的其實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多虧了你的姨父,我們全都學會了‘肖像’這句話。」我說,「真主祝福,希望有一天,我們能無憂無懼地敘述自己一生的故事,呈現我們最真實的生活樣貌。」
「所有寓言都是大家的寓言,並不是人自身的。」黑說。
「所有繪畫也都是真主的繪畫。」我接下去,替他講完赫拉特詩人哈地非的詩句,「可是,隨著法蘭克技法的傳播,人們將會認,把別人的故事當成自己的故事來講也是一種技巧。」
「這也是撒旦所想要的。」
「現在放開我,」我用盡全力大叫,「讓我再看世界最後一眼。」
們嚇壞了,我心裡湧上一股新的自信。
黑最先醒過神來:「你會拿出最後一幅畫嗎?」。
我斜睨了黑一眼,他立刻明白我會拿出來的,於是放開了我。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我相信你們早已發現我始努力隱瞞的身份。即便如此,你們也不要訝異於我仍然仿效赫拉特前輩大師們的作風,他們藏匿自己的簽名不是為了隱瞞身份,而是出於原則及對自己老師的尊敬。興奮難掩地,我跨步穿越修道院的漆黑房間。我手拿著油燈,替自己黯淡的影子開路。難道黑暗的簾幕已經開始蓋住我的雙眼了嗎,還是這裡的房間和走廊真的這麼黑?我還剩多少時間,幾天,幾星期,才會全失明?我與我的影子在廚房的鬼魅中停下腳步,從一個骯髒櫥櫃的乾淨角落裡拿出畫紙,接著轉身快步走了回去。黑跟在我身後以防萬一,但他沒帶他的匕首。我是不是也應該在自己失明之前,揀起匕首刺瞎他的眼睛?
「我很慶幸自己能在失明之前再看它一眼。」我高傲地說,「我也希望你們都能看看它。這裡。」
在油燈的光芒下,我向他們攤開那最後一幅畫。這幅畫,是我殺死姨父後從他家拿走的。一開始,我看著他們望向跨頁圖畫時好奇又膽怯的表情。接著我繞到他們身後,和他一起看畫。凝視著圖畫,我全身微微顫抖。眼睛的刺痛,或是一陣倏然的狂喜,使得我頭暈目眩。
頁畫紙上,我們過去一年在各個角落繪製的圖畫——樹、馬、撒旦、死亡、狗和女人——依照姨父看似拙劣的新構圖技法,大小不,排列於畫面中,四周再框以死去的高雅先生的頁緣鍍金;整體看起來,感覺好像我們不再是望著一本書裡的一幅畫,而是望出一扇窗戶,看向窗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的中央,原本應該放上蘇丹陛下肖像的位置,是我驕傲地欣賞過的我自己的肖像。我不是非常滿意這幅肖像,因為我已花費了好幾天時間,對著鏡子擦掉又重畫,還只是畫得稍微有點像我自己。不過,我仍感到難言喻的狂喜,因為在圖畫中,我不只是位於廣大世界的正中央,而且基於某種奧妙而邪惡的理由我看起來比真實的自己更為深沉、複雜而神秘。我只希望我的細密畫家弟兄們能體會、瞭解、分享我的激動心情。我不但是萬物的中心,好像一位君王或國王,同時又是我自己。這樣的處境一方面滿足了我的自傲,另一方面增加了我的尷尬。慢地,這兩種對立的情緒終於互相平衡,我平靜下來,盡情享受圖畫帶來的暈眩快感。不過我也知道,若要這股快感臻至頂點,我必須徹底呈現臉上和衣服上的每一個痕跡、所有皺紋、陰影痣和疣,從我的鬍髭到衣服縫線的種種細節,所有的顏色和明暗,都必須精雕細琢到最瑣碎細節,這種細膩也只有通過法蘭克畫家的技巧才能得以呈現。
我在昔日夥伴的臉上察覺到恐懼、昏惑,以及吞噬我們全體的必然情緒:嫉妒。對於一深陷罪惡泥沼的人,除了感到憤怒的憎惡,他們也羨慕不已。
「好多個夜晚,當我來到這裡,在油燈的光芒下凝視這幅畫時,第一次感覺到真主已經遺棄了我,孤獨中只有撒旦與我為友。」我說,「我知道即使真的身處世界的中心——每當看見這幅畫,我都非常想要做到這一點——即使畫中瀰漫的紅色燦爛輝煌,即使所有鐘的事物都圍繞在身旁,包括我的苦行僧夥伴與貌似美麗謝庫瑞的女人,就算擁有這一切,我依舊孤獨。我不怕擁有特質或個人風格,也不怕別人彎腰低頭崇拜我;恰好相反,我渴望得到這些。」
「你是說你毫無悔意?」鸛鳥的語氣好像剛聽完星期五的講道。
「我能感覺到心中的魔鬼不是因為殺了兩個人,而是我畫出瞭如此的肖像。我懷疑我之所以殺他們,其實是為了創作這幅畫。可是如今,孤獨讓我感到恐懼。如果一位細密畫家在掌握他們的技巧之前就去模仿法蘭克大師,那就會讓他更像個奴隸。現在的我想盡辦法要逃離這個陷阱。當然,你們也都明白了:我殺死他們兩人,是為了讓畫坊像從前一樣延續下去,安拉也必定明白這一點。」
「你的行為只會替我們帶來更大的麻煩。」摯愛的蝴蝶說。
蠢蛋黑還在看畫,我猛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盡全力,把指甲掐入他的肉裡。我憤怒地扭轉他的手腕。怯生生握在他手裡的匕首掉了下來,我從地上一把搶了過來。
「只不過現在,你們不能用把我交給劊子手這個辦法,來解你們的麻煩。」我說。我把匕首的尖端舉到黑的臉前,作勢要戳他的眼珠:「把帽針給我。」
他用空出來的手拿出金針,遞給了我。我把它塞進腰帶。我狠狠盯著他羔羊般的眼睛。
「我很同情美麗的謝庫瑞,因為她別無選擇,最終只能嫁給了你。」我說,如果我沒有被迫殺死高雅先生,拯救你們家免於毀滅,她早已嫁給我,而且會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的確,我最透徹瞭解她父親告訴我們的法蘭克畫家們的故事。因此,現在仔細聽我想對你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這些想靠技藝和嚴為生的細密畫師,而今在伊斯坦布林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沒錯,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就算我們遵循已故姨父和蘇丹陛下的旨意,降低身份去模仿法蘭克大師,也會縮手縮腳,不只是因為有艾爾祖魯姆教徒或高雅先生這些人的阻撓,更是因為我們內心不可避免的怯懦,得我們無法走到最後。就算順從魔鬼左右,堅持下去,棄絕過去所有的傳統,企圖追求個人的風格和法蘭克的特色,一切仍是白費力氣,我們終究會失敗——正如我費盡畢生能力和知識,還是畫不出一幅完美的自畫像。這幅甚至一點也不像我粗糙自畫像,告訴我一件我們都心知肚明但始終不願承認的事實:法蘭克人的嫻熟技巧需要經過好幾世紀的磨鍊。即使姨父大人的書完成了,送到威尼斯畫師手中,他們看了一定會輕蔑地冷笑,而威尼斯總督也將附和他們的奚落——別無其他。他們會嘲諷奧斯曼人放棄了身為奧斯曼人,並且從此不會再害怕我們。如果我們能繼續依循前輩大師的道路,該有多好!可是沒有人想要,高貴的蘇丹陛下不要,黑先生也不要——憂鬱的他渴望有一張寶貝謝庫瑞的肖像。那麼,你們就坐在這兒,花上個幾百年來模仿法蘭克人!在你們的贗品畫上驕傲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赫拉特的前輩大師試圖描繪真主眼中的世界,為了隱藏個人的身份,他們從不簽名。相反的,你們了隱藏自己的沒有個人特色,不得不在畫上簽名。然而,有另一條出路。你們大概都接到徵召了,只不過一直瞞著我:印度的蘇丹阿克巴,最近正以重金禮聘全世界最優秀的細密畫家,美言勸誘他們投效他的宮殿。很顯然,慶賀伊斯蘭曆第一千年的紀念手抄本,將不是在伊斯坦布林編纂,而會在阿格拉的畫坊裡由我來完成。」
「一位藝術家非得先殺過人,才可能像你一樣高高在上嗎?」鸛鳥問。
「不,他只需要最具天賦和才華就夠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遠處,一隻驕傲的小公雞啼了兩聲。我收拾好我的包裹、金箔、標準型手冊,把我的插畫放入卷宗夾。我心想或許可以用抵住黑喉嚨的匕首,一個一個地殺死他們,然而,我現在卻更加愛我的童年夥伴——包括拿帽針刺入我眼的鸛鳥。
蝴蝶站起身,我朝他叱喝一,嚇得他跌坐了回去從這一點我確信自己能安全逃離修道院後,我快步走向大門。跨出大門前,我急躁地吐出準備好的臨別箴言:
「如今我逃離伊斯坦布林,就好像當初伊本·沙奇爾在蒙古的佔領下逃離巴格達。」
「若是這樣,你應該前往西方而不是東方。」嫉的鸛鳥說。
「東方和方都是真主的。」我學已故的姨父用阿拉伯語說。
「但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黑說。
「細密畫不該屈服於任何形式的支配。」蝴蝶說,「他應該畫他認為心中想畫的,無需擔憂是東方還是西方。」
「完全正確,」我對摯愛的蝴蝶說,「我想吻你一下。」
我才朝他跨出兩步,盡忠職守的黑已經撲向了我。我的一隻手裡拿著裝滿衣服和金箔的布包,另一隻手的胳膊下則夾著裝有圖畫的卷宗。太過小心保護我的物品,以至於我忽略保護自己。我眼睜睜地讓他抓住了我拿著匕首的手臂。不過他也沒那麼好運,他被一張矮工作桌絆倒,陡然失平衡。結果他不但沒能控制住我的手臂,反而整個人倚著它才不致跌倒。我用盡全力踹他,咬他的手指,甩掉了他的手。他哀號著,怕我殺了他。接著,我一腳踩上他剛才抓住我的手,他痛得慘叫。我朝另外人揮舞匕首,大吼:
「坐回原地去!」
他們坐在原地沒有動。我把匕首的尖端戳進黑的鼻孔,仿效傳說中凱伊卡夫斯的做法。當鮮血開始滲出時,他求饒的眼睛流下了痛苦的眼淚。
「現在告訴我,」我說,「我會失明嗎?」
「根據傳說,有些人的眼睛會凝結血塊,有些人不會。如果安拉讚賞你的繪畫成就,他就會賜予你輝煌的黑暗,帶你到他的國度。若是如此,你所看見的將不再是這個醜陋的世界,而是他眼中的燦爛景色。如果他不讚賞你,則你將繼像現在這樣看見這個世界。」
「我將在印度發揮我真正的藝術成就。」我說,「給安拉評判的圖畫,我現在還沒畫出來。」
「你別抱太大的幻想以為自己能夠擺脫法蘭克風格的影響。」黑說,「你知不知道阿克巴汗鼓勵他所有的藝術家在作品上簽名?葡萄牙的耶穌會教士早已把法蘭克的繪畫和技法引進了那裡,如今它們遍佈各地。」
「一位堅持純正的藝術家,總會有人需要,也一定能找到庇護。」我說。
「是啊,」鸛鳥說,「瞎了眼逃到不存在的國家。」
「為什麼你一定要堅純正?」黑說,「和我們一起留下來吧。」
「因為你們將畢盡餘生仿效法蘭克人,只希望藉此取得個人風格。」我說,「但正是因為你們仿效法蘭克人,所以永遠不會有個人風格。」
「我們無能為力。」黑恬不知地說。
當然了,他惟一的快樂來源不是繪畫成就,而是美麗的謝庫瑞。我把染血的匕首從黑血流如注的鼻孔中抽出,對準他的頭高高舉起,像一個劊子手舉刀準備砍下死刑犯的腦袋。
「只要我願意,可以當砍斷你的脖子。我說,這是顯而見的事實,「但是為了謝庫瑞的孩子和她的幸福,我也可以饒你一命。好好善待她,不準糟蹋或忽視她。向我保證!」
「我向你保證。」他說。
「我特此賜予你謝庫瑞。」我說。
然而我的手臂卻不聽使喚,自顧自地行動,握緊匕首使勁朝黑砍下。
最後那一瞬間,一方面因為黑動了,一方面我中途轉向,匕首砍入了他的肩膀,而不是脖子。驚駭中,我望著我的手臂幹下的好事。整支匕首插入黑的肉裡,只露出了刀柄。我拔出匕首,傷口頓時綻放一朵豔紅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既羞慚又恐懼。但是,如果上船到了阿拉伯海後失明,我知道屆時再也沒有機會對任何一位細密畫家弟兄報仇。
鸛鳥害怕接下來輪到他,聰明逃進了漆黑的內室。我高舉油燈追上去,但是馬上感到膽怯又轉身走了回來。最後,在向蝴蝶道別、離開他之前,我吻了。可惜瀰漫在我們之間的濃稠血腥味,讓我無法盡情吻他。不過,他看到了淚水我眼中滑落。
我離開修道院,留下一片死寂,穿插著黑的呻吟。我幾乎是跑著逃離了泥濘溼滑的花園及黑暗的街巷。帶我前往阿克巴汗畫坊的大輪船,將在晨禱的召喚之後出航,必須及時趕到帆船碼頭,搭乘最後一艘駛往大輪船的小舟。我大步快跑,淚水從眼中奔流而下。
當我像個賊一樣穿越阿克薩拉依時,隱約可見地平線泛出了第一天光。我第一個行經的公共飲水池對面,在交錯的小巷、窄道和牆壁間,是二十五年前第一天抵達伊斯坦布林時居住的石屋。透過微掩的庭院大門,我再度瞥見那口井,曾經有一個深夜,我差點在罪惡感的驅使下朝它縱身一躍,因為十一歲的我,居然尿溼了一位慷慨好客的遠親為我鋪設的床墊。等我來到貝亞澤,只見周圍所有店鋪全都肅然而立,迎接我和我淚溼的眼睛:鐘錶店(我時常拿壞了的時鐘來這裡修)、賣瓶瓶罐罐的店(我從店裡購買沒有花紋的水晶燈、蛋奶杯和小瓶子,帶回去在上面繪飾花草圖案,再偷偷賣給富商),以及公共澡堂(因為它很便宜,人又很少,有一陣子我常往那去)。
焦黑一片的咖啡館廢墟附近一個人都沒有,美麗的謝庫瑞和她的新丈夫——此時此刻他可能正在垂死掙扎——居住的房子裡也沒有人。我衷心祝福他們幸福美滿。自從雙手染血後,這些日子每當我在街上游蕩,伊斯坦布林的每一條狗、一棵蔥鬱的樹木、每一扇百葉窗、每一支黑煙囪、每一個鬼魂,以及每一位辛苦、憂鬱、早起趕到清真寺參加晨禱的人,瞪著我的眼神總是充滿憎惡。然而,自從供出罪行,並決心拋棄這座惟一熟悉的城市後,他們全都投給了我友善的目光。
經過貝亞澤特清真寺後,我站在海峽邊望著金角灣:地平線上方逐漸亮了起來,但水色依舊深黑。兩艘漁船、捲起船帆的貨船和一艘廢棄的遠洋帆船,在看不見的波浪中上下起伏,一再要求我不要離開。奪眶而出的淚水,是由於金針的刺痛嗎?我告訴自己去夢想在印度的未來,我的才華將創造出多麼輝煌的作品,我將因此享受多麼煌的生活!
我離開馬路,穿過兩座泥濘的花園,來到一間綠樹圍繞的老舊石屋下。在我當學徒的時候,個星期二會來到這間屋子迎接奧斯曼大師,然後扛著他的包袱、卷宗、筆盒寫字板,以兩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一起前往畫坊。這裡完全沒變,除了院子裡和路旁的梧桐樹長高了許多,高大的樹木帶給房子和街道一股豪華、莊嚴及富庶的氣質,讓人回想起蘇萊曼蘇丹時期的時光。
由於通往港口的路不遠,在魔鬼的誘惑下,我滿懷興奮,忍不住想再看一眼讓我度過二十五年歲月的畫坊及它壯麗的拱廊。我沿著從前當學徒時跟隨奧斯曼大師行走的路徑:走下春天時瀰漫菩提花幽香的射街,經過大師買圓肉餡餅的麵包店,爬上兩旁排列著乞丐和溫桲樹及栗樹的山坡,穿越百葉窗緊閉的新市場,走過大師每天早上問候的理髮師的門前,行經夏時賣藝人搭帳篷表演的空曠平地,走過氣味難聞的單身漢公寓,鑽過黴味溼重的拜占庭拱廊,經過易卜拉欣帕夏的宮殿和盤繞著三條蛇的石柱(我畫過它上百遍),以及我們每次都用不同的方法描繪的一棵梧桐樹,進入競技場,穿過栗樹和桑樹的綠陰,每天早晨,枝葉中總是擠滿了撲翅亂飛、高聲啁啾的麻雀和喜鵲。
畫坊的厚重大門緊閉。入口處或上方的拱頂回廊下,都見不到半個人影。房子旁邊有幾扇以百葉窗遮蓋的小窗,以前我們當學徒的時候,每當工作得窒悶無聊,總會向窗外張望,盯著外頭的樹木發呆。然而我只來得及抬頭瞥了一眼,就被人阻止住了。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他說我手裡那把染血的紅寶石柄匕首是他的,是他的侄兒謝夫蓋和他的母親一起從他家裡把它偷走的。他說,我手裡的匕首清楚地證明了我是黑的同黨,昨天裡闖入他家劫走了謝庫瑞。這個傲慢、狂、聲音尖銳的男人知道黑有一些畫家朋友,知道他會來畫坊。他揮舞著一把泛著奇異紅光的閃亮長劍,暗示他有許多恩怨必須跟我算賬,無論它們究竟是什麼。也許我本想告訴他這其中有誤會,卻看見了他臉上失控的憤怒。從他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他會憤怒地一下子就揮劍把我殺死。我多麼想說:「求求你,住手。」
可是他已經出手了。
我甚至還來不及舉起我的匕首,只來得及抬高了我拿著布包的那隻手。
布包飛了出去。一氣呵成,動作流暢而毫無窒礙。長劍首先砍斷了我的手,接貫穿我的脖子,切下了我的腦袋。
我可憐的身體往前踉蹌了兩步,留下身後茫然困惑的我;我的手笨拙地揮舞著匕首;我孤零的身體往旁一歪,癱倒在地;鮮血從脖子噴濺而出。我可憐的腳,渾然不覺有異,仍繼續走動,像垂死馬匹的腿無助地掙扎著。
我的腦袋跌落在泥濘的地上,從這裡,我看不到我的兇手,也看不到我的圖畫和塞滿金箔的布包,我的心思仍緊抓住它們不放。它們都在我身後,朝向下坡的方向,在通往永遠抵達不了的海洋與帆船碼頭的那一邊。我的頭再也無法轉過去看它們一眼,再也無法看一眼這個世界。我拋開了它們,任憑我的思緒帶我離開。
被砍頭前的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的是:船即將駛離港口了。一個催促我快走的命令竄入了心裡,就好像小時候母親催我「快一點」一樣。媽媽,我的脖子好痛,全都動彈不得。
也就是說,人們所謂的死亡就是這樣啊!
不過我知道我還沒死。我穿孔的瞳孔僵止不動,但透過張開的眼睛,我依舊可以看得很清楚。
從地面高度望出去的景象,令我著迷:馬路微微往上傾斜延伸,畫坊的牆壁、拱廊、屋頂、天空……一切就這樣一一排列下去。
眼前的這一刻似乎永無止境,我現觀看竟成為了一種記憶。這時,我想起了以前接連好幾個小時凝視一幅美麗圖畫時內心的想法:如果凝視得夠久,你的心靈會融入畫中的時間。
所有的歲月全都凝結在了當下這一刻。
彷彿將不會有人來打擾我,等我的思想褪去之後,汙泥當中的我的頭顱將繼續凝視這片引人愁思的斜坡、石牆、咫尺天的桑樹與栗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永無止境的等待突然間不再令人嚮往,反而變得極端痛苦而冗長,我只渴望能夠離開這一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