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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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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啦!」平野又說了一遍。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直貴低了下頭,走了出去。

(5)

社長究竟想說些什麼呢?

乘電梯的時候,直貴還在思考著這件事兒。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有什麼不好嗎?平野說是在走一條容易選擇的路,他可不那麼想。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輕鬆的。給由實子也添了很多辛苦。這一切都是為了堂堂正正、不再逃避地活下去。難道說那是錯的?

社長還是什麼都沒明白——直貴的結論。只能歸結到這個地方。歸根到底,那個人只是個旁觀者,而且不知道任何自己的事情,請求這樣的人告訴自己怎麼做本身就是錯誤。

考慮著這樣的事,走回倉庫的時候,課長跑到他眼前。

「武島君,快!趕快回去!」邊喘著氣,課長邊說道。

「有什麼事兒嗎?」

「夫人好像受傷了,詳細情況還不清楚,說是被送到這家醫院。」課長遞過來一張紙條,「警察通知的。」

「警察?」

「說是碰到搶包的,而且像是連腳踏車一起摔倒了。」

「連腳踏車……」直貴腦子裡浮現出不祥的場面。不過他立即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接過紙條,「我馬上去。」

換了衣服,立即用手機往家裡掛了個電話,結果只是聽到家裡人不在的錄音。他出了公司立即叫了計程車。

連腳踏車一起摔倒——聽到這裡,由實子受傷是肯定的,可是揪心的還有一件事,那時實紀在什麼地方呢?由實子在腳踏車後座上安了個孩子用的座椅,讓實紀坐在上面,去這兒那兒都是這樣。

到了醫院,入口處停著警車,車上沒有人。直貴看著這些跑進醫院大門。到了服務檯,一說姓名,值班的女士馬上告訴了地方。

直貴按人家說的上了四樓,看到這裡的候診室裡有警察的身影,他走了過去,由實子也在這裡,胳膊上纏著繃帶。

「由實子……」在候診室門口他叫道。

由實子正跟一個穿西服的男人講著什麼,看到直貴,露出放心的神情,「啊,你來啦。」然後跟面前的男人說,「是我丈夫。」

男人站起身來,過來做了自我介紹,是這一管區的警察,叫安藤。這個人不算太高,可肩膀很寬,給人一種強壯的印象。

「受的傷不要緊嗎?」直貴問。

「我倒沒什麼,只是有些跌打外傷,可實紀……」

「實紀……」到底還是啊,他想到。「實紀也在腳踏車上?」

由實子像是做錯事一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摔倒的時候碰了頭……還沒有恢復意識。現在在中央治療室裡。」

「什麼……」直貴的臉扭歪了。

「我去幼兒園接上她,回來時去了一下銀行。從那出來沒走多遠,突然……」她低下頭。身旁放著一個黑色的挎包,是她平常隨身帶著的挎包。大概搶包的人就是想搶那個包。「經常有這樣的事,遇到有人搶包的時候,如果包很順利地與人分開就沒什麼,可因為是一瞬間被抓住,一拉扯就會被拽倒。」安藤警官解釋道。

「對方也騎著腳踏車嗎?」直貴問妻子。

「他騎著摩托車,正好是我們放慢速度的時候,突然……我要是放開包就好了。」她說著咬著嘴唇,「反正裡面也沒有多少錢……」

再責怪她也太過分了。那時肯定不願意包被搶走緊緊抓住的,直貴想。

他看著安藤警官,「犯人還沒有抓到吧?」

警官皺著眉點了點頭。

「最近同樣的搶包事件很多,沒準襲擊夫人的也是同樣的人。可這次恰巧有目擊證人,可能會找到相當有利的線索。」

據安藤講,在由實子遭到襲擊之前,有個主婦和犯人擦肩而過,還記得摩托車的顏色和犯人的服裝。

安藤說,犯人大概在銀行附近蹲守著,尋找適當的目標。

「對不起!」由實子深深地低下頭,「都是我不好。太粗心了,不應該騎腳踏車帶孩子。要是考慮到一摔倒實紀會摔壞的話,就絕對不那麼做了。」

「現在再說那些……」

由實子騎腳踏車帶著實紀的事直貴也知道,雖然知道,以前也沒說過什麼,所以要說有錯自己也有一份。

「受傷的地方只是頭部嗎?」他問妻子。

「頭,還有……膝蓋有點傷,但那兒好像不大要緊。」

「是嗎。」

直貴還在意實紀的臉上怎麼樣。覺得一個女孩子,要是臉上留下傷疤的話怪可憐的。聽剛才由實子一說,好像那點不用擔心。當然,首先是實紀的意識順利恢復。

那之後安藤又問了兩三個問題出了房間。對這樣的事件雖然要聽取被害人的敘述,可大概對破案沒什麼幫助。直貴也這樣想。

就剩下兩個人後,夫婦間沒有說話。由實子一直在低聲抽泣。

到目前為止雖然有些難過的事,可她絕沒有哭過。看到妻子這個樣子,直貴心裡也很難受。重新認識到自己一家站在一個怎樣困難的境地。同時,又充滿對那個犯人的憎恨。那男人為什麼盯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呢?聽警官講,他是在銀行前尋找著獵物,大概覺得由實子和實紀是容易捕獲的獵物吧。

絕對饒不了他!直貴想。

又過了幾十分鐘,年輕的護士過來說目前的處置已經結束了。

「我女兒意識怎麼樣了?」直貴趕緊問道。

「不要緊了,已經恢復了。現在給她服了藥讓她睡一會兒。」

直貴身旁的由實子深深地喘了口氣。

「可以看看她嗎?」

「好,請跟我來。」

跟著護士,直貴和由實子一起進了中央治療室。實紀睡在最邊上的床上,頭上裹著繃帶。枕頭邊上排列著的醫療器械,又讓直貴有些緊張。

說是主治醫生的男人走了過來,看上去有四十歲上下。

「已經做了ct,幸好沒有發現損傷。腦電波也非常正常。」醫生穩重地說,「招呼她也有反應。」

「太好了!」直貴心裡說著,「謝謝!」他低下頭。

「那個,外傷的情況……」由實子問。

「摔倒時額頭上碰破了幾處,因為有些細小的沙石進到傷口裡,把它們除去費了些時間,也許會留下些傷痕。」

「哎!」聽了醫生的話,直貴抬起頭來,「會留下傷痕啊?」

「如果前面頭髮垂下來可能會不大明顯的地方,而且現在整形外科相當先進,使用雷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

「傷痕……」

聽著醫生樂觀的話,直貴握緊了垂下的雙手。

(6)

搶包的犯人被抓住,是事件發生五天後的事。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首先鎖定了嫌疑人,在此之上指紋成了破案的關鍵。由實子險些被奪走的挎包上留下了嫌疑犯的指紋。犯人是住在另一社群的一個叫前山繁和的二十一歲男人。

逮捕的第二天,由實子被警察叫去。可是,直貴看見回到家的她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隔著玻璃窗看到那男人。然後被警察問到:肯定是這個男人吧?只能回答我不大清楚。因為被搶的時候他戴著頭盔。」

「可是那傢伙承認了吧,是他乾的。」

由實子還是沒精打采的樣子點了點頭。

「指紋是一致的,肯定他就是犯人,警官這樣說的,叫我去好像只是為了確認一下。我以為能讓我見到犯人呢。」

「沒能會面嗎?」

「說是必要時會再叫去的,不知怎麼有些失望。」

據說警察要以搶劫傷害的罪名起訴他。

「那以後我們怎麼辦呢?只是等著審判開始嗎?」

「那個,」她歪了歪頭,「只是說要有什麼事情會再聯絡的。」

「嗯?」直貴還是有些想不通。

又過了幾天,調查進行得怎樣,直貴他們一點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犯人是在拘押著,還是已經轉到了拘留所。

一天晚上,直貴他們正在吃晚飯,門鈴響了。直貴開啟了一點門,外面站著上了些年紀的一對男女。看到直貴,兩人低下了頭。

「夜晚打擾你們,實在對不起。請問是武島先生嗎?」

「我是。」

「突然打擾,實在抱歉,我們是前山繁和的父母。」

「前山……啊!」

兩人又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那男人就這樣低著頭說:「我兒子做了件非常對不起你們的事情,實在不知該怎樣跟你們道歉。但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前來表示謝罪,所以明明知道失禮還是來了。」

他旁邊的妻子也露出苦悶的樣子。直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注視著他們兩人。根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

「喂!」身後傳來由實子的聲音,「請他們進來吧!」

「啊……是啊。」直貴還沒想好怎麼辦,對前山夫婦說,「先進來吧,地方很窄。」

「謝謝!打擾了!」兩人說著進了房間。

起居間裡實紀正要開始玩遊戲,由實子讓她停下來,去了旁邊的房間。那時,她頭上還纏著繃帶,前山夫婦像是注意到了。兩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由實子拿過坐墊,可他們沒有坐上去的意思。夫婦倆跪坐在地上,再次低下了頭。

「看到您家閨女這個樣子,再次領悟到我兒子做的壞事有多麼嚴重。我們知道,這不是我們低頭謝罪,武島先生就會舒心的事。可對我們來講,你打也好,罵也好,如果能讓你們心情好些,怎麼做都可以。」這麼說著,前山深深彎下腰,把頭碰到榻榻米上。他妻子正在一旁抽泣著。

「請抬起頭來!」由實子在旁邊說道,「這樣做也……」她看了下直貴,他點點頭。

「兩位再道歉,女兒的傷痕也不會消失的。」

「實在對不起!」丈夫說,妻子用手掩住臉。

「據警察講,好像幹過多次了,你們就沒有一點察覺嗎?」直貴問道。

「說出來丟臉,兒子做的事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他高中畢業後,曾找到了工作,可沒幹多長時間就辭掉了,然後就稀裡糊塗地整天混日子。說什麼他也不聽,好像還結識了不好的人。會不會幹出給別人添麻煩的事情呢,我們也擔心,結果還是出了這樣的事……」他搖搖頭,「除了道歉,說出來覺得丟臉又可悲,我們覺得是父母的責任。甭管他了,早晚都是要緊監獄的人。您女兒的治療費,還有我們可能做出的賠償,由我們來承擔。」

看到上了年紀,看上去又像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穿戴得體,低著頭認錯,竭盡全力表示著誠意,直貴不知道該說什麼,光是看到他們那個樣子都覺得痛苦。

「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他終於開口說,「必要的賠償,大概我們會要求的。不過,現在很難以平靜的心情聽你們說什麼……對不起!」

「是,我們也知道。今天來就是為了哪怕一句也好,讓我們表示一下歉意,突然來訪打擾了你們,對不起!」

前山夫婦幾次低頭致歉後,回去了。他們硬是放下的包裡,裝著有名水果店的多種高檔水果。

客人走了以後,實紀從旁邊房間過來,馬上就開始玩遊戲,直貴呆呆地望著她的樣子。

「見到那兩人,讓我想起了兩件事兒。」

「什麼事兒?」

「一個是,」直貴舔了下嘴唇,「他們也不容易。兒子被逮捕,正是相當煩心的時候,能跑到受害者家裡來道歉,一般人很難坐到。」

「是啊。」

「至少,我做不到。」說完,直貴搖了搖頭。「應該說,沒做到。我到底一次也沒去。」

「因為,那是……,還有罪的大小不一樣啊。就是他們,如果兒子犯的罪是殺人,是不是不會去死者家裡。因為是搶包,受傷也不是那麼嚴重,是不是比較容易下決心呢。」

「是那樣嗎……」直貴雙手託著腮。

「還有一個是什麼?」

「嗯……」他稍微吐了口氣,「他們,還是好人啊。由實子說過,審判的事,根本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可還是來謝罪了。他們來了讓我們感覺好些,對於審判的結果不起任何作用。我覺得他們還是非常好的人,只是太軟弱,管不了兒子。」

「你想說什麼呢?」

「他們是好人,那是立刻就能明白的事兒,可是……」直貴把手指插入頭髮中撓著頭。然後停下手接著說,「可是,我還是覺得不能原諒他們,雖然知道做壞事的不是他們,可實紀和由實子受的傷不能就這樣算完了。看到他們倆跪在地上道歉,我不由得也非常難受,喘不過氣來。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社長說的意思。」

「說什麼了?」

「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地做就可以了,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那隻不過是一種讓別人接受自己的做法。實際上應當選擇更為艱難的道路。」

當天晚上,直貴寫了封信。

剛志:身體好嗎?

今天大概也是在工廠裡幹活兒吧。你到那以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是不是開始在意釋放時間的事情了呢?

可是,我今天必須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情,從結論講,這封信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而且今後拒絕接受你寄來的任何郵件。所以,請你也不要再寫信了。

突然寫了這樣嚴重的事情,想必你一定會非常吃驚。不過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得出的結論,當然也伴隨著痛苦。

要說理由,只有一條,為了保護自己的親屬。再說心裡話,也包括保護我自己。

我至今都是揹負著強盜殺人犯的弟弟這樣一個標籤生活過來的。由實子和實紀正要被貼上強盜殺人犯的弟媳、強盜殺人犯的侄女這樣的標籤。這是不能拒絕的,因為是事實。而且世上的人不會譴責貼上這樣標籤的行為。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怎樣的人會危害到自己。誰都是隻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對這些沒有什麼力量的老百姓來說,對周圍的人至少要預先給他們作個什麼標記。

被貼上標籤的人,只能等待著自己應得的人生。我因為是殺人犯的弟弟,不得不拋棄音樂的夢想,放棄自己深深愛著的女人。就職後,不管是不是因為發現了這件事情,被調動了工作。由實子被周圍鄰居們白眼相待,連女兒實紀跟要好的小夥伴接近的機會也被剝奪了。那孩子將來長大成人,如果有了喜歡的男朋友會怎樣呢?伯父是殺人犯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對方父母會祝福他們的婚姻嗎?

以前的信裡沒有寫過這樣的內容,是因為不想給你增添比必要的擔心,可是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這些事情應該更早些告訴你。要說為什麼,是因為覺得讓你瞭解我們的這些痛苦,也是你應該接受的懲罰。如果你不知道這些事情,你的刑期是不會結束的。

我打算從這封信被投入信箱那一瞬間起,不再作你弟弟了。同時,打算今後不再跟你有任何關係,下決心抹去我們所有的過去。所以,假如幾年後你出獄了,也請不要再跟我們聯絡。請你在看完這封信的時候,認為武島直貴這個人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

給哥哥的最後一封信寫了這些,我也覺得非常遺憾。請保重身體,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這是作為弟弟的最後的願望。

武島直貴

(7)

看完檔案以後,人事課長眼睛向上翻著,直貴覺得那目光中含有困惑、放心和一點點同情。

「真的就這樣了?」

「我已經決定了。」直貴斷然說道。

人事課長稍稍點了點頭,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檔案最下面幾個方形空欄中的一個上蓋上印章。

人事課長重新看了一遍檔案,遞給了直貴。「公司的事……」說了一句,他閉上了嘴,「不,沒什麼。」

直貴盯著低著頭的課長的臉,然後說了一句:「謝謝!」離開了那裡。

也許人事課長是想問,是不是有些恨公司?直貴已經想好了回答。沒有恨,倒不如說要感謝公司——這不是瞎話。

在這之後,直貴去了總務課和健康保險課,分別請課長在檔案上蓋上章。最後再去物流課長的地方,所有的印章就蓋完了。也就是說,辭職手續就完成了。

物流課長不在,直貴去了倉庫。去那裡不是因為還有沒辦完的業務,工作的交接已經基本做好了,正式的退職日是兩週以後,但從明天起就可以不來公司了,因為還剩有兩週的帶薪假期。

說起打算辭職,由實子沒有反對。只是淒涼地笑了笑,說了一句:「那樣的話,這段時間要很辛苦啊!」直貴想,實際上今後一段時間她要更辛苦吧,要儘可能縮短這個期間。

覺得有什麼動靜,回頭一看,平也沒穿外套,正走進倉庫,頭上戴著安全帽。

「我想要是錯過今天可能就見不到你了。」

「好久沒見,承蒙您多方面關照了。」直貴低下頭。

「啊,那樣的客套話就算了吧。」社長走近來,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坐在旁邊的紙箱上,「你哥哥怎麼樣呢?」

直貴躊躇了片刻說:「我跟他斷絕關係了。」

「哦,」平野嘴角縮了一下,「告訴本人那個意思了?」

「給他寫了信,告訴了他這是最後一次。」

「是嗎。是要和犯罪者的各個斷絕關係,再躲開知道自己過去的人。」平野臉上浮現出笑容,「這是你選擇的道路啊。」

「不知道正確不正確,只是為了保護我的親屬。」

平野嘆了口氣。

「你的這一決斷,沒準會遭到世人的非難。說什麼估計社會上的輿論跟自己親屬斷絕關係算是什麼呢。對於刑滿後要重返社會的人,可依靠的只有親屬,而這些親屬卻要拋棄服刑的人,這樣做對嗎?」

「如果我沒有結婚,沒有女兒,也許會選擇別的道路。可是我有了新的親屬。我現在感到,對犯了罪的哥哥喝什麼罪都沒有的妻子女兒,兩邊都去救的想法是不對的。」

「你沒有做錯什麼。作為一個人,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可是實際上,什麼是正確的,沒有統一的標準。剛才你也說過了。我只想再說一句,你選擇的道路,不是簡單的道路。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許比從前更為辛苦。因為沒有了堂堂正正這個旗號。所有的秘密都由你一個人承擔著,假如發生什問題,也只能考你一人來解決。哦,也許有的時候你夫人能幫你一把。」

「我知道,」直貴看著平野的眼睛說,「我打算儘量不給妻子添麻煩,拼命也要守護她們。」

平野點了幾次頭。

「是不是有些恨哥哥呢?」

「那個,」想說恨,可又覺得如果說出口的話,所做的一切都被打破了。直貴微微一笑,「已經斷絕關係了,所以沒有什麼恨不恨的,完全是他人了。」

「是嗎,那樣也好。」平野站了起來,走近直貴。伸出滿是皺紋的右手,「對我來說也學到了不少東西,認識你以後,謝謝了。」

直貴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可想不出合適的語言,沉默著握了握社長消瘦的右手。

(8)

寺尾祐輔來電話,是在酷暑稍微有所緩和的九月中旬。聽到電話裡的聲音,直貴沒有馬上聽出來是他。也許是好久沒聽過他聲音的緣故,但也覺得他的聲音比以前更加低沉了。

大概因為平常唱歌的緣故,說話的時候總想讓嗓子休息一下,只是用嘴皮子嘰嘰咕咕地說。歲數不小了,總是這麼說話,讓人覺得不像個正經男人。寺尾把穿著黑色皮褲的雙腿盤在一起,笑著說。

在池袋車站旁的咖啡店裡,兩人面對面坐著,因為寺尾在電話中說想見個面。直貴現在在這附近的電器店裡上班,工作要到晚上八點才結束,下午三點起有一小時休息時間,就利用這段時間,和老朋友見了面。

「調動工作再加上搬家,很辛苦啊!」寺尾說。

「嗯。」直貴點著頭。搬家的事只通知了極為有限的幾個人。跟寺尾聯絡不多,可每年還是來賀年片,所以把他加入到通知的名單中。

「樂隊的事怎麼樣了?是不是很順利啊!」直貴問。

「還在拼搏著。幾乎沒有上過電視什麼的,你應該知道。唱片公司那邊也許也已經失去信心了。現在打算不管怎樣先出下一張cd,可具體的事還沒有落實,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

還是這樣啊,直貴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想著。音樂節目經常看,還經常看專業的雜誌。當然,是因為在意寺尾他們的情況。可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宇宙光」樂隊的名稱是在什麼時候了。

「最近父母經常抱怨,說差不多就得了,該乾點正經事了。在父母看來,我們現在不是在做正經事。」寺尾苦笑著。

「其他成員怎麼樣呢?還都堅持著?」

「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寺尾一瞬間目光垂了下去。

「到目前為止?」

「幸田你還記得吧,他說不想幹了。」

直貴吃驚地看著寺尾,「為什麼呢?」

「自己要是不想幹,硬要他留下來也不行。如果他走了,敦志和健一大概也會動搖。」寺尾笑著嘆了口氣,「已經是風前之燭了。」

聽到這些,直貴低下頭。要是那時自己也一起幹的話會怎麼樣呢?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掠過。他不覺得會取得成功,大概音樂的世界更為嚴酷。繼續一起幹的話,會和現在的寺尾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理由不那麼合理,脫身出來的做法也許還是正確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怎麼樣了呢?是叫實紀吧,在電話裡聽到過一點她的聲音。好像是很愉快的氣氛。」

「唉,還可以吧。工資不高,儘讓老婆受苦了。」

「由實子的話不要緊吧。」寺尾點點頭,直起腰來看著直貴,「哥哥怎麼樣?還跟過去一樣聯絡吧?」

「跟我哥哥,」直貴頓了一下說,「斷絕關係了,現在沒有什麼聯絡,住處也沒有告訴他。」

「是嗎……」寺尾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公司裡的人誰也不知道我哥哥的事情。住處周圍的人和實紀去的幼兒園的人也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是搶劫殺人犯的親屬。所以才能平安無事地生活。搬到這兒以後,實紀也變得開朗了。」

「我們分手以後,還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啊。」

「正如《想象》一樣。」

聽了直貴的話,寺尾「哎」了一聲,睜大了眼睛。

「沒有歧視和偏見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產物。人類就是需要跟那樣的東西相伴的生物。」直貴目不轉睛地看著寺尾,用自己也覺得吃驚般的沉穩聲音說道。寺尾移開了視線。

「《想象》……嗎,你在我們面前第一次唱的歌。」

「現在我仍喜歡那首歌。」直貴嘴角鬆弛了下來。

寺尾把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移到旁邊,兩肘支在桌上,身子向前探出。「《想象》……還想唱一次試試嗎?」

「啊?」

「我是問還想跟我一起再唱一次嗎?不會討厭音樂了吧?」

「你開玩笑吧?」

「不是跟你開玩笑。準備最近開個演奏會。你不出場試試?友情出演,按現在的說法算是合作演出吧。」

直貴撲哧一聲笑了,「是不是幸田和敦志要走,才把我放進去呀?」

「不是那樣。我要是繼續幹音樂,就是一個人也沒問題。早就這麼想好了。可是,實際上,從去年開始挑戰新的事情。」

「什麼?你說新的事情。」

「去監獄演出。」

「監獄……」

「以監獄裡的服刑人員為物件,演奏和唱歌。敦志他們也參加過,但多數是我一個人在做。」

「為什麼做那樣的事呢?」

「說好聽些,算是摸索吧,音樂究竟是什麼?音樂能起到什麼作用?想再次確認一下。這樣想才開始的。不知你知道嗎,基本沒有收入,也不是監獄方面要求我們做的,完全是志願者活動。」

「噢……」

直貴想,樂隊都快散了,可這個男人卻一點兒沒變,還在追求著夢想。那個夢想,不是靠音樂走紅那類的東西。想起剛才自己還想沒跟他們一起幹也許是對的,直貴覺得有些害臊。

「下次舉行的地點是在千葉。」寺尾說著看了直貴一眼。

直貴低下了頭,斜視著他,「所以邀請我參加?」

「別有其他的誤解,我請你並不是想再增添什麼話題。只有一點,希望能有個像是橋樑一樣的東西,將觀眾和我聯絡到一起。以前也做過多次,怎麼也拿不準和觀眾的距離感。所以想一邊確認服刑者和自己的位置關係,再演奏一次試試。」

「要我來牽線搭橋?」

「只是在我心裡,我說的。你和你哥哥的事兒絕對保密。」

「當然,我也沒覺得寺尾是為了製造什麼話題才說這些事的。」

「還有一個理由,只是我多管閒事。」寺尾說,「決定在千葉辦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是不是還在因為哥哥的事情在苦惱。覺得對你來說,是不是個消除隔閡的機會。反正也沒去探望過吧?」

直貴把目光垂了下來,交叉著手臂,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幾年沒見了,這傢伙還是自己的親友,他領悟到。

「剛才我說了,跟哥哥斷絕關係了。」

「我清楚。不覺得你做的不對。可那是物理上的,精神上的怎樣呢?不會因此就心情舒暢了吧。」

寺尾的話像是針軋一樣刺痛著直貴的心。可是,他還是咬緊嘴唇,搖了搖頭。

「武島……」

「感謝你關心,可是,已經結束了。」直貴抓起賬單站了起來,「雖說唱歌……我還是喜歡。」

他朝出口走去,寺尾沒有喊住他。

跟寺尾見面後過了五天。由實子把一封信放到直貴面前,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什麼?這個。」他看了一眼寄信人,倒吸了一口氣,是前山,上次搶包犯人的父親來的。信封裡除了信還有東京迪斯尼樂園的入場券。信中寫滿了為自己兒子行為不端再次道歉的文字,再就是詢問實紀後來的狀況,接著,是表示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情請告訴他們的請求。

實紀額頭上還是留下了傷痕。現在靠前面的頭髮遮掩著,醫生*稍微長大些以後最好接受雷射治療。

「幹嗎要這樣做呢,我們都快忘了那件事了。」直貴將信和入場券裝回信封,「是為了自我滿足,這樣做些像是贖罪的事情,自己心裡多少會好過些?」

由實子好像不贊同他的說法,表情不大愉快的樣子,直盯盯地看著信封。

「怎麼啦?」

「嗯……我在想,是那樣嗎?」

「什麼意思?」

「我呢,看到這個的時候,心裡想,還沒有忘記我們啊!那以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我一直覺得,他們一定是關注著自己兒子的將來,把受害者的事忘掉了吧。可是沒有忘。」

「可是,就這樣做,是不是真正從心裡向我們道歉也不清楚呀。我覺得他們只是陶醉於做善事的那種滿足中。」

「也許是吧。不過,我覺得比起什麼都不做還是好吧。哪怕是寄一張明信片,也說明他們沒有忘記那個事件,多少感到安慰。」

「安慰,真的?」

「是很大的安慰。」

「是嗎?也許是那樣吧。」直貴再次從信封中去除了入場券,「那麼,人家特意送的,下次休息時三人一起去看看吧!」

由實子沒有回答他,「直貴君,」她用好久沒用過的丈夫名字稱呼他:「我,會按你的想法做的。包括你跟哥哥斷絕關係的事情,我也沒說什麼。不過,我覺得有些事你必須記住,忘不了哥哥那個事件的,不只是你,還有更為痛苦的人。你隱瞞了哥哥的事情,我們現在是幸福的,可這個世上還有隱瞞不了的人。我們應該分清楚。」

「你想說什麼呀?!」他瞪著由實子。

由實子沉默地垂下目光。像是在說,這不用再說了吧。

「我去洗澡了。」他站了起來。

在狹窄的浴缸中抱著膝蓋,直貴反思著妻子的話。寺尾也說過同樣的話,對你來說,是不是個消除隔閡的機會——他說。由實子說應該分清楚。而且他們說的決不是空話。

從浴缸中出來,用涼水洗了臉,他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嘟囔,「該去看看了……」

(9)

第二天是週六,商店雖然沒有休息,但正好直貴不當班。午飯後,他沒說去哪兒就出了家門。由實子也沒有特別追問他。沒準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目的。不工作的日子穿西服出去的事幾乎沒有過。

到了池袋,在百貨商店裡買了西式糕點的禮盒。被問到是否需要禮籤,他回答不需要,因為不知道用什麼名目好。

乘地鐵經丸之內線換乘東西線,到了木場站,然後是徒步。

在幹線道路旁邊的人行道上,他默默地走著。車輛不斷地從身邊通過,其中還有搬家公司的卡車。看到那個,他不由得想起哥哥的事情。為了掙到弟弟的學費,哥哥每天都在搬運者沉重的貨物。搞壞了身體以後,急於弄到錢,才鬼迷心竅地做了那件事。那時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正是這條街道。

根本沒有計劃性,幾乎就是衝動下的犯罪——好像是國家指定辯護律師這樣說的。直貴覺得完全是那樣。不管怎樣,剛志盯上那戶人家,就是因為對那裡的老太太還有印象,而有印象的理由是那老太太曾跟他親切地說過話。

非要偷東西的話,找個討厭的人家不好嗎,他想。可剛志不會做那樣的事。

憑印象走著走著,突然,「緒方商店」的招牌映入眼簾。是寫在停車場的牌子上的。直貴慌忙看了一下四周,道路對面,有一幢西式風格大門的二層住宅。

對那扇門還有印象。剛志引發的那個事件後不久,自己曾糊里糊塗地來到過這兒。可是房子好像有些變化,原來應該是平房,是不是又改造了呢?

直貴想起以前來這裡時事情,本來是想向遺屬道歉,可是一看到他們,就慌忙逃走了。

也許那時欠的債還要自己來還——回想著以前發生的事情,直貴想到。至少不會成為現在這樣低三下四的人。

走近大門,伸手去按門鈴。要是沒人在家就好了!走到這一步,他心裡還是有這樣的想法,他有些厭惡自己。

按下按鈕,聽到屋裡的門鈴在響。直貴深深地呼吸著。

過了幾秒鐘,聽到有答應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

「突然拜訪非常對不起,我叫武島。請問主人在家嗎?」

稍微過了一會兒,有人問,「是哪位武島先生呀?」

直貴又一次深呼吸:「我是武島剛志的弟弟。」

這個名字他們是不會忘記的。直貴想嚥下唾沫,可嘴裡乾乾的。

沒想到大門一下子就開啟了。身穿短袖襯衫的男人露了出來。像是比以前見到的時候胖了些,白髮也多了一些。

他臉上沒有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直貴走近過來,嘴緊閉著。

隔著門扇,兩人對峙著。直貴低頭致意。

「突然來訪實在對不起,因為我不知道電話號碼。」說著,他偷看了一下對方的樣子,男人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有什麼事嗎?」他用低而沉穩的聲音問道。

「到了現在,您一定會這樣想。可還是想表示一下哀悼之意。讓我這樣做的是我哥哥,本應早些拜訪,可怎麼也鼓不起勇氣,拖了好幾年。」

「可是,怎麼又突然想到來了呢?」

「那個……」他說不出話來。

「是你的問題嗎?」

直貴低下了頭。好幾年擱下不管,為了調整自己的心態,然後突然來訪——這樣的行為也太自以為是了。

這時緒方開啟了門。「請,進來吧!」

直貴吃驚般地看著對方的臉,「可以嗎?」

「你不是為了這個來的嗎?」緒方嘴唇稍微鬆緩了一點,「而且,還有點想讓你看的東西。」

「想讓我看?」

「先進來吧!」

直貴被引進的房間裡擺放著褐色的皮沙發。「請坐!」他說。直貴坐到三人沙發的中央。正對面是一臺大寬螢幕的電視機。直貴想起曾經聽說過,剛志偷完東西后沒有馬上跑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事情。

「不巧,老婆帶著孩子出去了。說不巧,也許應該說正好才對。」

緒方坐到帶扶手的單人沙發上,去過菸灰缸和香菸。

「這個,這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直貴要把百貨店包好的東西遞過去。

「不,請拿回去。」緒方目光看著別處說道,「你來過的事兒,也不想告訴老婆她們。本來就是連知道隨便讓人進家都會發火的女人。而且,這看上去像是吃的東西,坦率地說,以什麼樣的心情把它放進嘴裡呀?只是想起來就不痛快。你可能不愛聽。」

「啊!明白了。」直貴把點心拿回自己身邊。最初他就想過,人家可能不會接受。

不愉快地沉默了一會兒,緒方一邊吐著香菸,一邊盯著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等著直貴說什麼。

「這房子改建過?」直貴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

「一直到三年前,我們住在別的地方。這裡也不能始終讓它空著,又找不到租借的人,所以我們決定過來住。可是,老婆說不願意還是以前那個樣子,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才下決心改建了。」

緒方若無其事地把事件造成的壞影響添進了委婉的語言中。沒有人租借,老婆討厭住,都是因為這家裡曾發生過殺人的事。

「那個,緒方先生,」直貴抬起頭,「剛才也說過,我想,能不能允許我點炷香表示一下哀悼。」

「那不行。」緒方平靜地說。

馬上就被拒絕,直貴不知如何是好,視線也不知朝向哪裡好,低下了頭。

「最好不要誤解,那不是因為恨你,倒不如說是相反。你跟事件沒有任何關係,殺我母親的不是你,所以沒有理由要你來燒香。對你哥哥,也請這樣轉告。」

「我哥哥?」

「請稍等一下!」緒方站了起來,出了房間。

等著的時候,直貴一直盯著茶几表面。禮品也罷,燒香也罷,統統遭到拒絕,不知該怎樣才好。

緒方回來了,右手提著一個紙袋。把它放到茶几上,直貴看到紙袋中是紮成捆的信封。

「你哥哥寄來的,從進監獄之後每個月,大概從沒有間斷過。」

「哥哥也給緒方先生……」

直貴根本不知道。記得哥哥來信也從未說過這件事。

緒方取出一封信。

「大概這是第一封信。我曾想撕碎扔掉,又覺得那是逃避現實,就放了下來。當時根本沒想到,能積攢這麼一堆。」說著,他用下顎指了一下那封信,「你看看吧!」

「可以嗎?」

「你看還有意義。」緒方說著又站了起來,「其他的信也可以看看,我稍微出去一下。」

緒方出去後,直貴開啟了最初的信,信紙皺皺巴巴的,大概是被緒方團過。

直貴飛快地看著大意。

敬啟者:我知道非常失禮,但又想無論如何也要賠罪,才寫了這封信。如果您讀了生氣的話,就把它撕了扔掉吧。我知道我沒有賠罪的資格。

非常非常對不起!我知道就是幾千回,幾萬回道歉也不會得到原諒的,可是現在我能做的只是道歉。我所做的壞事不是人做的,這是不容辯解的。在拘留所的時候,我曾幾次想過去死,可又覺得那樣做不足以抵罪。我從現在要開始服刑,不過我想要是什麼時候能從這裡出去,就拿性命去補償。

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緒方女士的遺像前認錯。可能會被說現在做那樣的事有什麼用?可我現在想到的只是這個。

不過,現在我連去敬一炷香也做不到。所以拜託我弟弟,去替我燒炷香。我想弟弟也許什麼時候回去拜訪,請不要過多責怪他,他與事件沒有關係,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如果您能讀完這封信,我非常感謝。

謹上武島剛志

直貴想起來,剛進監獄的時候,剛志再三在信裡拜託自己去緒方家的事。原來他還寫了這樣的信。

直貴也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每封裡寫的都沒有大的不同。做了非常對不起的事,如果有賠罪的辦法做什麼都行,每晚都在後悔——說的都是些深切表示懺悔的話。再就是每封信裡都是以什麼形式涉及到直貴。弟弟一邊辛勞著一邊開始上大學了,找到工作了,像是結婚了,真覺得高興——只有弟弟才是他生存的意義,那些心中述說著這樣的事情。

不知的什麼時候緒方返了回來。他俯視著直貴問,「怎麼樣?」

「一點也不知道哥哥寫了這些信。」

「好像是。」緒方坐回原來坐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給你寫信。因為他的心中,經常提到你的事。」

「是不是另外沒有什麼可寫的呢?」

「也許。可是坦率地說,這些對我來說,是令人不快的信件。」

緒方的話,讓直貴猛然挺直了腰。

「他悔恨自己的過失能夠理解。可是不管怎麼道歉、反省,母親被殺的遺憾也不能消除。」緒方用手指彈了彈裝有信件的紙袋,「告訴弟弟的近況也令人憎恨,甚至讓人覺得,雖說進了監獄可還是挺幸福的。幾次我都想告訴他,再也不要給我寫信了!可那樣做也顯得愚蠢,所以決定徹底忽視它。覺得要是從不理他,他慢慢地就不再來信了。可是,我搞錯了,他的信從來沒有間斷過。我終於明白了,這對他來說,就像是《般若心經》一樣。只要我這邊不叫停止的話他就會永遠繼續下去。可是我叫停止究竟好不好呢?我也感到迷惑。如果不讓他寫信就意味著事件完全結束了。讓事件結束好不好呢?坦白地說,我還沒有完全下決心接受事件的終結。」

緒方從紙袋裡又取出一封信,把它放在直貴面前。

「這個時候,收到了這封信。說結論吧,這是他的最後一封信。」

直貴吃了一驚,來回看著緒方和那封信。

「看了這封信,我下了決心,該讓事件結束了。」

直貴伸手去取那封信,「我可以讀嗎?」

「他好像不願意這樣。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封信就給你了。」

直貴兩手拿著信封,沒有勇氣取出信紙。

「直貴君,是這樣稱呼吧。」緒方說,「我想,就這樣吧,就在這兒結束吧,一切。」

「緒方先生……」

「彼此,都很漫長啊!」說著,緒方眨著眼,抬頭望著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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