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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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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什麼……」我總算出聲,下意識地說。

「什麼?」

「嗯……她是用什麼上……」

「噢。」他一臉會意過來的表情。「她用的是暗紅色的和服腰帶。」

「是嗎?」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搖搖頭。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接下來可辛苦了。一會兒警察做筆錄,一會兒有的沒的雜事一大堆。不過,家母死於自殺應該不容置疑。警方問我對於家母自殺的動機心裡有沒有個底,我回答真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寂寞吧。自從和我們分居以來,家母就孤單一個人。她沒有留下類似遺書的東西。警察做完筆錄之後也能接受這個說法。反正對他們警方而言,如果沒有他殺的嫌疑就沒有調查的必要,也就想要早早結案。」

我低聲說:「請節哀。」那聲音真的很小,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不過,」他繼續說,「在準備守靈和葬禮時我聽到了很多奇怪的事。像是鄰居說,不時有年輕男人進出這個家。我不認為家母會帶年輕的情夫入室,但對方像是上班族這一點卻令我很在意,而且好像是兩個人一起來,還有人說聽到他們在玄關聊得很愉快的聲音,所以應該是相當熟識的人。」

我感覺全身發熱。明明是個涼爽的季節,我卻開始冒汗。

「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那就是家母的存款被提領了很多錢,分成好幾次,領走了幾百萬元,連定期存款也解約了。」

我低著頭聽他說。他如果認為我是陌生人的話大概就不會對我說這些了吧。不,大概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開口要我進來上香了吧。我想逃離這裡,但卻像是被人施了法似地下半身黏在坐墊上。

「根據存款的記錄,我發現錢是匯進了一家叫做東西商事的公司。老實說,當我聽到這個名字,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因為我知道那家公司只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會和它扯上關係。不過,這總算讓我知道了家母自殺的理由。從銀行領出來的大筆現金大概也是進了東西商事的口袋。那些錢可以說是她的全部財產,當她發現那些錢被人騙走了,八成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吧。」

聽完他的話,罪惡感再度排山倒海而至。當時,川本房江說那些錢只是她一部分的存款,但那一定是為了讓我們安心而撒的謊。

「我馬上聯絡東西商事,卻像是在雞同鴨講。或許該說是,他們根本不打算要處理。我心想,既然電話裡講不通,乾脆上門討回公道。可是,如果想要回錢,就必須要有購買黃金的收據。我找遍了家母全身上下,整個家裡都找不到類似收據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有收據——我心想,這是為什麼呢?倉持確實交給她了呀。

「我是這麼認為的。家母可能把收據處理掉了。」

我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接。「川本女士自己嗎?」

「對。」

「為什麼……?」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雖然真相不明,但能夠想到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單純不想讓世人知道她上當受騙。家母是個很愛面子的人,她說不定是因為怕死後不知要被人如何嘲笑,無法忍受才將收據處理掉的。」

我也覺得這有可能。

「另一個原因是,」他舔舔嘴唇。「她可能要包庇對方。」

「包庇?」

「包庇強迫推銷怪東西給家母的人。那人能夠獲得家母的信任,大概很會討她的歡心吧。家母即使知道自己受騙了,也還是無法憎恨那個人。不但不恨,她還湮滅了所有的證據,以免給那個人添麻煩,或讓那個人受苦。唯有存摺上的記錄她無力更改。」

我心想,不可能吧。這世上會有人想要包庇欺騙自己的人嗎?但相對地,我也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我眼前浮現川本房江在和倉持聊天是那張幸福洋溢的臉。有時,她也會笑容滿面對著我。

「不過,我不會放棄。」他用尖銳的嗓音低聲說,「我不知道家母多麼重視那個推銷員,但對我而言,他是折磨家母的惡魔。我不能對這件事情置之不理。他也許有他的苦衷,但不可能不知道內情,所以和那家叫做東西商事的公司亦屬同罪。我想告訴他,最好做好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我會以某種形式向他報仇。」

這句話是衝著我說的。他看穿了我就是推銷員之一。同時,他要我將這句話告訴另一個推銷員。

他嘆了一口氣,淺淺地笑了。「我一時情緒激動,好像有點說太多了。不過,對你說這些可能也沒用,畢竟你是傢俱行的人。你什麼時候進現在這家公司的?」

「三個月前。」

「是嗎?」他彷彿瞭然於胸似地點頭。「沒想到你還會來這裡。」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送貨到這附近來。」

「是哦。那麼,你既然特地來了,就為家母上個香吧。」他伸出手掌比著佛壇的方向。

我低著頭湊近神龕,合掌祝禱,感覺有東西壓著胸口。上香之後,我再度合掌看著相框裡的遺照。那裡有一張令人懷念的臉。川本房江那頭美麗的銀髮吹整得一絲不亂。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猛烈的暈眩,身體極度不適,即使坐著也很難受,於是逃也似地離開神龕前。

「你怎麼了?」川本房江的兒子問我。我無法回答,向他點頭致意後慌忙地走向玄關,運動鞋沒穿好久走出大門了。

出了大門後沒走幾步路,一陣強烈的嘔吐感向我襲來。我當場蹲下,液狀的嘔吐物不斷從我嘴裡湧出。好不容易嘔吐感消失之後,我還是無法馬上站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突然我的腦中浮現了令人厭惡的記憶——祖母的葬禮上,我望著躺在棺材裡的祖母,花香令我作惡,並且吐了出來。這種感覺和當時完全一樣。

幾天之後,我前往東久留米。我想要去見一個人。不用說,那個人就是牧場老爺爺。我非常擔心他,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

我擔心的人不只有他。我在東西商事工作期間雖短,卻騙了不少老人家。我沒有惡意,一切都是倉持害的——這種藉口應該說不過去吧。畢竟,我對交易的流程雖然感到懷疑,卻沒有辭掉工作。

在眾多可憐的老人家當中,牧場老爺爺之所以令我特別印象深刻,是因為他是最倒霉的一個。原本他並沒有被東西商事盯上,只不過是因為隔壁的老婆婆不在家,倉持才心血來潮地向他搭話。要不是遇上我們,他應該可以繼續過著悠閒自得的生活。

另外,我要坦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心裡惦念著上原由希子。我們只見過兩次面,但她的身影總在我腦中徘徊不去。每當我想起她那堅決的表情,心中就會湧起一股熱意。

牧場老爺爺住的公寓我只去過一次,卻記得路怎麼走。我順利地到達那棟舊公寓前。一樓的正中央,有一間屋子的大門前掛著「上村」的門牌。我們本來應該是要向住在這間屋子的老婆婆推銷黃金的。想必直到現在她也沒察覺,自己因天大的好運而得救。

她家隔壁是牧場老爺爺家。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按下門鈴。

屋裡似乎有動靜,門鎖開啟,從門縫探出了一張頭髮稀疏、佈滿皺紋、臉型尖細瘦長的頭。

「你是哪位?」老爺爺不記得我了。

我低頭鞠躬,並且說明我是東西商事從前的員工。老爺爺好像想了起來,張開嘴發出「啊」的一聲。

「因為公司的事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為了說這個特地跑來?」

「我想要向您說聲抱歉。」

「噢……。」老爺爺一臉困惑的樣子。

我拿出帶來的紙袋。「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我在百貨公司買了日式糕點過來。

老爺爺看著紙袋和我,摸摸下巴。「先進來再說吧。」

「方便嗎?」

「總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去吧?還是你要去其他地方?」

「不……那麼,我就打擾了。」

那是一間狹窄的屋子,只有一間三坪大的和室和廚房。大概是因為地上鋪著睡鋪,感覺比之前來的時候狹窄。老爺爺將睡鋪弄到一旁,騰出能夠容納兩人坐下的空間。

「你現在還在那家公司?」

「不,我三個月離職了。」

「是嗎,逃出來啦?」老爺爺說。我摸不透那句話的真正含義,默不作聲。他繼續說道:「那件事該怎麼說呢……真是把我給害慘了。」

「真的很抱歉。」我再次低頭致歉。

「算了,你跟我道歉也沒用。那個時候你也不太清楚公司的卑劣手段吧?」

我沒抬起頭。

「你就這麼到處拜訪受害者的家啊?」

「倒也不是所有受害者的家。」

「是嗎,辛苦你了。」

「那個,您的身體好多了嗎?之前聽上原小姐說,您的身體有些微恙。」

「嗯,就是睡睡醒醒,最近好很多了。」

「那就好。」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我現在在搬傢俱的貨運公司。」

「靠體力的工作啊?嗯,那就好。那樣最好。」老爺爺頻頻點頭,抓抓脖子。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

「那麼,那個,順利解約了嗎?」我問了心中一直擔心的事。

「噢,那個啊。嗯,現在吵得不可開交呢。」

「這麼說來,您找過律師商量囉?」

「沒有,沒那麼誇張。」

不知道為什麼,老爺爺說話變得支支吾吾。正當我想要開口詢問詳情時,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來了。」老爺爺回應道。

大門開啟,我看見了穿著白色毛衣的上原由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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