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理榮子真心希望我離婚呢?難道她希望我離婚,和她結婚嗎?從一開始,她的確表現得比我積極。可是再怎麼說,我們才見過三次面,發生過一次肉體關係。再說,自從發生關係之後,她就再也沒跟我聯絡了。
我想要打電話給理榮子。這個時間打到店裡去,應該找得到她。然而,我只是想,並沒有付諸行動。要是講電話被美晴聽到了,恐怕事情會變得更復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完全沒有感到肚子餓,反倒是喉嚨乾渴不已,喝了好幾杯自來水。
凌晨十二點多,我聽見寢室的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有人走在走廊上的聲音,然後是廁所開關門的聲音。兩、三分鐘後,美晴從廁所出來,然而我卻沒聽見腳步聲。她佇立在走廊上。我猜想,她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客廳。我的身體湧起了力量,將雙手放在膝上握拳。
美晴進來了。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往廚房走去,像我剛才一樣用杯子盛水喝,發出「呼」的吐氣聲。她緩緩地向我走來,像個病人似地動作緩慢地坐在沙發上。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香菸和打火機,開始抽起煙來,不斷地吐著煙。她每吐出一口煙,我的胸口就會縮緊一次。
第一根菸抽到快剩菸屁股的時候,她在菸灰缸裡捻熄了煙。我想起有人說過,從一個人熄掉香菸的方式,可以知道這個人愛不愛吃醋。
「你整理的嗎?」大概是哭過的關係,她用沙啞的聲音問。
「咦?」
「地板。地板呀,有的沒的。剛才不是亂七八糟的嗎?」
「噢。嗯,大致整理了一下。」
「是哦。謝啦。」她又抽出一根香菸,含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火。
我十指交握,手指頭倏分倏合,手心冒汗。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美晴以一種完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問我。
「什麼怎麼做?」
「我問你想怎麼樣?那女人不是說你要跟我離婚嗎?」
「我說過了,我沒有那麼說。」
她吸了一口煙,或許是因為眼睛浮腫,臉上幾乎看不出表情。即便如此,她看起來還是在懷疑我的話是否可信。
「幾次?」
「咦?」
「你偷情過幾次?」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想具體回答。
「都已經事蹟敗露了,事到如今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吧?你老實說!」
「……只有一次。」
「是哦。」美晴從鼻子吐出煙。「只有一次,對方可能跑來說那種話嗎?」
「真的。只有一次。」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美晴捻熄第二根菸。那根菸還挺長的。
「為什麼?」她低聲說。「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情?」
「抱歉。」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我微微低頭道歉。
「你覺得道歉就能了事嗎?」
「當然不是……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道。」美晴側臉對著我,從面紙盒抽出面紙,擦拭鼻子下方。
接著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外面一輛救護車經過。一旦沉默著,外面的噪音聽得格外清楚。
「你們在哪裡認識的?」她總算開口問我。
「她來我們店裡,找我討論裝潢的事情,然後請我去她家裡……」
「你就毫不避嫌地跑去她家,被她勾引了,是嗎?」她說。「簡直是白痴。」
「我一開始完全沒那個意思。」
「是嗎?然後呢?你喜歡她嗎?」
「不,談不上喜不喜歡……畢竟還沒見過幾次面。」
「可是你們卻上床了,不是嗎?」
又是一個令人不得不閉嘴的問題。我低下頭。
「那麼,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怎麼做……我完全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嗎。」美晴站起身來,離開客廳。我心想,這次她真的要離家出走了吧,不過卻不是如此。她手上拿著一些東西,回到客廳。
「總之,你先寫道歉信。」
「道歉信?」
「嗯……不是道歉信也無所謂,反正你再怎麼道歉也沒用。總之把你這次做的事情寫在紙上。」
「怎麼寫好?」
「把你跟誰、怎麼偷情寫下來就行了。只寫你偷情幾個字也行。如果你不想寫對方的名字,也可以不寫,可是要寫下日期。」
「寫那種東西做什麼?」
「愛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你讓我寫下這種東西,是要當作訴請離婚的證據嗎?」
「就算不寫那種東西,我一樣可以離婚。」她粗魯地說。「我不想讓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所以我要你寫下來。」
我的目光落在紙上,拿起原子筆,思考文章內容該怎麼寫。「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才好。」
「真那你沒辦法。」美晴歪著嘴角說。「那你照我說的寫。我,田島和幸,結了婚卻和一名來到店裡,叫做寺島理榮子的女人發生肉體關係。錯全在我。我願意做任何事,為這件事情負責。」
我按照她說的動筆,滿腦子只想要如何讓美晴的心情平靜下來。
美晴最後要我用大拇指捺手印。我將大拇指沾上印泥,重重地蓋在簽名的地方。「這樣可以了吧?」
美晴盯著寫好的文章,仔細地將便條紙摺好。「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離婚的。」
「我也沒有打算離婚。」
「不過,我要你寫這件事情負責。」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還不知道。我會慢慢想。不過,在那之前我要你發誓,說你再也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我發誓!」
「你真的要發誓?」
「我真的發誓。」
美晴微微點頭,然後站起身來。她的樣子看起來比剛才稍微有精神多了。我總算放下了一顆心中大石,看來她的心情已經平靜了些。她不提出離婚,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隔天午休時間,我打電話給理榮子,想質問她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然而電話還是打不通。而且電話沒有跳到答錄機,因而也無法留話。
我也想過直接到理榮子的公寓,但是一想到美晴,究竟令人裹足不前。要是理榮子告訴美晴我去找過她,恐怕這次美晴勢必會離家出走。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我終究沒有和理榮子聯絡上。我不再打電話給她,她也音訊全無。
或許理榮子真有奇怪的癖好,她誘惑我,只為了讓我的家庭一團糟。又或許她是和美晴見過面後才打算不再和我繼續交往。不管是哪一個原因,我都不在乎。我決定要忘了理榮子。
那一晚之後美晴絕口不提我偷情的事,她和之前一樣,過著一到傍晚就出門,直到深夜才回家的生活。有時候,她會為我準備晚飯。一切恢復成了原來的摸樣。我從前會想要叨唸美晴幾乎不做家事、工作到那麼晚,但現在我決定保持沉默。畢竟,我沒有資格叨唸那些事情。
沒錯。我已經沒辦法責備美晴了。不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多麼嚴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