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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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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貴:身體好嗎?

最近這裡天氣變化無常,讓人覺得時而悶熱,時而氣溫驟降,我想是不是正在一點點地不如夏季。今年的梅雨季也許又是乾梅雨,讓人擔心再出現供水不足,要是缺水,在監獄裡也會叫我們節水。

實紀姑娘的身體好嗎?上次寄給我的照片,我每天都在看。剛生下來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像直貴,可看了最近的照片,又覺得還是像由實子。當然應該跟你們兩個都像。問了別人,說是有像父親的時期和像母親的時期,還會交替變化,最終定格在哪一方,要靠運氣了。小時候長得一般大了以後變得漂亮,或者相反,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過,這是不是真的沒人知道。不管像誰,你們是一對俊男美女,實紀大了以後肯定是個漂亮姑娘。不如說,現在三歲的她已經是個漂亮姑娘了。那麼招人喜愛,在街坊鄰居中是不是也有人氣呢?可是要小心點啊!這世上可有整天想著做壞事的人,要看好她,別叫人拐走。沒打算嚇唬你們,可一想到是實紀的事兒,就好擔心。雖然我還沒有見過她,可做夢時夢見過。不過,三歲是最招人喜歡的時候啊。是不是快要不用那麼操心了呢?

想起來,實紀是獨生女,是不是有些可憐。差不多該再生一個了吧?當然花費要多了,但是有兄弟姐妹真的很好。不過,我說這些可能要招你們笑話,笨蛋哥哥,什麼忙也幫不上。

也許寫了很多廢話,別不高興。那麼,下個月再去信。

剛志

又及:實紀姑娘的照片,可能的話多寄給我幾張。

回到叫作葛西陽光住宅的公司宿舍,一個姓前田的主婦正在給院中的樹木澆水。她住在一樓,和由實子很要好。丈夫是新星電機葛西店裡負責賣電器的。葛西陽光住宅有兩棟房子。每棟有八套住宅。新星電機使用其中一棟作為公司宿舍。

「你好!」直貴一打招呼,前田夫人回過頭來,馬上露出笑臉。「啊,您回來啦,今天很早嗎。」「東西賣不出去,送貨也沒事兒了。」「真是的,我家先生也發愁,過去只要降價就能賣出去,可現在怎麼降也沒顧客來。」「真沒辦法!」直貴點了下頭,走上樓梯,直貴他們的家就在前田家樓上。

開啟家門,聞到鰹魚節高湯的氣味。由實子站在灶臺前正在嘗著什麼東四的鹹淡。她停下手,笑了一下。「回來啦,好早啊!」「樓下太太也說了同樣的話。」

兼作餐廳的廚房連著兩個房間,一個是寢室,另一個作起居室。直貴一邊脫上衣,一邊看了一眼起居室。實紀在地毯上睡著了。身上蓋著由實子給她蓋的毛巾被。喜愛的狗狗毛絨玩具躺在實紀身旁。

「剛才,讓她稍早一點吃了飯,結果馬上就睡著了。今天去了公園,她好像有些累了。實紀真是個一下子就會興奮起來的孩子。」「習慣在公園裡玩了?」「不光是習慣了,每天都要去,可煩人了。小孩子還是喜歡在外面玩啊。」「那當然。」

換了衣服,洗了手,直貴坐到餐桌旁。由實子麻利地端上飯菜。「有沒有交了朋友?」直貴問。「嗯。還是跟最早認識的惠美和芹奈最好。不過,和一個叫作辰的男孩子也一起玩了。他比實紀小兩個月,長得要比實紀大一圈兒,真讓人吃驚。」「沒欺負實紀吧?」「不要緊,我們在旁邊看著,辰也是個溫和的孩子。」聽了由實子的話,直貴放心了。不僅是對獨生女,也覺得由實子順利地度過了在公園登場這一關。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由實子做的飯菜,一邊看著實紀的睡容。心想原以為自己不會有這樣的日子呢,每天平和安穩地度過一段時間。可這確實是現實。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平凡生活,對他來講就像是寶物。

開始和由實子一起生活不久,她懷孕了。讓直貴感到心煩的是,由實子沒讓他有絲毫察覺,突然宣佈:「恭喜,你要當爸爸了。」入籍的手續是辦了,可還沒有舉行結婚儀式。即便這樣,還是在能看得見教堂的公園裡,他把便宜的戒指戴到由實子手上,算是完成了兩個人的儀式。

有了孩子以後,不能再賴在由實子的房間裡。直貴申請了公司的宿舍,競爭的人相當多,可直貴抽中了籤。「直貴君完成了作為父親的第一個任務啊。」由實子笑著這樣說道。「我從來都是手氣不好的啊,」他這樣說。她點著頭表情有些嚴肅,「也許以前太不好了,今後什麼都會順利。」「要是那樣就好啦!」他也點頭說道。

搬家、由實子退職、準備生產、然後是生孩子,情況不斷地變化著。直貴只是做立即必須做的事就耗費了全部精力。由實子倒是很鎮靜。在事態變化多端的生活中,她總是跟直貴說起的,就是給剛志寫信的事。

「趕緊把這事告訴哥哥吧,他肯定會吃驚的。不過,會感到高興吧。」

從開始同居到結婚後,她總是想著給剛志寫信的事情。直貴因為忙,或是沒有興致寫信的時候,她肯定會督促他寫。「實紀會走路了。告訴哥哥了嗎?哎!還沒寫呢?怎麼啦,不趕緊寫,哥哥的下一封信又要來了。上上個月也是這樣。寫點實紀的事吧!這個月的重要新聞,還是她的事。哦,對了,把照片也放進去怎麼樣?」總是這樣提醒,直貴應該感謝她,可是也有一點兒不安,因為覺得她是不是過於在意剛志的信了。是不是為了不讓自己有自卑感,故意這樣做的呢——有時他這樣想。

快吃完晚飯的時候,大門門鈴響了。直貴站在門裡,從門鏡中朝外看了看。一個長髮的女性站在那兒,旁邊好像還有人。「哎!誰啊?」開門前他問道。「晚上打擾對不起了,是明天要搬到這裡來的,想跟您打個招呼。」女性的聲音這樣說道。直貴開啟門,外面站著兩個人。女性後面有一個男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一下子想不起來。「這個時間來,對不起!」女人再次道歉,低下頭來。像是她丈夫的男人也模仿著她。「我叫町谷,明天要搬到二〇二號,今後可能少不了添麻煩,所以先來問候一聲。」很爽快的說法,大概是比較穩重的性格吧。給人的印象她丈夫只是沉默著隨著她。「那您太客氣了!」直貴也露出笑臉應酬著,「有什麼能幫忙的就告訴我,請別客氣,明天我也在家。」

第二天使休息日,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在這一天搬家。「謝謝!那個,這是點小意思,請收下吧。」女人遞過一個小紙包,貼著的紙上寫著「町谷」兩個字。「啊,那謝謝了!」接過紙包,回頭看了一眼。由實子也來到身後,「是要搬到二〇二號的鄰居。」由實子也滿臉堆笑。「要是有什麼不清楚的,問我就行。」「謝謝!」那女人又低頭致謝,看上去要馬上離去。可是,她丈夫不知怎麼一直盯著直貴的臉看,終於他開口說:

「哎!你是不是原來在電腦部幹過的武島君呀?剛進公司的時候。」「啊!是啊。」被說起好久以前的事兒,他一下子不知所措。然後重新看了一下對方的臉,猛然喚醒了過去的記憶。「啊,是不是以前在會計課的……」「嗯,町谷。這次又返回到這裡了。前一段是在龜戶。」町谷小聲嘟囔著。「是嗎。」

直貴在電腦部的時候,曾經見到他兩三次。他應該是比直貴早一年的。「不知道你也住在這個宿舍裡,」町谷把視線轉到一邊,用手指尖搔著臉頰。「是你的熟人嗎?」他妻子問道。「啊,也談不上熟人,」町谷像是辯解似的回答道。然後看了一眼直貴和由實子,「那,明天再見。」「好!」

一關上門,由實子馬上說,「什麼啊,有種不好的感覺。」「怎麼啦?」「不知怎麼,總是一個勁兒盯著人看。再就是,夫人說話挺客氣的,可丈夫呢,一發現你是比他晚進公司的,口氣馬上就變了。」「這社會不就是這樣嗎,只重視身份地位。」直貴一邊鎖門,一邊故意輕鬆地說道。實際上他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在電腦不的時間並不長,但正是在那短短的時間裡,剛志的事情暴露,遭到一同工作的人們另眼看待,而這個町谷知道那時的事情。不會吧——直貴微微搖了搖頭。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町谷一定已經忘記了。

實紀已經醒了,開始不停地跟由實子撒嬌。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直貴從視窗看到傢俱商的大型卡車聽到了公寓旁,幾個身穿制服的工人麻利地將貨物搬運到二〇二室。搬運的全都是閃閃發光的新傢俱。直貴想起,自己搬來的時候,只有一張桌子是新買的。

那是,看到沒有找搬家公司,只是年輕夫婦兩人奮戰著搬執行李,樓下的前田夫婦和住在附近的同事都來幫忙,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大家才熟悉了起來。

町谷夫婦的搬家在下午三點前後結束了。一直到最後也沒有直貴幫忙的機會。「町谷家媳婦,像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啊。」買東西回來的由實子,一邊往冰箱裡放著東西一邊說,「孃家在世田谷,父親是哪個大公司的頭頭。」「從哪兒聽的呀?」「前田說的,在超市碰到了。」關於新人的閒話這麼快就傳開了。自己搬來的時候,鬧不好也是這個那個地被人家說過,直貴想。慶幸的是,剛志的事沒有傳開。

那天深夜,直貴覺得有人在搖晃他的身體,醒了過來,由實子正盯著他看。「怎麼啦?」他睡眼惺忪地問道。「房子背後有怪怪的聲音。」「怪怪的聲音?公寓背後?」「嗯。」她點點頭。公寓背後有點空間,人勉強可以通過。「不是野貓什麼的?」「不像是。我從窗子往外看了,可是太暗看不清楚。」

直貴從被子裡爬了出來,開啟超屋後的窗子。確實太暗,他什麼也看不見。「沒聽到什麼動靜呀!」「剛才聽到的。真討厭,要是有人放火或是什麼的可怎麼辦?」「不會吧!」直貴朝她笑笑,可心裡也變得有些不安。他脫下睡衣,「好的,我去看看。」他趕緊換上衣服,拿上手電走到外面。各家都已熄了燈。

轉到公寓的背後,開啟手電的開關。看到的是大量的紙箱,摺疊起來,滿滿地立放在那裡。紙箱上有搬家公司的標誌。直貴關上手電,轉身往回走。他正要上樓梯,上邊有人影顯現了出來,是町谷。手裡拿著紮在一起的紙箱。「啊……」他露出尷尬的表情。「搬完家,紙箱不好處理了是吧?」直貴溫和地問道。「沒有放的地方啊!」町谷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可是,放在房子背後不大好吧。為了防火或是什麼理由,不讓在那兒放東西。」「只放兩三天就扔掉了。」「可是扔紙箱類垃圾的日子是固定的,而且住在這兒的人都遵守著規矩。」「真煩人!知道啦。」町谷打斷直貴的話,不耐煩地說了一句返了回去。

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要是說稍微有點變化,就是發現町谷家夫人像是懷孕了。搬家過來還不到兩個月,可腹部的隆起變得明顯了起來。

「那對好像是懷孕後才結婚的吧。」不知從什麼地方聽到的閒話,由實子一邊準備晚飯,一邊有趣般地說,「肯定是在肚子還不明顯的時候,趕緊辦了婚禮。」「那跟我們不是一樣嗎。」「是啊。所以呢,我們應當是前輩啊。我們是不是該拿點什麼去表示一下祝賀呢?」直貴笑著點了點頭。心裡稍微有些彆扭。跟町谷在公司裡很少碰到,可每次他都是很冷淡的態度。即便打個招呼,他的回應也讓人感到像是很勉強似的。是不是還記著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呢?直貴想,町谷沒遵守規則把紙箱扔掉公寓後面的事兒。直貴只是出於好意提醒了一下,也許町谷認為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可是,就這麼點兒事,值得嗎?直貴想,不會總把這點事記在心上吧。

又過了三天。直貴從公司裡回來,看到家門前放著個大的紙袋。往裡一看,是新買的尿不溼。一問由實子怎麼回事兒,她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藥店裡給的,用積分交換來的商品。」「幹嘛還換尿不溼呢?實紀已經不用它了。」「別的沒啥東西可換了,那個原想可以給町谷家。」「哦,是那樣啊。」直貴點點頭,「那,明天給人家送過去吧。也許稍微早了一點,還會高興吧。」可是由實子縮了一下肩膀,撅起了嘴。「可不是那麼回事。」「不是怎麼回事?」「剛才我拿過去了,可人家說不需要。」「哎,真的嗎,人家乾脆地說不要?」「說法倒是客氣的。我們沒打算用尿不溼,您特地拿來不好意思,請送給別人吧。大體上這麼說。」「不用尿不溼?」「好像是有人不用的。說用的話,換尿布一般比較遲。對於嬰兒來講過於舒適也不好。我們家過去不也是儘量不讓實紀用嗎?」

「不過,外出的時候不是很方便嗎?」「我也這麼說了,」由實子搖搖頭,「不管怎樣,我們不用。她那樣說,也不能硬放到人家那兒。」「所以才拿回來了呀。」直貴看著紙袋,歪了下脖子。撫育孩子各人有各人的辦法這點沒錯,可好心好意拿過去硬是不要,這樣的事有嗎?用還是不用,先接下來再說不是也可以嗎?至少自己不會就那樣把人家頂回去。「這樣的話,別當尿布用了,做成簡易救急包吧。」由實子沒趣般地說道。

又說到關於町谷夫婦的話題,是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的時候。星期六的傍晚,帶著實紀去買東西的由實子,一回來就跟直貴說:「町谷家媳婦,今天第一次在公園裡露面了。」「在公園,孩子不是還沒出生嗎?」「有人就是沒有生之前先去公園,鄰近產期的時候,預先聽聽大家的各種意見,孩子出生以後,也容易順利地融入大家的圈子之中。」「那你也給她提出什麼指導意見了嗎?」「我沒說什麼。在媽媽們的圈子裡,我是新兵,還是少說好。」「真難啊。」這時的對話就這樣完了。直貴沒有特別在意,由實子也沒有覺得有什麼重要意義。相信今後也是一樣,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每一天會這樣持續下去。

正好那段時間直貴工作忙了起來。這麼說不是因為公司的業績增長了,倒不如說是相反,清理了大量人員,結果每個人的負擔加大了。每天都是因為沒有加班費的加班回家很晚。到家的時候女兒已經睡了,他一邊聽由實子說話一邊獨自吃晚飯。由實子說的話也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盡是些什麼地方降價買了什麼東西啦,或是電視裡有趣的節目啦這類的內容。一結婚就沒什麼說的了,直貴模糊地感到,適當地附和著。

他覺得有些不對頭是在一個休息日的下午。正在看報紙,實紀過來扯著他的衣服袖子。「哎,去公園!」「公園?哦,好吧。」直貴看看窗外,天上沒有什麼雲,不用擔心下雨。這時,正在晾衣服的由實子說:「爸爸累了,一會兒媽媽帶你去!」「沒事兒,公園也不遠。我也想偶爾帶著實紀去散散步。」「那樣的話,去別的地方吧。三人一起去遠足?」「好啊。去哪兒好呢?」直貴看著女兒的臉,「要不去遊樂園,或是動物園?」可是實紀搖著頭。「實紀,想去公園!想跟惠美、芹奈玩嘛!」「她要去公園嘛。」直貴抬頭看著妻子。由實子在實紀跟前彎下腰來。「好。一會兒跟媽媽去,先稍等一下。」「不嘛,我不想去那個公園嘛!」「那個公園?」直貴交替著看著妻子和女兒的臉,「說什麼呢?另外還有公園嗎?」由實子沒有回答,垂下目光,嚥了口唾沫。

於是實紀說:「那個公園,芹奈不在,惠美也不在嘛。」「不在,為什麼?你帶她去哪兒了?」直貴問由實子。她像是氣餒,嘆了口氣,「最近,去別的公園了。」「別的?為什麼?」「不為什麼,買東西方便,那邊車也少些。」「那算什麼,就為這點理由就把孩子的樂趣剝奪了?她不是太可憐了嗎?」「可是……」她說了半句話,又閉上了嘴。「我明白了。好啦,實紀,和爸爸一塊去。爸爸帶你去你喜歡的公園。」「太好啦!」實紀說著,舉起了雙手。「等一下!要是那樣,我帶她去,你歇著吧!」由實子說。「你又怎麼啦,都說好了。我帶她去沒關係的。」「你在家裡待著吧。今天管理公寓的公司也需要來電話,上次說過希望能跟你說話。」「哎?我怎麼沒聽說過。」「我忘記了。實紀,稍等一小會兒。」說著,由實子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妻子和女兒走了以後,直貴躺下看著電視。不巧沒有什麼他感興趣的節目,等得不耐煩。他看著電話,說是管理公寓的公司要來電話,究竟有什麼事呢?就為等這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過來的電話,一天都在家待著不是太傻了嗎?他想不如自己給那家公司去電話問問。可電話撥通了,響了幾聲後就聽到錄音的留言,公司今天也休息。留言裡還說,要是有緊急的情況請撥以下的電話,直貴在聽到那個號碼之前就把電話掛上了。

由實子這傢伙怎麼啦,是不是搞錯了!直貴抓起錢包和鑰匙,自己也想去看看女兒在公園裡玩的樣子。實紀經常去的公園,從公寓走也就五分鐘時間。直貴一邊走一邊歪著頭想,由實子說為了買東西方便,最近經常帶實紀去別的公園。可這邊的公園沒有什麼不方便呀,汽車的流量也沒那麼多啊!

看到公園了,直貴心裡突然萌發了個壞念頭:悄悄地靠近過去,嚇唬她們倆一下。公園的周圍都是樹叢,直貴靠那個隱藏身體慢慢地走過去。她們倆肯定在沙坑和鞦韆那裡。聽到過這兩個地方是實紀喜歡的。公園中央的地方有幾個像是小學生的孩子在踢足球,還有成對的男女在打羽毛球。

走到沙坑附近,他從樹叢後面探出頭來,馬上看到了實紀。在沙堆上做著什麼,由實子在旁邊看著她。好像沒有別的孩子。特意來的,可實紀像是沒見到芹奈和惠美。直貴想,也許大家並沒有約好時間。

他正想要叫她們的時候,實紀突然站了起來,朝著和直貴相反的方向。往那邊一看,一個和實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兒,和像是媽媽的女性手拉著手走著。女孩子手裡提著個小桶,像是在沙坑玩的用具。朋友終於來了,直貴心裡踏實了些。可是,那個像是母親的女性朝著由實子低頭致意後,拉著女孩子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女孩子好像不大願意,直貴也看得出來。實紀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她們離去。然後由實子像是要女兒把注意力從她們身上轉移到沙坑上來,把鏟子遞給了實紀。看到這個情形直貴察覺了事情的原委。不僅理解了由實子不帶實紀來這個公園的理由,還包括她不把這事兒告訴丈夫的心情。直貴抬起腿,不吭聲地走近妻子和女兒。

先看到他的是由實子,但她也沒說話,只是睜大了眼睛。像是從丈夫的表情中察覺出他已經瞭解了事態。「爸爸!」實紀也看到了他。她高興地跑了過來。跑的時候還在沙子上摔了一跤,可馬上就爬了起來,臉上還是掛著笑容。直貴蹲下身,看著女兒:「在玩沙坑呢?」「嗯。可芹奈不在,惠美也走了。」剛才走的像是惠美。「是嗎。」直貴撫摸著女兒的頭,然後站了起來看著妻子。由實子低著頭。「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你看到了?」「嗯。」他點點頭。「是擔心我在意沒跟我說?」「很難說出來……」是啊,直貴想。一想起以前反覆發生過的事情,「見外了」,這樣的話說不出口。

在椅子上坐下來,一邊眺望著獨生女在沙子上玩的樣子,一邊聽著由實子訴說事情的經過。可是,她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按她的話講,「從某一天起,大家的態度都變了。」「沒有特別被人家說什麼,或是故意找麻煩,可是不知怎麼有些怪,像是故意疏遠。要是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會回應,可不像以前那樣站在一起說會兒話了。在商店裡碰到誰,也是一下子就不見了。還有在公園裡。」

「實紀也受到同伴排斥了?」「我剛才說了沒到那個程度。可是,只要我們一齣現,大家就匆匆地走掉,要是我們先到,誰也不再過來了。就像剛才一樣。」「所以才要去別的公園?」「嗯。」由實子說。「我們要是在這兒的話,他們不讓孩子們在這裡玩,不是怪可憐的嗎,都是些孩子。」她吐了口氣,「當然,我也不願意又不快的想法……」直貴盤起手臂,說道:「怎麼成了這樣了呢?」由實子沒有回答。不是她不知道,而是不好說出口。就是直貴,也不是一點不知道原因。

原因大概是町谷夫婦,他這麼認為。知道直貴的哥哥在監獄的事兒只有町谷。而且按由實子的話,周圍氣氛開始變化的時間是他們搬來之後。

直貴想起町谷妻子在公園露面的話,肯定是她對公園裡的母親們說了武島家的秘密。前些時候,由實子去送尿不溼遭到拒絕的事,現在看也可以理解了。紙箱!直貴回想到。町谷記恨那天晚上的事才傳播開來的吧。「只好搬家了。」他嘟囔了一句。「哎?」由實子轉過身來。直貴看著她的臉繼續說:「沒辦法,我可以忍耐,可不想讓由實子和實際不痛快。搬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吧!」

由實子皺起眉頭,「直貴君,你說什麼呢?」「哎?」「什麼,哎?」由實子又回到了好久沒說過的關西方言,「結婚時候說好的事又忘了?不管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從近以後再也不逃避了。不是這樣定下來的嗎?只是被周圍鄰居疏遠這點事算什麼呀,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至少跟直貴君以前受過的苦相比不算什麼。沒關係,我受得了,不信你看著!」「可還有實紀……」直貴一說,由實子也把目光沉了下去,可馬上又抬起了頭。

「我來守著實紀,絕不讓她受欺負。而且還有一個,不想讓那孩子有自卑感。父母要是四處逃避,孩子也會抬不起頭來,你不這麼想嗎?」直貴盯著由實子真誠的目光。他微笑著:「是啊。不能讓她看到我們丟臉。」「加油幹吧!孩子他爸。」由實子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直貴:身體好嗎?

我這幾天有點感冒的徵兆,一個勁兒地打噴嚏。可是同屋的人說不是感冒,大概是花粉過敏。我覺得花粉過敏一般只在春天才有,不是那樣嗎?他說就連秋天也會有的,不管那些了,我現在吃著治感冒的藥。沒什麼大事,不久就會好的。

實紀姑娘好嗎?幼兒園的生活習慣了沒有?上次由實子來信說,還是個小孩子,什麼忙也幫不了。作為母親要求太嚴格了吧。而且由實子比一般女性要堅強得多,也想讓實紀姑娘長大後成為不尋常的人吧。

另外,上次我也寫過,實紀姑娘也不再那麼費事了,是不是該考慮第二個孩子了呢?就實紀一個,她也會寂寞吧。這件事由實子也沒提到,也許還是不好意思。

偶爾也想看到直貴的回信,一張明信片也好,寄給我吧。

那麼,下個月再見。

武島剛志

反覆讀了剛志的來信,直貴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寫了些悠閒輕鬆的事。大概是有檢查的關係,不能寫什麼過激的事情,可讀信的時候,使人覺得監獄裡不存在什麼壞事。

最近寫回信都交給由實子了。直貴本來對這樣的事就不擅長,也沒有時間寫。可是覺得自己偶爾也寫寫信的話也許好些。那樣的話,寫什麼好呢?如實寫現在心情的話,像是對剛志嘮叨牢騷和不滿。把真心話隱藏起來,只說激勵服刑者的話,怎麼也難以做到。所以,對每個月都規規矩矩地做好這件事的由實子,真該重新認識。一看錶,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去幼兒園接孩子的由實子還沒有回來。晚了的理由自己是清楚的,正因如此才有些坐立不安。

幾分鐘以後,門外有些動靜。門開啟了,兩個人回來了。「我回來啦!」由實子見到他故意露出笑容。然後對女兒說:「去漱漱口,然後把手洗乾淨。」實紀沒有回答,跑到洗手間去。趕緊做完讓她做的事,大概是想坐到電視機前的緣故。她最近總是把大部分時間用到看喜歡的動畫片錄影上。

「怎麼樣?」直貴問妻子。由實子坐到他的對面,不高興的樣子。「說是不管怎樣,先注意一點兒。因為是孩子,還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園長那麼說的?」「嗯。」她點著頭。「那怎麼辦呀,就現在這樣忍著?」「別跟我發脾氣啊!」直貴嘆氣起來。實紀從洗手間走了出來,就像預想的一樣開啟電視機的開關。熟練地裝上錄影帶,坐到平常坐的地方。一旦成為這種狀態,跟她說話也不會回答,放手不管的話連飯也想不起來吃。

「人家委婉地說了,也可以換個幼兒園。」由實子說道。「想趕走討厭鬼嗎?」「不是的。」直貴咂了一下嘴,拿起旁邊的茶碗,碗裡是空的。由實子看到後,開始洗茶壺。

昨天,幼兒園打來電話,說想商量一下孩子的事。直貴說自己去,可由實子堅持說沒有那個必要。「要說什麼大體上我知道,以前也稍微透露過一點兒。」「實紀怎麼了?」「不是實紀怎麼了,是其他孩子吧。」「其他孩子?怎麼回事?」追問著含糊其辭的由實子,大概瞭解了事情的經過。總之,又是那個「歧視」在實紀身上也開始發生了。

在幼兒園的事情,直貴只能從由實子說的話中得知一些。所以,要是她不願讓他知道的內容,他是聽不到的。實際上像是從好久以前就發生了問題。具體說就是其他孩子基本不接近實紀,阿姨要是問,哪個孩子說的都是一樣,被告訴過不許跟實紀玩兒。對於這件事,幼兒園方面也問過幾個家長,可他們都回答,沒有叫孩子不跟武島實紀玩。可是如果可能的話,不想自己的孩子跟她太近。今天也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據園長說,像是有些奇怪的傳聞,也許該說惡意的。」「什麼傳聞?」「是說直貴君的哥哥快要出來了的閒話。還說要是出來的話,會住到弟弟這兒來。」「哪兒有那麼回事兒呀!」直貴皺起眉頭。不過倒不是讓人吃驚的說法。實際他也聽到過相似的說法,最近聽總務部的人問過,你哥哥最近要釋放了,是真的嗎?直貴回答說,根本沒聽說過這樣的事。那男人用充滿疑問的目光對他說:「如果有那樣的事情,務必儘早跟公司聯絡。而且,雖然是說萬一,要想把你哥哥叫到現在住的公司宿舍來的話,請務必別那樣做。公司宿舍的規則中也寫著,除了父母、配偶和孩子,其他人不能一起居住。」「根本沒有那樣的計劃,今後也沒那樣的打算。」直貴清楚地回答。可對方好像還是不相信的樣子。

直貴看著實紀。獨生女還在看錄影。他責怪著自己愚蠢,沒有發現她的樣子有些怪。女兒雖去了幼兒園,可沒有一起說話的伴兒,一起玩的伴兒。大概是為了忍受孤獨,才迷上動畫片吧。一想到她那小小的胸膛中埋藏著多少痛苦,直貴的眼淚就要淌出來了。

「要不就換個幼兒園?」他嘟囔著。去倒茶回來的由實子,像是吃驚般地看著他。「沒辦法啊!我們確實約定了,再也不逃避地活下去,可是保護好實紀是最大的前提。」「可是……」由實子沒有接著說下去。直貴非常清楚她心裡很窩火。自從周圍鄰居知道了剛志的事情,她從未說過洩氣的話。對無視她的對方也積極去打招呼,街道上的活動也主動去參加。正是因為有了她的力量,武島家才能到現在還在公司宿舍裡住著。

可是她的那種力量,顧及不到幼兒園裡,不僅是幼兒園,實紀的將來要碰到什麼樣的壁很難預料。「哥哥的來信,看了嗎?」由實子看著桌上。「嗯。他也不知道我們這兒的情況,無憂無慮的傢伙。」「給他寫封回信吧,」她伸手取信,「哥哥的感冒好了沒有啊?」看著臉上浮現出微笑的妻子,直貴沉默著搖了搖頭。

直貴有機會再次見到平野,是在那之後不久。聽同事講,他要到店裡來視察業務情況,聽說平野還要到倉庫裡來。

那天下午,平野在物流課長的陪同下出現在倉庫。同行的還有另外兩個人。直貴筆直地站在堆積著的紙箱旁邊。物流課長事先打過招呼,要是有什麼提問的話你來回答。平野看上去像是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可是挺直的腰板、悠然的姿態根本沒有改變。他聽著物流課長的介紹,點著頭,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四周。

平野他們走到直貴身邊。直貴舔了舔嘴唇,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確信他一定會跟自己說句什麼,他等待著個子不高的社長把目光轉向自己。可是,平野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視線也沒有朝向直貴。走路的節奏跟剛才一樣,對部下的介紹頻頻點頭。幾秒鐘以後直貴目送著平野消瘦的背影離去。就該這樣吧,直貴想,有些失望。作為平野來說,自己只不過是很多職工中的一人。也許他還記得幾年前和服刑者弟弟說話的事,可長相一定忘記了。沒道理讓他不要忘記。即便他還記得,現在也沒必要再說一次話了。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直貴自嘲般地一個人寂寞地笑了。

社長視察結束約一個小時後,物流課長來到直貴的地方,要他火速將幾件商品送到五樓的一個會議室去。課長遞給他那幾件商品的編號。「是什麼呀?這個。」看了遞過來的紙,直貴問道。「跟你說了,把這些搬過去,快點!」「搬過去倒沒什麼。」「大概是突擊檢查吧,」課長說,「是不是檢查包裝情況什麼的呀?所以,那個,拜託別出什麼差錯。」「我知道了。」雖不理解,可直貴開始幹活了。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把指定的商品搬上手推車,出了倉庫,進入對面的商店乘電梯到了五樓。

他敲了敲會議室的門可是沒有反應,覺得奇怪推開了門。會議室裡只有排成凹字形的會議桌,沒有一個人。五層又沒有別的會議室,還是先把商品卸在這兒回去吧,他想。開始搬紙箱的時候,有開門的聲音。「商品放在這兒行嗎……」剛說到這兒他一下子停住了嘴,平野笑著站在那裡,只有他一個人。「啊!社長。」「放在那兒就行了。」平野走到窗前,從那兒看了一下窗外,轉過身看著直貴,「好久沒見,幹得怎麼樣?」「還湊合吧。」直貴把抱著的紙箱放到地上,摘下帽子。

「聽課長說你結婚了,沒有發去賀信,對不起了。」「不,連儀式也沒有那麼正式。」「是嗎。哦,儀式那東西怎麼都行。不管怎樣還是應該祝賀一下,聽說有了孩子,可以說什麼事都很順利吧?」「啊,那個……」直貴露出笑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笑,臉頰有些僵硬。「嗯。怎麼啦?表情有些不大高興似的,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呀?」平野的話給他增添了勇氣,直貴抬起頭,看著社長的眼睛。

「是有件事兒,原想如果能見到社長,一定要問一下。」「是什麼啊?」「以前社長曾這樣說過,我們這樣犯罪者的家屬在世上被人歧視是理所當然的,不如說是需要那樣。重要的是,要設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構築與他人的關係。」「嗯。確實那樣說過。」「我相信您的話努力到現在。我覺得努力了。結果,有做得好的時候,妻子也非常配合,不管怎樣曾平穩地度過每一天。」「曾?是過去式啊。」平野臉上堆滿笑容,拉了把附近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來,「好像有點什麼事兒啊。」「我和妻子還好。知道自己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上,而且也決心不能從那裡逃避。可是女兒……」

平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女兒怎麼了?」直貴垂下目光,然後笨口拙舌地敘述了現在的狀況,吐露了不想讓女兒遭到不愉快的心情。

聽完他的話,平野點了幾下頭,表情上看不像是聽到意外的話。「你確實理解了那時我說的話,而且想把它實用到現實生活中去。還遇到個好夫人,這一點很好。不過,聽了你剛才的話,覺得還是有那麼一點遺憾。就是好像你還是沒有完全明白我說過的話。」「不是有什麼誤解吧?」「要說是誤解,對你是不是過於殘酷了。可是,多少有些理解錯了的印象。要是嚴厲一點說,你還是有些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不論是你,還是你夫人。」直貴抬起頭,咬緊了牙齒。要是說自己還好,可他說由實子,令人有些不快。「您是不是要說,女兒被周圍的人歧視,也是需要接受的呢?」

他想就是平野也不會這樣想吧,可是他的回答超出了自己的預料。「那要看情況了。」平野冷靜地說,「你想想看,是強盜殺人犯。誰會想接近這樣的人物呢?我記得以前也曾說過。」「那我知道……」「不再逃避直麵人生,就是被別人歧視對待也會有路可走——你們夫婦是這樣想的吧。像是年輕人的想法。可那還是把事情看簡單了。大概你們想把自己的一切毫無隱瞞地暴露出來,然後請周圍的人們接受你們。假設,在那樣的情況下,即使能產生與別人的交往,心理上負擔更大的是誰呢?是你們呢?還是周圍的人呢?」「那……」他回答不了。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明白了平野說的道理。「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是不是隻能繼續忍耐著歧視對待呢?對那麼小的女孩子也必須那樣要求嗎?」雖然知道跟對方說這些也沒用,可直貴還是抑制不住自己,語言尖刻了起來。

平野舒適地靠在椅子上,抬頭看著直貴。「堂堂正正,這像是你們夫妻的關鍵字,所以我才敢這樣說。要說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怎樣的場合,都保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對你們來說大概是苦澀的選擇,我卻不那麼看,只覺得你們是走了一條容易理解,容易選擇的道路。」「堂堂正正不行嗎?」平野沒有回答直貴的問題,嘴角有些放鬆,咳了一聲,看了看手錶。「馬上要到下個約定的時間了,辛苦啦!」說著,平野站起身來。「稍等一下,請告訴我答案。」「沒有答案。我不是說了嗎,對這個,選擇什麼怎樣選擇,要不是你自己選擇的話就沒有意義。」「辛苦啦!」平野又說了一遍。目光變得嚴厲起來。直貴低了下頭,走了出去。

社長究竟想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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