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這麼想,這樣的人很多」
我說的是事實。
我採訪後知道,打電話來求助的人裡大約百分之70都是施虐的母親。聽接線員說,有人覺得,既然都想到要打電話求助了,你不進行施虐不就完了嗎,那是因為他們完全不瞭解虐待母親心理。那些母親就是因為無法停止虐待行為,才打電話來的。有一個母親猛烈敲擊了孩子頭部導致其昏厥,之後又趕忙帶他到醫院,孩子就症的時候,她就在醫院走廊上哭。因為害怕再這麼下去自己會把孩子殺死,所以打來了電話。
等她情緒穩定了之後,我又問,「你現在這種情況,你丈夫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她用手帕擦著眼角說道,「我什麼都沒跟他說,我老公那個人,只要我不說他就完全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道也沒關係的。正因為如此他才安心去了美國」
「你為什麼不說呢?」
「因為……」她欲言又止。
我似乎發現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她不想讓丈夫對自己產生一種連孩子都帶不好的負面印象,這種擔心過了頭。她不想落得一個無能母親的名聲,都是自尊心惹的禍。
「但他不會覺得有些不對頭嗎?比如在看到美晴的時候」
「我覺得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那小傢伙……美晴,在我老公面前是個很乖的小孩,跟她說的話都聽,也不調皮,還很善言。我老公經常說:同事的子女裡也有幾個和美晴一樣大的孩子,沒有一個讓父母省心的。我有美晴這樣的女兒真是太幸運了。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瞭解那個孩子的本性才會這麼說的」
沙也加的嘴角泛起一絲邪惡的笑容,我覺得她痛恨女兒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
「你沒有可以掏心的人嗎?」
「沒有,不過我自己也很努力啊,讀了大量的育兒書」
「果然啊」
施虐的母親都會有一種傾向,就是過於盲目地依賴育兒書。書上所寫的,只是大致列出一些目標而已,但她們會按照上面寫的一字一句去做,以為不這麼做就不對。但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會像電腦程式那樣運作,孩子們不斷地給她們提出未曾預料到的難題。這種事反覆發生幾次之後,母親們心裡就會產生壓抑不住的攻擊衝動,便開始施虐了。
「美晴是什麼時候寄放到你婆家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那在此之前都是你和美晴兩個人生活的咯」
「是啊」
「你們倆人獨處的時候情況如何?」
「簡直就是地獄啊」她說,「我家附近有一戶專門託管孩子的人家,我還曾經認真地考慮過把美晴一直寄放在那裡,而自己躲到其他地方去這種傻事。每天和那個孩子單獨相處,感覺我的腦子也漸漸變得不正常了。我很害怕自己會不知不覺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
「所以你就把孩子送到婆家去了?」
「不是這樣的」她搖搖頭,「是被別人領走的」
「怎麼回事?」
「就是我剛才提到替我照管美晴的那戶人家,他們聯絡了我婆家,據說電話是問我丈夫要的」
「他們幹嗎要打電話到你婆家去?」
「因為他們看到了美晴的瘀青」
「瘀青?」問完我反應過來,「是你打的?」
沙也加拿出手絹捂著眼角,抽泣著。
「他們說好像很久前就注意到了,雖然美晴什麼都沒說,但總覺得不對勁,然後就打電話給婆家了」
「你婆婆以什麼名義把美晴領回去的呢?」
「說我有育兒綜合症,暫時幫我託管一下。雖然話說得很委婉,但她的表情就像是在指責我是個失職的母親」
「然後你就託管給她了?」
「那我也沒辦法啊,我真的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呢」
我想不出合適的回答,只能呆呆望著擋風玻璃。
「我婆婆說美晴在那裡很開心呢,感覺這不是諷刺而是真的。本來以為孩子離開母親就不行,但其實那只是我的錯覺而已。而我自己也有一種解脫的感覺,總算不用照看那個孩子了。剛才打那通電話並不是因為我真的掛念她,而是擔心一天連一通電話都不打的話我公公婆婆會有想法呢」
「其實要這麼分析的話,誰都有自私的一面啊」
這句話也沒能起到安慰作用,沙也加不吭聲。
「那我的報道起到作用嗎?」
「給我做了參考」她說,「特別是你裡面提到的,這和父母自己的孩童時代的經歷有很大關係」
「啊……」
對於這點,我在作採訪的時候也很震驚。
大約有45%的施虐母親自己也有過被虐待的經歷,即便沒有遭到虐待,大部分人的童年都經歷過父親消失、母親生病不在家等等各種形式精神上的寂寞空虛。也就是說,她們都缺少愛。
如果從父母沒有得到愛的話,那麼也就不知道如何去愛孩子——這事似乎理所當然,和我商談的接線員這麼說。
「我讀了你的報道後,就開始對自己的過去懷疑起來了。就是喪失的那段孩提時代的記憶」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但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肯定做不了什麼,所以我便向你求助。我感到你一定能理解我,默許我,最主要的是非常瞭解我」
「如果你能早點跟我說就好了,當然這也不太可能了」
「真是不好意思,你能夠做到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陪我到這兒來,真是感激不盡」
「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我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手腕,她正用右手揉著上面的傷疤。
「美晴被領走之後,我間歇性發作的時候自己弄的」
「這事兒就不妙了啊」
「不過這種深度的傷口根本就死不了,只是切開表面的皮膚而已。我喝了安眠藥,醒來後發現血已經止住了,覺得自己太可憐了」
「總之你以後別再這麼幹了」說著,我回想著沙也加為何會有安眠藥。
「嗯,我知道了,已經不會了」
「拜託你了」說完我啟動了車子,「我把車子開出去吧」
「好的」她回答,但正當車要開出停車場的一剎那,「稍微等一下」她叫道,我踩下了剎車。
她思索了一會兒說,「能開回去嗎?」
「開回去?再回到那棟房子?」
「是的」她面帶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為什麼?」
沙也加垂著雙眼,兩隻手在腿上來回搓著。
「我不想就這麼回去,如果導致我精神缺陷的禍根在那幢房子裡的話,我倒想把它查個水落石出,若是回到東京之後慢慢想,是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的。只有在那幢房子裡我才能恢復記憶」
我可以理解她話裡的意思。
「雖說如此,但今天已經這麼晚了哎」
「我沒說要你也陪我待著,你只要把我送到那裡就好了,接下來的事我自己搞定」她一口氣說完,又接著補充了一句,「你就回去吧」
我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陷入了沉思。她既然都這麼說了,肯定已經下定決心了吧,而且這種決心應該不是一般的話能夠動搖的。
「你準備在那裡一個人呆到天亮?」
「一個晚上又沒什麼」
「吃飯怎麼辦?」
「這點小事總會解決的,不吃也沒關係」
「這樣對身體不好,我們找找附近有沒有便利店吧」說著,我放開了踩下剎車的腳。
行駛到公路上後,在沿路的便利店買了三明治、飲料和手電筒,再次往那棟房子開去。大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遠處仍然雷聲大作。
藉助著手電的光亮進入了房內,首先點上地下室找來的蠟燭放在桌上,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火焰微微搖動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起來。
「你一個人不怕嗎?」我問她。
「雖然不能說不怕,但這樣或許能讓我更集中精力一點」她往沙發上一坐,用半認真半玩笑的口吻說,「那本日記呢?」
「放在這兒呢」我指了指蠟燭邊上。「你沒有其他需要的東西了嗎?要有的話我幫你去買」
她微微搖頭,「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那我走了」
「嗯,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應了一聲,打著手電走向了大廳的門。一回頭,看到沙也加映著燭光向我揮手。
用常人的話說,我現在確實有些依依不捨,我背對著她,頓時心裡開始糾結起來。如果我要是留在這裡的話,也就意味著我要和她倆人在這裡過上一夜,我的初衷是決定不這麼做的。
往地下走的時候,感覺這裡的空氣像凝結住了一樣冷。在整棟房子裡,這裡是奇妙氛圍散發得最濃烈的地方,完全感受不到生命殘留的跡象。可能由於這個原因,這一家人才會產生逃離此地的衝動。但即便如此,為什麼要特意把出口放在地下呢?
走到出口處伸手去開門的時候,不自覺地用手電照了一下房間裡,發現門的正上方好像釘著什麼東西,灰濛濛的看不清楚,我伸出手擦了一下。
那是一個小十字架,看上去似乎是木質的。
看到這個十字架,我立刻被一種莫名的不安所籠罩。是誰在這種地方放了這種東西呢?
我原地站立良久之後,右轉上了樓。走過玄關開啟臥室的門,這使得目光剛落到日記上的沙也加嚇了一跳。
「怎麼啦?」她問。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也跟你一塊留下吧」
沙也加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不停眨著眼睛,「你不需要擔心我的」
「不是因為這個」我說,「我也想知道,這幢房子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她似乎在考慮著什麼,嘴巴歪向一邊,然後衝我微笑道。
「三明治多買點就好了」
「偶爾節食一下也無妨」說著,我坐到了她身邊。
4
跟她說了十字架的事情後,她提出也想看一看,於是兩人來到了地下室裡。
「真的是個十字架耶」把手電往門上一照,沙也加說,「說不定這戶人家是基督徒,不過我還真沒聽說過把十字架釘在這種地方的」
「我覺得如果真的是基督徒的話,應該掛一個更像樣的十字架才對」我表示不解。
隨後,我們依舊回到臥室繼續讀佑介的日記。因為光線不夠,所以又多點了三支蠟燭。
沙也加提議,我們還是一篇不跳地按順序讀下去,我也和她意見相同,因為時間還綽綽有餘。
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終於能夠判斷出,佑介剛開始寫第一篇日記的時候是小學四年級。因為到了第二年的四月份,日記上寫道「今天開始我是五年級學生了」,並且這一段期間並沒有特別引人注意的部分。佑介保持著勤勉的生活作風,家裡也似乎很太平。
然而到了這一年的六月份,形勢發生了突變。
「六月十五日雨晚上,爸爸跌倒了,我正在房間裡寫作業的時候,聽到了媽媽的大聲叫喊。來到爸爸房間後只見他趴在椅子邊上直哼哼。媽媽叫我快點回自己房間,但我很擔心,所以呆在那兒沒走。媽媽對爸爸說,叫救護車吧。而爸爸卻擺了擺手,說‘別管我,你們都出去!’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叫得那麼大聲。然後媽媽攙著我的手說,我們下去吧。我問她爸爸病了嗎,媽媽回答我,你不用擔心。我和媽媽來到廚房的時候,爸爸走了下來,大汗淋漓。爸爸對我說,這件事別對外面說哦。我問,為什麼不能說呢?他回答,因為沒什麼事。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但什麼都沒再問」
「六月二十日陰轉小雨從學校回來後,看到爸爸的鞋子放在了門口。今天他應該不休息,所以我有些驚訝。
我放下書包後,往爸爸房間裡偷看了一眼,他衣服也沒脫就躺在了床上。我走進去後,爸爸睜開了眼睛。我說,我回來了。爸爸小聲回答了一下,嗯,然後又閉上了眼睛。等媽媽回來之後,我問了她爸爸的事情。她說,應該是有點累了吧,我卻擔心的不得了。晚上山本君帶來了小蝌蚪給我看,雖然我很喜歡,但看到後一點也不開心」
通過這兩篇敘述可以看出,佑介的爸爸當時身體不太好。
「自己身體不好的事不讓外傳,這點有些想不通呢」我對沙也加說,「到底是真的沒什麼呢,還是……」
「還是的確病得不輕,對吧?」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接了我的下碴兒。「我看到這裡,發現父親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病了」
「妻子要去叫救護車的時候,他還大聲阻攔,真是奇怪啊」
「不過若是重病的話,先兆應該體現得更明顯才對」說完,沙也加把之前讀過的又重新瀏覽起來。然後她指著一頁說,「你看看這裡」
「五月十五日晴今天的晚飯是日式牛肉火鍋,我最喜歡吃了,吃了很多肉之後,媽媽訓斥我也吃點蔬菜。不過大蔥我很討厭,所以沒吃。爸爸說頭痛馬上進了房間,我便把他那份肉也吃了。最後吃得肚子也撐暴了」
我抬起頭,「提到了頭痛呢」
「不光如此哦,你再看看這兒」她又翻到另一頁。
上面這麼寫道:
「四月二十九日陰今天學校休息,所以我一直在屋前玩打老虎的遊戲。山本、金井和清水都來了,玩了會兒打老虎有點無聊,所以我們又踢起了足球。但我們太吵了,所以被媽媽罵了。她說,爸爸身體不好正在睡覺,你們安靜一點!我們便到了金井家,他家養了很多金魚,是凸眼的那種,真有趣」
又往前翻找了幾天,發現說到佑介父親身體不好的日記隨處可見,只是當時佑介似乎並沒有覺得很嚴重。他第一次提到自己很擔心就是那篇六月十五日的日記。
我們決定讀下去,六月二十日之後暫時就沒有關於父親的敘述了,看不出是因為沒有異常還是他故意沒提。
發生質變的是進入八月之後。
「八月十日晴我和媽媽正在吃西瓜的時候,從爸爸單位裡打來了電話,說爸爸好像被送到了醫院。媽媽急忙走出了家門,我說我也要去,她卻讓我一個人呆在家裡。然後我就獨自在家裡等著。到了晚上媽媽回來了,我問起爸爸之後,她說,你不用擔心了。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真的沒事嗎?」
「八月十一日晴我和媽媽去了醫院。爸爸好像昨天睡了一天,看到我們去了之後,他在床上露出了笑容。爸爸說,他沒什麼大礙。看上去還挺有精神,我總算是放心了一些。不過回家之後媽媽說,爸爸暫時先得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我問爸爸得了什麼病。媽媽回答,不是什麼大病」
「八月十二日晴早上我做了暑假作業,午後又和媽媽一塊兒去了醫院,但今天沒見到爸爸。媽媽和醫生好像說了什麼話,而爸爸好像在睡覺所以沒能見著。回到家後,媽媽往好多地方打了電話,好像還在哭,我吃了一驚」
「八月十三日晴媽媽獨自去了醫院,叫我一個人在家裡等著。中午,大嬸到我家來了,給我做了蕎麥麵。我跟她說了爸爸的事情,她說,沒關係,馬上就可以出院了。但我一提到媽媽晚上哭泣的事情後,她就一言不發了。傍晚的時候媽媽回來了。我問起了父親,但她沒有回答」
這段時間佑介每一天都寫了日記,內容幾乎都是關於父親的。從文章中能感覺出,他本來以為父親是小病,但病卻重得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他心情漸漸地不安了起來。而母親什麼的沉默更是讓他增添了一絲痛苦。
隨後的九月份,可能因為第二學期開學了,有關父親的敘述開始少了起來。雖然聽上去仍然住在醫院裡,但佑介似乎已經習慣家裡沒有父親的身影了。
但他仍然沒有忘記父親,每週會去探病兩三次。雖然爸爸很多時間在睡覺,但醒著的時候還是像沒病一樣和兒子暢談著。
「九月二十日陰今天也去看望了爸爸。他正在床上看書,是很難的法律書。本來他好像連書都不太能看了,但爸爸說,他看了書身體就會漸漸好起來。我知道爸爸很喜歡看書,所以他應該說得沒錯吧。爸爸還說,人就是得不停的學習,懶惰會使人類毀滅。我不要做懶人,我要像爸爸那樣好好學習,成為出色的法官。我跟他說這次數學測驗得了90分,果然還是被罵了。下一次我一定要得滿分」
真是個相當嚴格的父親啊,一般人在身體虛弱的時候要求應該沒以前的高。
似乎佑介依舊對於父親所得的病名沒有任何耳聞,不過他也作了自己的推測,寫在了十月份的日記上。
「十月九日晴我放學回來順路去了醫院,爸爸好像睡著了。我就先在床邊看起書來。不一會兒爸爸睜開了眼睛,我問,你醒了嗎?但爸爸沒有回答。雖然眼睛朝著我的方向,但好像看不見我的樣子,而是精神恍惚地看著空氣,簡直就是魂魄被吸走了一樣。不過爸爸以前對我說過,人沒有魂魄,而都是通過腦子活動的。那爸爸的腦子出了什麼問題嗎?」
腦子嗎——
這個推測還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僅從日記上來看,佑介的父親貌似經常會說頭痛。
「大腦的疾病有哪些呢?」沙也加問我。
「有各種各樣的,他父親患的估計是腦部腫瘤」
「腦部腫瘤……」
「要是這樣的話,治癒的機率很低。我們先往後看吧」
我們目光又回到日記本上。
「十月二十四日陰到今天為止,爸爸已經昏睡了五天了。媽媽每天都到醫院去,但好像爸爸沒醒。連醫生都不知道他究竟會睡到什麼時候」
「十月二十六日雨轉陰今天我也去了醫院,因為聽說爸爸睜開了眼睛。但我沒能和他見上面,媽媽一個人進了病房。媽媽說他看上去精神不錯,但真的是這樣嗎?」
「十月三十日晴有時陰我久違地見到了爸爸。我和媽媽拿著水果去醫院看望了。爸爸象以前一樣一直躺著,比以前瘦了多。媽媽的解釋是,在他睡著期間不能正常進食。切了一小片蘋果塞到了他嘴裡,他就像牛一樣慢慢動著嘴巴。好像在說很好吃,但聲音卻聽不見」
從這個時候,佑介父親的病情開始每況愈下。會出現像「突然昏迷」、「睡著後醒不過來」之類的表達,這些全都表明他當時處於昏睡狀態。
然後在十一月中旬,佑介從她母親那裡聽說了決定性的內容。
「十一月十日雨吃完晚飯,媽媽跟我說了爸爸的病情。好像很嚴重,已經治不好了。我問她,爸爸會不會馬上死呢。媽媽說是的,一直都在哭。我也哭了。但媽媽說,在爸爸面前一定要表現得高高興興的。我保證,我會的」
「十一月十一日晴頭痛了一天,可能因為昨天以晚上都沒睡好的緣故吧。我還是不相信爸爸會死」
「十一月十二日晴我和媽媽去了醫院,爸爸雖然醒著,但看上去好像看不見我們。只是像木偶一樣躺在那裡。我試著和他說話,但他沒有回答。媽媽還給爸爸換了尿布」
「十一月二十日陰上語文課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老師開門叫走了任課老師。然後任課老師把我叫了出去,說是爸爸身體情況很糟糕,叫我馬上就去醫院,我連書包也沒拿就跑出了學校。到醫院看到媽媽正在哭,但爸爸並沒有死。醫生說好像挺住了。我很開心,但媽媽仍然沒有停止哭泣」
到這個時候,佑介似乎每天都很擔心父親的安危。而進入十二月後,這一天還是來臨了,他也寫了這天的日記。然而,只有簡單的一行。
「十二月五日晴今天爸爸死了」
接下來日期便跳了一個月,應該是忙於守靈和葬禮吧,不過可能佑介也沒有精力記下這些了。
空開一頁後,從第二年的一月七日他又開始寫起來,而裡面的內容和之前寫的一下發生了很大變化。
「一月七日晴那個混蛋到我家來了,聽媽媽說,今天開始可能他要跟我們一起住了。我說,真是討厭。我爸爸可看不起那個人了,還對我說,你以後絕對不能做那樣的人。我在房間裡的時候,那混蛋門也不敲就走了進來,還弄得和我很熟的樣子跟我搭話。我對他說,請不要妨礙我學習。然後那個混蛋就走出了房間,我以後準備就用這一招來轟他」
這裡應該是第一次出現「那個混蛋」這個稱呼。
「這裡的‘那混蛋’說不定和送聖誕禮物的是同一個人呢」沙也加說,「送禮物的時候,佑介爸爸不是責怪了那個人嗎?而這裡他父親也說了‘你以後絕對不能做那樣的人’,和父親的厭惡情緒正好符合」
「確實如此,但是為什麼他們會和這個人住到一起呢?」
「有關這點的前因後果好像完全沒寫到呢」沙也加前後翻著日記。接著,略顯吃驚張開嘴,「你看看這兒,好像他搬過來了」我看到了那一頁,那是一月十五日,成人節。
「一月十五日晴那混蛋用卡車載著行李搬到這兒來了,他好像打算住在一樓的房間,隨隨便便就把行李拎了進來。我問媽媽,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和那種混蛋住在一起呢?媽媽說,那樣做也是為我好。我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不喜歡那混蛋到我家來,但妙美卻很可愛,想到能夠和妙美一起生活就很開心。單單妙美來就好了」
讀到這裡我有些疑惑了。
「佑介的媽媽說和‘那混蛋’住在一起是為了他好?這點我想不明白啊,什麼意思呢?」
「我突然從字裡行間感覺到,‘那混蛋’像不像佑介的繼父?」
「繼父?也就是他媽媽的再婚物件?這怎麼可能嘛,他父親才只有去世一個月呢」
「嗯,這我也知道,但我不自覺地就會這麼猜想」
「你想得太多啦」
「不過這裡可以確定的是‘那個混蛋’帶來了那隻叫‘妙美’的貓」我說著,往後翻了一頁。
然後一段時間裡,‘那混蛋’沒有在日記中出現,而寫的主要都是學校的事情。不過時常會出現妙美,可能是故意對‘那混蛋’避而不談吧。
讀完三個月之後,我來回轉動著頸部,放鬆一下肩膀。
「我們休息一會兒怎麼樣,你應該累了吧?」
「嗯,喝點東西好了」
「好」
沙也加從便利店的塑膠袋拿出一聽罐裝咖啡和瓶裝可樂,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帶瓶蓋的可樂了。我跟沙也加一說,她‘啊’的一聲皺起眉頭。
「我真傻啊,沒有開瓶器還買這個」
「說不定廚房有哦」
「我去找找」沙也加拿起手電筒走了出去。
過了一兩分鐘,她從廚房回來了。
「開瓶器有嗎?」
「嗯,有的」她把手上的東西揚了一下,「不過我覺得有點奇怪,你可以來一下嗎?」
「怎麼了?」我站起身。
「你開啟這個看看」她指著廚房的小型冰箱,可能這是二十幾年前普通家庭使用的標準尺寸吧。帶點弧線的設計使人想起了以前的年代。
我拉開門,因為沒有電,所以當然並沒有運轉。但驚訝的是裡面竟然還放著東西,是罐頭食品和罐裝飲料。罐頭食品有鹹牛肉、什錦甜涼粉、咖哩,而飲料都是一些果汁。
「為什麼裡面會有食物呢?」沙也加問我。
「是不是住在這裡的人離開的時候忘了拿呢?」
「你看上面日期」
「日期?」我拿起果汁罐頭看了看生產日期,是兩年前的東西。「我覺得這我爸爸放在這裡的,但至今為止一直沒有動過」
「有可能,說不定那個時候還有電呢」
「但要是這樣的話,這些食物放在這裡幹嗎呢?這麼多罐頭」
「嗯~」我似乎對沙也加的問題找不到答案,低頭叫了一聲。
「可以確定的是,爸爸肯定不是為了自己吃才放在這裡的」
「因為我爸爸是很討厭吃鹹牛肉的」沙也加用自信滿滿的口氣斷言。
我們回到臥室吃著簡單的晚飯,她喝可樂,我和罐裝咖啡,吃著三明治。關於冰箱裡的東西,我們最終也沒討論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我們還是回到日記上來吧」她一隻手拿著可樂瓶,說道,「日記裡寫了‘那混蛋’準備住在一樓的房間是吧?這一樓的房間會是哪裡呢?」
「那肯定是那件日式屋子咯」
「可是那裡給人一種客廳的感覺,一般不會有人想到用來作臥室吧?」
「雖說如此,但日記上總不會說謊吧,說不定誰因為某種原因而住了那間房呢」
「會這樣嗎?」她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把嘴靠近了可樂瓶,但卻沒喝,只是朝著我看。
「我覺得二樓的房間也很奇怪,佑介的父親去世了吧?那為什麼還把西服掛著,書桌什麼的也都保持著原樣呢?」
「為了悼念他吧,把死者的房間裝扮得和他生前一樣,這也不稀奇啊」
「但……總有點不對勁」
「我們讀下去吧,肯定會明白的」用咖啡兌著嚥下最後一片面包後,我再次拿起了日記。裡面的佑介已經快升六年級了,而這個時候,有關於‘那混蛋’的敘述又出現了。只是和之前所提到的樣子漸漸開始不同起來。
「四月十五日陰晚上我在房裡的時候,那混蛋走了進來,大聲質問我是不是在鄰居面前說他的壞話。我回答我只是說了實話,那混蛋臉一下子通紅,給了我一個耳光。頓時我的臉上留下了那傢伙紅紅的手印。用冰敷了還是一陣陣的疼」
「四月三十日雨轉陰從學校回來後,那混蛋正在沙發上看報紙,我裝作沒看見他想直奔廚房而去的時候,他一下子發怒起來,說我用輕蔑的眼光看他。我說了沒有,但還是被他踢了一下肚子。這時電話響了,我算是得救了。否則我肯定會被一直揍下去的。這個時候媽媽一點都不會幫我。」
「五月五日晴我不想呆在家裡,所以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了。傍晚回來的時候,媽媽正在哭。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搭理我。晚上,那混蛋又喝得爛醉回來了」
我越往下讀越搞不懂這個「混蛋」到底是誰,他三天兩頭對佑介動粗,而且住在這個家裡卻沒有一點寄人籬下的感覺。這麼看來應該就不是親戚才對。
「我現在越發覺得剛才你的話可能會言中,從這個男人的行為上來看,是一個婚後慢慢開始施暴的典範」
「沒錯吧?」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麼快就再婚」
「嗯,這倒也是」沙也加把日記拿到手邊,看到下一頁後表情愉悅了很多。
「佑介好像還是很喜歡妙美呢」
「上面怎麼寫?」
「五月七日雨我用紙揉成團和妙美玩起了投球,妙美一開始玩的不太好,但後來就能接到球了」
「貓也會接球?」
「當然會,就是用兩隻爪子抓住求,我看到朋友家裡的貓就是這樣的」
「嗬,總之佑介受到新來同居者的影響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而且在日記上也幾乎沒再出現其他人物了」
「是啊,啊,不過這個‘大嬸’又來了哦」沙也加說完,拿著日記的手開始僵硬起來,眼睛盯著一處。
「寫了什麼?」
她慢慢地把日記本轉向我,我接過來看了看,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晴傍晚大嬸把她的孩子也帶過來了,說想讓她看看妙美,我把妙美帶了過來。大嬸的女兒有點口齒不清地說,‘你好,我叫沙也加’,聲音真可愛」
我倒吸了一口氣,望著沙也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