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伽利略的苦惱》小說信息

第三章 密室(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玩得非常開心,而且飯也非常好吃。浴缸很乾淨,一泡進水裡身體周圍就會泛起許多小小的氣泡來,感覺很舒服。下次我還會來的。長澤幸大」

藤村點了點頭:「沒錯。記得他是念小學四年級吧。這孩子挺懂事的。」

「他父親的職業呢?這對父子是為了什麼而到這裡住宿的?」

聽到湯川連珠炮似的問題,藤村不由得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我不清楚他父親具體是做什麼的,估計也就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他們父子倆到這裡來時為了溪釣。我說湯川,你問這些又有啥意義啊?」

「我也不清楚是否有意義。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嗎,說如果我有什麼想問的就問你好了。」

「話是沒錯……」

「我想出去一下,你能陪我去一趟嗎?」

「這麼晚了還出去?」藤村睜大了眼睛。

「現在正好八點。你那天出門察看原口先生房間,不也正好是這時候嗎?我想在同樣的狀況之下勘察。」

「好吧,我陪你去。」

兩人向著玄關走去。藤村拿著手電筒,開門走到了屋外,湯川就跟在他身後。

「我聽你太太說,當時發現房間處於密室狀態的人,並非只有你一個,是吧?」湯川說道。

「當時我是和小舅子一起去的,就像現在這樣子。」

「佑介先生當時為何會和你一起去呢?」

「也沒啥特別的原因,當時佑介說他也要去,就讓他陪我一起去囉。」

「唔。」

「你對這些小事也不放過啊。」

「不這樣,是當不了研究人員的。」

兩人繞到了屋子的南面。湯川住的房間沒有透出絲毫的燈光,如果沒有手電筒的話,那真是舉步維艱。

「案發當晚的情形也是這樣的嗎?」湯川問。

「是的。」

「那你當時就是用手電筒檢查的月牙扣鎖,是吧?」

「嗯,就像這樣。」藤村說著用手電筒照了照窗玻璃內側,就像那天晚上一樣,照見了扣鎖,至今依舊鎖著。

「保險期間,我再多問一句。當時窗戶確實鎖著嗎?會不會是你看錯了?」湯川問道。

藤村搖了搖頭:「不可能看錯的,當時我和小舅子都分別檢查過。」

「是嗎。」

「滿意了吧?」

「我已經對狀況有所瞭解了。」

「那我們回屋裡去吧,外邊感覺挺冷的。」

回到屋裡,藤村鎖上了玄關的大門。在此間隙,湯川摸了摸手電筒。

「那手電筒有什麼問題嗎?這可是再正常不過的一把手電筒了。」

「去檢查窗鎖的時候,手電筒在誰的手裡?你,還是你的小舅子?」

「在小舅子手裡……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問題,我隨口問問罷了。」湯川說著把手電筒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浴室在去你房間的半道上,你最好能在十一點之前去泡澡。只是個普通的家用浴缸,不好意思了。」

「我無所謂。」湯川一臉沉思的表情,「案發當晚,住客們是在什麼時候泡的澡?從剛才的那本筆記本上來看,那天晚上長澤幸大君是泡過澡的。」

「有什麼問題嗎?」

「白天你是這麼跟我說的,你說當時所有住客都一直和你們在一起,所以叫我別考慮他殺的可能,不是嗎?」

「我是這麼說過……」

「可你們不是沒去浴室察看過嗎?從浴室的窗戶逃出去是有可能的。」

「等一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只是想要知道確切地資訊罷了。」

藤村抬頭望著天花板,搖了搖頭:「抱歉,湯川,讓你大老遠跑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你就把這事給忘了吧。」

湯川一臉困惑地眨了眨眼,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是我自己不對勁。我想,其實那房間當時根本算不上什麼密室。和你談過之後,我自己也開始有這種感覺了,所以這事還是算了吧。」

「你是說,當時屋裡還是有人?」

「應該是的。抱歉,讓你白白浪費了不少的時間。」藤村說著低頭致歉。

「如果你覺得這樣可以說服自己的話,我是無所謂。」

「我能說服自己。是我自己有些不對勁。」

「是嗎?但我還想請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當時住客們是什麼時候去泡澡的?」

聽到湯川的問題,藤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不是和你說了別再糾結於這些問題嗎?」

「我這是出於我個人興趣而問的。還是說,你有什麼不便回答的隱情?」

藤村做了個深呼吸,說道:「因為警方之前也曾多次詢問,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在我確認過原口先生的房間確實反鎖著之後,我小舅子就先去泡澡了。不過他最多也就只泡了十分鐘。我小舅子泡過之後,長澤父子就緊接著去泡了。我想他們泡了大概有三十分鐘,浴室裡一直有說話聲傳出。我和久仁子在有客人來的當天晚上不泡澡,只在第二天早上淋浴。順便提供你參考,從這裡到原口先生跌落的地方來回起碼需要花上二十分鐘。我這樣說,你滿意嗎?」

湯川伸出指尖做了個在空中劃寫的動作:「剛才你說的話,沒有錯吧?」

「沒錯,我和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了。那麼就讓我來好好泡個澡吧。」說罷,湯川走向了走廊。

5.

翌日清晨,湯川若無其事地吃過主人準備好的早餐,收拾好行李,上午九點出現在了休息室裡。儘管藤村說了不要他的住宿費,但他還是笑著掏出了錢包。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放鬆過了,而且還品嚐到瞭如此美味的菜餚。我感到很滿意,你就收下吧。當然,你得按規定收費。」

藤村聳了聳肩,自打學生時代起,他就知道這人是有名的頑固。

和來的時候一樣,他開著商務車把湯川送到了車站。

「這次可真是抱歉了。」藤村在湯川下車之前說道。

「你沒必要道歉。我近期還會再來的。」

「一定要來啊。」

湯川下了車,朝站臺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藤村才發動了車子。

事情發生在這天晚上。

就在藤村夫婦吃晚飯的時候,佑介打來了電話。

「昨晚有位姓湯川的先生在你們那裡住了一夜,是吧?」佑介的聲音聽上去挺開心的。

「你怎麼知道的?」

「湯川先生今天到我們事務所來了。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大吃一驚,心想帝都大學的老師到我們這裡來幹嗎。後來聽他說和姐夫你同校,就明白了。」

「那傢伙跑去見你佑介君叻?」

「不過他看樣子挺想了解有關美術館的事,所以我就大致作了個說明。我說的不怎麼好,但他似乎也理解了,不愧是物理學的老師啊。」

「除此之外,他還跟你談了些什麼?」

「也沒談什麼,就鼓勵我說好好努力。」

「是嗎?」

「還說近期他還會再來。到時候你們能不能通知我一聲?我也很想和他再多聊聊。」

「我知道了。到時候一定通知你。」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藤村對身旁一臉擔心的久仁子說了一下他和佑介之間交談的內容。他想,這事就算瞞得了一時,遲早也得暴露的。

「湯川先生為什麼要跑去找佑介呢?」她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起來。

「大概是因為電車晚點,時間多出來了吧。佑介君自己也說,湯川沒和他談什麼要緊的事。」

「唔。」久仁子雖然點了點頭,卻仍舊不改一臉的不快。

吃過晚飯,收拾碗筷的時候,久仁子仍舊相當沉默,而且還時常停下來沉思。藤村儘管也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但卻佯裝不知。

收拾好之後,他從架子上拿出一瓶威士忌,故意朗聲說道:「來杯睡前小酒如何?」

「不了……今晚還是算了吧。」久仁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真是少見啊。你平常不是總說,要是不喝上一杯的話就睡不好的嗎?」

「今天我感覺挺累的,估計上床就能睡著。老公,你自己慢慢喝吧。」

「好吧,那麼晚安。」

「晚安。」

久仁子走開之後,藤村從廚房裡拿來酒杯和冰塊,開始喝起了冰鎮威士忌。輕輕一晃,杯裡的冰塊便發出咣啷咣啷的聲音。這聲音,使藤村的思緒跳回了三年前。那時,他和久仁子才剛相識。

當時她在俱樂部裡並不算特別引人注目。雖說只要客人搭訕,她也能得體地有問必答,但她似乎並不擅長主動把氣氛搞活。相反,她對那些總是難以融入氣氛的客人卻照顧得很是周到。而當時除了為了接待客戶以外,根本不去這類地方的藤村開始單獨出入那家店的原因,也正是因為她的存在。

自從開始在店外相見之後,兩人間的關係便有了飛速的進展。在和她第三次發生過肉體關係之後,他便向她求婚了。

儘管藤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遭到拒接,但久仁子的回答卻並不盡人意。她的回答令人感覺不像是當今的年輕女子會說得出來的話。

她說,他們倆門不當戶不對。

「您可不能和我這樣的女子說這些話。因為我和藤村先生您,我們兩個的身份完全就是天差地別。我只求保持現狀就好,只要您願意不時地來看以看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此時她才首次對他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之前她一直對他說的是「生長在平凡人家,最近父母相繼過世了」。

藤村當然不肯作罷。他堅持說成長環境如何無所謂,而且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身份的差異。

然而久仁子的態度卻很堅決,甚至還說兩人一旦結婚,藤村就會遭殃。

而最後令她改變了態度的,是「離開東京,一起到山裡去開家旅店」的藤村的這一建議。之前看似對結婚毫無興趣的她這才終於說出了句「這樣的話,可能挺棒的」。

於是藤村不顧周遭眾人的反對,下定決心要經營旅店。他原本就是個戶外派,和這方面的接觸也多,所以事情進展相當順利。

一直對結婚持猶豫態度的久仁子也終於點頭答應了他。在山裡生活的兩年日子裡,她不但從未訴過一句苦,還說希望能一輩子待在這裡。

藤村覺得自己把佑介叫來也是做對了。佑介不但一直把他當作親哥哥般尊敬,而且每次喝醉酒之後,還會不停地重複說「姐夫你是我們的恩人,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一切原本都挺順利的,不料——藤村把酒杯放到了桌上,杯裡融化了一半的冰塊發出一記「咣啷」。

6.

湯川打手機給藤村的時候,藤村正在房屋周邊除草。看到來電顯示,他感到有一股不祥的風掠過他的心頭。

湯川問他今晚是否可以到他這裡來。

「可倒是可以,你到底有何貴幹呢?」

「我有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什麼東西?」

「不是說‘百聞不如一見’嗎,在電話裡很難解釋清楚。」

「你想吊我胃口啊?那不如我去找你好了,這樣也行吧?」

「不,這倒不必。我到你那裡去,不然就沒啥意義了。」

「到底怎麼回事?」

「所以說‘百聞不如一見’嘛。我七點左右到。事情談完之後立馬閃人,所以你們不必等我吃飯。也不需要接送我。待會兒見。」

藤村剛想說「等等」時,對方便已單方結束通話了電話。

接完湯川的電話,藤村感覺心浮氣躁,只一味地瞪著休息室裡的鐘。原本他還打算整理一下賬單,可實在是靜不下心來。

七點過五分,屋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藤村出門一看,只見門外停著一輛計程車,湯川穿著外套從車裡走了下來。計程車當場熄滅了引擎,看來湯川是準備讓計程車等著載自己回去。

「突然打攪,真是抱歉了。」湯川說道。

「我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

「是嗎?我還以為你心裡已經大致有數了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

「好了,還是進屋再談吧。」湯川說著朝玄關走去。

走進休息室,藤村就去沖泡咖啡。

「你太太呢?」湯川問道。

「出門去了,估計九點之前是不會回來的。」

其實藤村根本就沒告訴過久仁子湯川會來,而是找了點事讓她去辦,故意不讓湯川和她碰面。

「是嗎——能借你家的廁所用一下嗎?」

「請便。」

藤村往兩隻杯子裡倒上咖啡,端到了桌上。就在這時,他放在吧檯上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電話是湯川打來的。

「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在廁所裡幹嘛呢?」

「不是廁所,你到上次的那間客房來一下。」

「啊?」

「我等你。」說完,湯川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藤村走出休息室,不解地沿著走廊朝前走。他敲了敲走廊盡頭那間房的房門,但卻沒人答應。他扭了扭門把手,發現房門沒鎖,但是卻從內側拴上了門鏈。

他心裡一個「咯噔」:這幅情形和當時一樣!

他叫了聲「湯川」,但卻沒有任何反應。

藤村一驚,轉身走回玄關,拿起手電筒跑到屋外,快步繞到了屋子的背後。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窗戶,照見了月牙扣鎖,窗戶百分百是鎖著。

「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吧?」他的身後傳來了說話聲。

藤村轉過頭,只見湯川正平靜地微笑著站在他身後。

「你怎麼出來的?」

「這手法其實很簡單,但是在對你說明之前,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你的意思是說我撒謊騙你了?」

「或許你確實沒有撒謊,但是你卻有些事瞞著我,對吧?」

藤村搖了搖頭:「我壓根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湯川一臉為難地皺起了眉頭,沉下肩,嘆了口氣,說:「沒辦法,那我就來說一說我的推理吧。如果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就等我說完之後再說。」

「行,那你就說吧。」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你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不自然。你硬要把一間通常認為算不上密室的房間說成是有密室的可能性,想讓我來展開推理。的確,人類的直覺是不可小覷的,碰上一間從屋裡上了鎖、裡邊卻又感覺不到人氣的房間,也難怪你心裡直發毛。但,沒人會因此感到困擾,甚至還把老朋友找來解決問題。不過你卻顯得耿耿於懷。這是為什麼?我這樣想:莫非你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證明當時那間客房就是一間密室?可是你卻又不能把你如此認為的根據告訴其他人。我說的對嗎?」

不曾料到湯川冷不防地要求自己回答,藤村想要出聲,卻先乾咳了一聲。他感到嘴巴渴得要命。

「我倒是有話要說,不過還是過會兒再講好了。你先接著說吧。」

湯川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那麼你認為那是間密室的根據究竟何在呢?帶著這個問題,我決心首先試著思考其手法。但這時我又再次碰上了你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你一面說希望我能解開密室作案手法,一面卻打算對我隱瞞案件的詳細經過。這時,我豁然開朗,明白了這起案子背後另有隱情。估計這並非是一樁單純的自殺或意外,而是一樁謀殺案,而你也已經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你卻不能把這事告訴警察。箇中原因,我心裡也已經大致有數,但我還是不希望由我嘴裡說出來。」

「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客氣什麼?」藤村說道,「你是想說,那是因為我不想把自己的親戚指認為兇手,是吧?」

「我覺得這是最為穩妥的答案。」湯川接著說道,「原口先生是佑介君殺害的吧?」

7.

「你這話也說得太過突然了吧?」藤村說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是嗎?至少你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你能看到我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嗎?」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無法解釋你的言行了。出於某種原因,你懷疑佑介君有可能就是兇手。但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佑介君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你又是最清楚的。因為佑介君到達旅店的時候,原口先生的房間已經處於密室狀態下了。在那之後,除了入浴的十分鐘時間外,佑介君都一直在和其他人在一起。雖然警方也相信了這些證詞,判定可排除兇手的可能性,但關鍵你自己心裡一直在犯嘀咕,所以你就來找我幫忙了。可是你卻失算了。你以為不過是要解開一個物理手法,並不需要把事情的詳細情況告訴我。然而,你發現我總是纏著你太太追問不休,而且還涉及到了佑介君,所以你就著了慌,趕忙和我說不必解開密室之謎,因為你覺得搞不好我會把所有隱情都給揭露出來。」

藤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那麼那件事你又怎麼解釋呢?我應該告訴過你,在我第二次去察看的時候,是感覺到房間裡有人的。」

「那是你捏造出來的。你這麼做不過是埋下伏筆,讓你能在我揭開了密室手法之後還能否定他殺的可能性,我說的沒錯吧?」

藤村目不轉睛地盯著湯川那張端正清秀的臉龐,他的這位物理學家老朋友此刻冷靜得令人生恨。

「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象力有多麼豐富了。你就別再兜圈子了,趕快解釋一下密室之謎吧。」

「你對我之前的這些推理,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多了去了,多到理不清頭緒了。總之我還是先聽你把全部講完。」

「好吧。」說著,湯川走到了窗邊,「案發當天,原口先生進入房間之後,就立刻從窗戶離開了。大概是和某個人約好了見面。很有可能是對方指示他,讓他從窗戶離開房間。這一點,對方只需說不希望讓人看到他們偷偷會面就行了。會面的地點,恐怕就是那個墜崖現場。我不清楚兇手當時是事先埋伏好的,還是後來去的時候趁他不注意下的手,但要把疏忽大意的原口先生從背後推落下去卻也不困難。」

「等一等,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兇手……」藤村嚥了口唾沫,接著說道:「佑介他是在到這裡來之前,就已經把原口先生給殺掉了?」

「就只有這種可能了。事後佑介來到這裡,從窗戶進了屋,反鎖上房門,拴上門鏈,再動了些手腳之後,就從窗戶離開了房間。」

「動了些手腳?」

「不是什麼大動作。就是把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照片貼到月牙扣鎖上罷了。」

「照片?」

「月牙扣鎖看起來是鎖著的,但其實那是一張照片。」

「淨說瞎話。」藤村用手電筒照亮了月牙鎖釦。光一移動,月牙鎖釦的影子也跟著移動。「這哪兒是什麼照片嘛。」

「那你就開開窗試試。」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窗戶是上了鎖的……」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推了一下窗戶,結果窗戶一下子就被他推開了。藤村啞然失語,再次用手電筒去照月牙鎖釦,卻見它依然顯示著鎖閉的狀態。

就在他準備說「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了自己此前所見之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張照片。他一直以為是真正的月牙鎖釦的東西,其實是一張要比實物大上一圈的照片,只不過並非一張普通的照片。

「這是一張全息圖。」湯川說道,「它能夠記錄下影像三維,也就是所謂的立體照片了。你以前沒見過嗎?」

藤村撕下照片,用手電筒從各個角度照了照。因光線射入的角度不同,畫面時而變得模糊,時而變色。

「這種東西,你是在哪兒……」

「是我今天在學校的實驗室裡做的。全息圖有很多種,這種使用的是名叫‘李普曼全息圖(注1)’的方式。雖然通常全息圖是得用鐳射光才能使其顯像的,但這一種即便用手電筒的光線也能使它鮮活地顯現立體畫面。」

「你是說,佑介他也做了一張同樣的東西?」

「我覺得他做這東西比我要容易得多。畢竟他那邊裝置齊全。」

「這話什麼意思?」

「你不是跟我說過美術館的事嗎,展品數量之多在全國屈指可數,但其空間卻只有通常規模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據說保安系統也是萬無一失。我一聽就想到他們用的或許就是全息圖。這種把貴重的美術品之類製成全息圖展示的方式,近來已經受到世人的矚目。既然只是一張照片,也就不需要有多大的空間,而且還不必擔心被盜。再說它和實物看上去幾乎沒什麼差別,參觀的客人也不會有什麼不滿。這完全就是一舉多得。因此,我就跑去和佑介君見了一面,向他詢問詳細情況,而他非常認真地告訴了我。真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啊。估計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我這麼做是為了解開密室之謎吧。雖說一想到這,我還是挺心痛。」

藤村再次仔細看了看手裡的全息圖。儘管明知是張照片,但卻依舊有一種手上拿的是月牙扣鎖的錯覺。

「要讓全息圖看起來更為鮮明,需要有幾個條件。最重要的,就是周圍不要有多餘的光線。而在漆黑的環境中用手電筒照射正是非常理想的條件。另外,光線射入的角度也很重要,所以當時佑介君要拿著手電筒。」

「……是這麼回事啊。」

「而你當時沒法開窗,估計是因為他用了支棍之類的東西嵌到了窗框上。這樣一來,密室的機關也就全部完成了。」

「可後來又發現窗戶開了呀?這究竟是……」話說到一半,藤村便自己找到了答案,「是佑介去泡澡的那十分鐘時間嗎?」

「從浴室的窗戶裡出來,取下窗戶上的支棍,收回全息圖——如果有個十分鐘,我想應該是綽綽有餘了。不過後來他沒有時間再在澡盆裡泡澡,所以他衝了個淋浴就出來了。」

「你怎麼連這個也知道?」

「那天夜裡在這裡住宿的長澤幸大君不是在筆記本上這樣寫了嗎,說是泡澡的時候有許多小氣泡圍在身邊,感覺很舒服。這是因為水中溶有空氣所致。水的溫度越低,溶入的空氣量也就越多。現今這季節的水溫較冷,所以水中溶有大量的空氣。如果使水沸騰,之前溶入水中的空氣就會變成氣泡冒出來。這種現象叫做‘過飽和’。而進入浴缸後身體周圍之所以會冒出許多小氣泡,那是因為之前好不容易才溶到水裡的空氣受到了外界的刺激,一下子全都冒出來了。我在剛看到筆記本上那段話的時候也沒想那麼多,但後來聽了你的述說,就感覺不對勁了。如果當時佑介君已經在長澤幸大君之前泡過澡了的話,那麼過飽和狀態應該已經結束,理論上不應該再產生那麼多的氣泡了。」

聽著湯川淡淡地敘述,藤村微微一笑。他是在自嘲。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當初找這個人來解開單純的密室之謎根本就是大錯特錯了。

「你還有什麼要反駁的嗎?」湯川問道。

藤村搖了搖頭。他現在身心俱疲,已經累到連頭都懶得搖的地步了。

「服了你了,簡直就是完美無缺。真沒想到你會分析得如此透徹。」

「事先宣告,我手中並沒有任何的證據,也有可能會被人當成純粹的空想。」

「不,恐怕你的推理是正確的。這下,我也確信無疑了。我會勸他們倆去自首的。」

「他們倆……你太太和佑介君嗎?」

藤村點了點頭:「我當時無意中聽到了他們倆在電話裡商量這事。確切地說,我當時也就只是聽到久仁子說‘原口說要到這裡來,怎麼辦’這句話。但光是聽到這麼一句,我就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估計這個姓原口的是久仁子以前的一個客人,他來這裡是來找麻煩的。」

「以前的客人?是上野那家酒館的嗎?」

「不是的。久仁子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同時與多名男子交往,從他們那裡弄過些錢。單刀直入地說,就是出賣肉體。無依無靠的一個年輕女子,同時還要養活自己和年幼的弟弟,不難想象,她當時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而我說的以前的客人,指的就是那時候的那些人了。可久仁子她卻以為我對她的這些往事一無所知。」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管走到哪兒,這世上都不缺好事之人。是一個以前和久仁子一起坐過臺的人悄悄告訴我的。而久仁子當時被幾個男的纏著不放,這個坐檯小姐也說了。」

「莫非你辭職離開東京也是……」

「久仁子怕把我也牽扯進去,所以一直無法下定決心和我結婚。所以我就想,離開東京或許能讓她放心。不過說到底,經營旅店倒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湯川的神情變得黯淡起來,他低下了頭。

「在得知原口從房間裡消失後就沒再回來過的時候,我就有種是他們倆把他給殺掉了的直覺。我也想過告訴警察,但我實在是做不到。我希望他們倆能去自首。而且我心裡對是否真是他們倆還有些懷疑。」

「那就是密室。」

「沒錯。支援佑介的不在場證明的就是那間密室,而我自己就是證人。老實說,我也曾經為自己應該怎樣看待這事實而煩惱過。不過這下,我也豁然開朗了。我不再猶豫了。他們倆就是兇手。」

「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估計是因為久仁子遭到原口先生的威脅。比方說,如果不想讓人知道以前的事的話,就拿錢來之類。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原口生前債臺高築,說不定之前原口也曾經勒索過她好幾次呢。」

湯川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很有可能,殺人的動機可以理解。」

「即便如此,殺人也是不允許的。」藤村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會和他們倆這麼說,我還打算告訴他們我會等他們刑滿釋放。」

湯川繃起嘴唇,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錶說:「我差不多該走了。」

「是嗎……」

兩人回到了計程車停車的地方。坐進車子後座的湯川隔著車窗抬頭望著藤村說道:

「我還會來的,到時候把草薙也一起叫來。」

「兩個大男人嗎?真沒勁。」

「草薙的部下里有個看起來挺要強的女警,我到時候也會叫她一聲的。」

「這倒挺令人期待。」

「再見啦。」說罷,湯川關起了車窗。

藤村目送計程車漸漸遠去。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黑暗中後,藤村回到了家中。

他走進廚房,從架子上拿出了一瓶紅酒。這是久仁子最喜歡的牌子。他把酒瓶和兩隻杯子放在托盤上,端到休息室裡,用開瓶器小心地拔開瓶塞,往一隻酒杯裡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是久仁子開著商務車回來了。

藤村往另一隻酒杯裡也倒上了紅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