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確定底下的空氣質量是否適合人類呼吸,我們戴上了防毒面具依次下到坑中。因為只有五隻面具,自然就不能要求酋長與我們同行,王少怕他逃跑,說要用繩子將他梱起來,被我嚴令喝住:「他是個人,不是畜生。雖然心智尚未開化,也輪不到你這樣折辱他。」
禿瓢說:「那打斷他—條腿,省得多事。」
胖子「呸」了一聲:「你們主僕二人少出這樣的餿主意,他一沒繩子索,二沒援兵。往哪裡跑?天上啊!」
我說:「既然這樣,那不如我冒個險,先戴面具下去,確定空氣質量過關之後,你們再帶他下來;如果不行,你們留一個人在上面看著他,這樣萬一底下出了紕漏,也好幫襯一下,不至於全部搭進去。」
胖子戴起防毒面具,朝我比劃了一下,先一步跳進了盜洞。我急忙將面具罩了起來,緊跟著他跳了下去。l型手電好處在於輕便耐摔,所有零件都是塑膠製成的,還有卡口,可以扣在口袋上,我將手電夾在胸前的口袋上,兩手抓住禿瓢在上邊拴好的麻繩「呲溜」一下到了底。胖子先我一步下洞,已經在地上插起了火把。兩支火把一照,整個百鬼坑的構造躍然眼前。
「真是一模一樣,老胡,你神了。」胖子見百鬼坑果然與上頭的巫醫墓一個格局,心悅誠服道,「要不怎麼說知識就是力量,還是讀書好啊,不讀書怎麼知道哪裡有古墓,不知道哪裡有古墓又怎麼發家致富。」
「你當養豬呢,還發家致富。」隔著防毒面具,聲音嗡嗡沉沉的,我舉著火把照了一圈,對胖子說,「咱們可說好了不動老百姓一針一線,你少想念點兒那些明器,待會兒我先摘了面具,確定沒問題,你就再去洞口放一枚冷光彈招呼他們下來。」
摘下面具之後,可視度明顯有了改善。我深吸了幾口空氣,發現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可見百鬼坑與巫醫墓一樣,是有通風口通向外面去的,我朝胖子豎了一個拇指,他點點頭從包中抽出拔取式照明彈,朝著盜洞上方揮舞。我環視四周,發現這處坑洞不似人工挖掘,整個洞窟渾然一體,不見分室,更尋不著棺槨,漆黑的洞窟四壁是石質結構。用燈光一照,發現壁上紋有雕刻畫。
「哎呦,這哪來的野草,扎人啊!」王少一落地,先是重心不穩,摔了一跤,他趴起來之後捂著手掌直喊疼。我說這坑百里無一物,別說草了,連螞蟻都找不到半個。你磕著石頭了吧?
「石頭能扎人肉裡嗎?哎呦,哎呦,疼啊!」王少甩了甩右手,不住地喊疼。四眼、酋長還有禿瓢也陸續跳了下來。
禿瓢一落地,急忙為他家少爺檢査傷口,我湊過去,拿手電這麼―照,之間王清正的右手心裡插了一枚又細又長的尖刺。胖子說:「奇怪了,有人在這洞裡啃過雞骨頭?」
四眼握住王少的手,用指尖挑了挑那個細刺:「不是雞骨頭,是人骨。」
禿瓢用大拇指按住傷口,然後輕輕一抽,將骨頭剔了出來,他拿到光下照了半天:「這麼細的骨頭,怎麼可能是人的。秦律師,你少嚇唬我們。」
四眼白了他一眼,說:「是不是人骨,你們自己看地上。」
我進來的時間比他們都長,只顧著看石壁上的壁畫,從未注意過腳下。經四眼一提醒,我們紛紛將視線投到地上。我之前一直以為腳下踩的是不平整的碎石。這時才發現,遍地鋪滿了白骨,碎得如同石渣兒。
如果不是角落裡還有些許未毀壞的屍骸,任誰都不敢相,百鬼坑中所鋪設的並非是白色的石英石,而是厚厚的人骨。我走上前去檢查其中一具尚未碎裂的屍骨,這具屍體長手長腳,頭骨有一般人的兩倍大小,最不同尋常的要說頭骨正中間的凸起,雖然已經被鈍器磨得幾乎不見,可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有一塊骨質增生一樣的東西長在額骨中央。「這裡埋的,也是頭上長角的克瑞莫巫醫?」
「我看不像,」我提起一段腿骨在自己的小腿邊上比畫了一下,「你們看,長出了大半截,少說也有兩三米的樣子。」
王清正笑了笑:「怎麼,就不許人家克瑞莫人比你胡爺高出一截?」
四眼說:「人體的骨骼是成比例生長的,就拿掌櫃的來說,身高一米八出頭的樣子。那這些
人骨直立起來以後,起碼有三米的高度。」他一邊說,一邊又撿起一根骨頭,「這不是個別現象,坑裡釣骨頭隨便挑一個起來,都是這樣的骨骼比例。也就說,埋在這裡的人,生前平均身高在三米左右。這和我們所見到的克瑞莫人完全不同,即使是自然環境引起的人種突變,也絕對不可能是短時間內發生的。所以這裡埋的,必然與上頭的群葬墓不同,不會是克瑞莫巫醫的屍體。」
「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個人種能達到平均三米以上的高度。」禿瓢用手比畫了一下,:「這太不可思議了。白鬼坑裡埋的到底是些什麼人,他們還是人嗎?」
我想起老巫醫的羊皮卷,清末的盜墓者是追尋著東印度洋公司的貨船來到的美洲大陸,他們最初要尋找的是深埋在叢林中的金脈。最後因為當地傳說和得天獨厚的地貌特徵,斷定馬里克巢穴下面,有一處大墓。故而在異鄉荒野幹起了淘沙掘土的活計,不曾想禍從天降,挖出了一個葬滿了「鬼怪」的妖窟,當初遠渡重洋的換命漢子五人,只有兩人從墓中脫逃。他們被困在叢林深處尋不著出路,最後更是一個個頭上生出了鬼角,身上冒出了坑洞,成了妖窟中那些被埋葬的怪物模樣。南洋生意人認為這是鬼怪作祟,對盜墓者發出的詛咒,於是又在妖窟上面平空建了一座「金雞孵鳳」,要破了此處的風水,斷了百鬼坑中的煞氣。他死後被剩下的倖存者埋在了風水墓中,用做震懾之能。再後來,因為生相變得怪異無法再融入文明社會,頭頂鬼角的盜墓人索性留在了叢林之中,與當地土著通婚,因為他特殊的樣貌,和相對先進的科學知識,被土著們奉為聖賢,成了部落裡的巫醫。而巫醫這一職能在盜墓者的子孫中代代相傳,也不知道沿襲了多少代。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漸漸被遺忘,但盜墓者的後代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身上印著一個可怕的詛咒,所以才會在死前去到先輩們所建造的墓穴中坐化終了。因為只有那裡,才是他們真正的歸宿。
至於墓穴下方的百鬼坑,老巫醫在羊皮卷中並沒有詳細地說明裡面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想,一來是因為年代久遠,老巫醫也未必知曉前人具體見到些什麼;二來,即使知道些什麼,也未必會記錄下來,可能是害怕子孫們擅自闖入百鬼坑,帶來更大的災禍。
只是我們眼前這些被剔去了鬼角的巨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何會被埋在這裡,又有何異能,能在死後詛咒他人,使得一批盜墓者變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異模樣,從此有家歸不得。我將尋找答案的希望,寄託在了巖窟上的石壁畫上,就對王清正說:「王少你既然是名校畢業的大學生,對牆壁上刻的石畫是不是有什麼獨到的見解呢?」
王清正一路跟著我們,沒少被揶揄欺負。一聽我向他請教問題,眼睛笑得只剩一道縫:「好說好說啦,我王清正是什麼人,哈佛高材生哎!劉猛,上燈,讓我好好研究一下這些壁畫。」
我這樣恭維他其實是想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很多人因為地下封閉,環境黑暗,會產生可視性幻覺,再加上百鬼坑中埋著獨角巨人的遺骸,本身就極具威懾效應,讓王淸正解讀牆上的壁畫,給大夥講講歷史自然好過一群人胡亂編造一些怪力亂神的小段子。我在各式古墓中,見過不少石碑壁畫,但其中多是中式風格的散點透視畫,墓室畫一般有兩種,一種是記錄死者生平,第二種是描述死後的世界,也有第三種,那是單純的祭祀用壁畫,刻在墓中是為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至於到底是為了防止墓主人死後被精怪騷擾,還是恐嚇前來盜墓的摸金人,那就全憑後人揣測了。
王清正掏出小本子,邊記錄邊解釋說:「這面牆上的壁畫,大致是講述太陽神印提的子孫,戰勝邪神,保衛家園的故事。這些壁畫沒有固定的時代順序,需要做後期整理和排序。讓我看看其他壁畫的內容再說。」
面具酋長早就被先人留下的壁畫嚇得說不出話來,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兩掌朝上,面朝天頂行起了印加人的大禮。
胖子用胳膊肘偷偷頂了我一下,我跟他退到一邊,他低聲問我說:「他說的話可做不得準,我看這牆上的東西也沒什麼好研究的,選幾塊鬆散的,咱們裝進背包,帶出去換美元就是了。何必留在這裡聽他胡吹,找神廟和shirley要緊。」
我說:「咱們進來都這麼久了,你看你點的那兩支老蜂蠟燭燒的正旺。考古和盜墓不同,他們更注重對歷史的還原和解讀,我們出道此地,對印加人的文化、歷史都不熟悉,難得有這麼一處古墓,裡面藏著線索。多看一會也無妨,說不定能找到關於印加神廟位置的蛛絲馬跡。」
胖子仰頭,看了看我們身後的壁畫,撓撓肚子說:「那老胡你看,這畫上一大群人是在幹嘛,籌火晚會?」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我們身後的這牆璧畫又與王少整理的不同,用色鮮亮,我伸手摸了一下,大驚道:「是金粉!」所有人都被我的發現吸引了過來,四眼的眼鏡都被嚇得掉了下來,我們將所有的照明物都對準了我發現的壁畫,在強烈的光照下,整面壁畫折射出耀眼的金光,胖子幾乎咬掉了舌頭,高呼:「金子,金子做的牆:我的娘啊,這得值多少錢!」
這面壁畫長六米、寬四米有餘,上面印刻著一幅類似戰爭畫面的歷史長卷,我著實被眼前壯觀的黃金畫弄得緊張起來,再次湊上前,用手摸了一下,很肯定地說:「這不是純金的牆面,只有石刻壁畫的內容是用金粉塗抹上去的,這面壁畫上的內容必然十分重要,否則作畫的工匠麼重視,敢用金粉覆蓋整幅壁畫。」
金牆壁畫一下子勾起了我們全部的注意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在金光的照射下,連角落裡的蠟燭都閃耀出一股金燦燦的光芒。王少如獲至寶,大聲驚歎:「這張壁畫太重要了,它是故事的核心部分,天啊,你們看,我們要找的東西都在畫裡!」
我盯著畫卷仔細觀察起來,畫卷正中間,一個三眼長鬚的巨人渾身閃著金光,一手持斧、一手持杖,他雙臂朝天沐浴在湖水中,身後跟隨著無數印第安人,在他面前跪著一排排頭上長角的長腳怪物。畫卷另一端展現的是三眼長鬚人帶領印第安戰士將鬼角怪人埋入巨坑的場景。長鬚人臉上的三眼面具我十分熟悉,正是被竹竿子的人從國家博物館盜走的印加公主面具。
禿瓢長期跟在王浦元身邊,對該研究的東西早就瞭然於心,印加帝國的歷史,他記得比誰都牢。「印加人在新王登基的時候,會用金粉將其包裹成一個金人,然後隨同大量的金器一同浸入聖湖中,新王要在湖中沐浴洗盡身上的金粉,象徵著將寶貴的財富獻給了太陽神,至於為什麼會有這個習俗,大致是因為印加人的創世神話中,兩位開國的神子曼科。卡帕克及其妻瑪瑪。奧克略。瓦科二人都是從聖湖的地喀喀湖上岸來到人間。所以印加人堅信,水是溝通人間與太陽神宮殿之間的媒介。」
我說:「你的意思是,在當時擁有如此大的財力粉刷金牆,又對太陽神無比崇拜的國家,只有印加帝國。金壁上記載的是印加人戰勝獨角怪人的歷史?」
王淸正看得如痴如醉,他繼續解讀道:「他們戰勝的不是獨角怪人,而是天神。最上面的―組壁畫,刻有云紋和太陽神的圓盤標誌,這些獨角人是從天上來的,他們傳授印加人種植技術和天文知識。這裡,你們看這裡刻著一座鑲嵌著太陽圓盤的建築,有一個帶著皇冠的長鬚男人在建築前受到了太陽神的啟示,要消滅獨角天神。大家注意他的表情,瞪著眼睛、張著嘴巴明顯是受到了驚嚇,但是在下一組故事裡面,一張黃金打造的三眼面具從天而降,長鬚人帶上面具之後,手中就多了金斧和金杖,從此獲得了神力。隨即這位被賦予了神權的印加之王就擁有了消滅獨角天神的能力,在他的帶領下,印加人勇猛殺敵,將獨角人的長角鋸斷,然後敲斷了他們的骨頭,活埋於此。這座墳墓是獨角天神的衰落史,也是印加帝國走向繁榮的第一步。」
壁畫上面觸目驚心的內容,記錄了整個獨角天神被屠殺的全過程,雖然都是簡單的石壁雕刻畫,但是獨角天神被斷角凌遲的畫面被刻畫得栩栩如生,特別是他們集體面朝天空發出嘶吼、掙扎時候的—組壁畫,看得人簡直彷彿身臨其瑰,親耳聽見了他們淒涼的哀嚎。看完這些壁畫,不難理解「百鬼坑」這個名字的由來,堆砌掩埋在這個地下洞穴中的,都是當年遭到屠殺的獨角天神一族,當時的統治者害怕擁有先進科技知識的天神奪取他們的權利,所以在表面上假意奉承,實際上卻是暗藏殺機,乘著天神眠息的時候,將其滅族。壁畫中有一個頭戴金冠的巨人,帶著三眼黃金面具、―手持金斧、一手持金杖,他腳下踩著堆積如山的獨角人頭,宣告了在千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中,王權對神權的徹底勝利。
酋長恨不得貼在牆上,可他心中充滿了畏懼,只是指了指面具,用手在臉上一遮一掩,隨後又指著金杖,不斷地比畫著插入地面的動作。禿瓢翻譯說:「他說當初那個黃皮膚的人就是用三眼面具向巫醫換走了部落裡的金杖。後來巫醫死在了我們的搶下,他就生了賊心,將面具和金斧納為己有,自封為神王一體的‘尤拉崩’。他現在追悔莫及,求我們將他留下,讓他在洞中懺悔贖罪,渡過餘年。」
我對酋長說:「你這樣消極避世不是長久之計,面對困難我們要勇於迎頭趕上。在咱們中國,有一個和你們的印加王,那個」尤拉崩「一樣偉大的領導人,他教導我們,不要害怕錯誤,敢於改正錯誤才是最正確的選擇。你應當打起精神與我們一起去把祖輩們留下的寶物奪回來。你看壁畫上刻得多明白,等有了面具、金斧和金杖,你就是三位一體的神人了,到時候何愁不能帶著鄉親們發家致富,走出雨林。」禿瓢把我的話翻譯了一遍,面具酋長顯然很心動,對我不住地點頭。
王清正如飢似渴地閱讀著壁畫上的內容,胖子笑他充斯文。四眼為他辯護道:「王少這可不是裝的,科班出身的人,非你我所能想象,他們對考古文物的興趣遠遠超出常人。」
胖子說:「照你的說法,依我對明器的熱愛程度來看,豈不是教授級別的人啦?」
我說:「你愛的那是財,關明器屁事。」
「非也,我王某人愛財不假,更愛閃閃的紅旗,你給再多的票子也換不起我那―顆火熱的紅心,」胖子一腳睬在骷髏堆上,比畫了一個衝鋒上陣的姿勢。我分析說:「現在可以肯定,&這是一處早期的印加墓。我們要找的神廟應該就是壁畫上的那座。」這一發現對於我們來說十分之重要,—來它證明了印加神廟的確存在;二來,它更正了我們―直以來的錯誤概念,包括王浦仁在內,我們大家一直認為亞馬孫叢林中太陽神廟是印加帝國後期,退守二線時建造的,從壁畫的內容看來,太陽神廟早就存在於世,不過是印加人在後來的遷徙與發展中漸漸將其遺忘,直到西班牙殖民的闖入,使得帝國破裂,當時的國王這才想起了袓先們在叢林中留下的最後一塊土地,於是舉國遷往。難怪當年莉莉婭公主在落難之時都不忘從廢墟中搶救三眼面具,那是他們印加國王權的象徵,從太陽神那裡得來的天賜之物。
我至今不能理解的事有兩件,第一,莉莉婭公主與格林教授結成夫妻之後,為什麼要不遠千里前去中國,最後叉被人發現凍死在安第斯山脈的冰藏區內;二是壁畫中金杖的作用,竹竿子費勁心機從博物館盜取面具,難道只是為了與酋長交換金杖?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根金杖在尋找神廟的過程中必然是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而這個作用是我們這隊人所不知道的。想到這裡,我不禁頭疼起來,總覺得有一些關鍵部分被遺忘掉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禿瓢接話道:「既然黃金面具的謎題已經解開,我們也該是時候上路了,這地方畢竟是個墳場子,待久了未必是好事兒。」
王清正還想讀完全部的壁畫內容,他一反大少脾氣,此刻用小本子認真地做上了記錄。我對他說既然百鬼坑已經被我們發掘出來,日後你們王家想怎麼勘察研究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何必急於現在。前面還有印加神廟在等著我們,失了老祖宗的霸王印你可擔待不起。
王少正在興頭,誰拉也不走,揮了揮手說:「有種的拉我一下試試,老子偏就不走。」話音未落,牆角的火把和蠟燭忽然「撲」地一聲同時滅了個乾淨。黑暗中,不知道誰的牙齒在咯咯地打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