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已經來了啊。我還真沒注意到他就坐在巡邏車裡呢。」草薙皺眉,「死因查明瞭嗎?」
「中毒致死的嫌疑很大。雖然也有自殺的可能,但也很可能是他殺,所以才把我們叫到這裡來的。」
「嗯?」草薙看著內海薰走進了廚房。「若山宏美?她進屋的時候,房門有沒有上鎖?」
「聽說是鎖著的。」
「那窗戶和玻璃門呢?都有沒有上鎖?」
「轄區警署的警員過來的時候,除了二樓廁所的窗戶開著之外,其餘的門窗都是鎖著的。」
「二樓還有廁所?那窗戶能讓人進出嗎?」
「沒試過,不過估計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自殺了。」草薙在沙發上坐下,蹺起了腿,「他們怎麼會認為是有人在咖啡裡下毒呢?那個兇手又是怎樣離開這個家的呢?很奇怪不是?轄區警署怎麼會認為也有可能是他殺呢?」
「的確,如果僅此而已的話,也許很難考慮他殺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情況嗎?」
「聽說轄區警署的搜查員在調查現場的時候,有一部手機響了。是死去的真柴先生的手機。接起來發現是一家位於惠比壽的餐廳打來的。其實,真柴先生在這家店裡預訂了兩個八點的餐位。據說是兩個人用餐。因為客人到了預定時間還沒有來,所以店裡的人就打電話過來詢問。聽說是在今天傍晚六點半左右預訂的。剛才我已經說過了,若山小姐給真柴先生打電話是在七點多,當時就已經無人接聽了。六點半才訂了餐的人,到七點多的時候就自殺了,這實在是讓人覺得蹊蹺。我個人認為,轄區警署的判斷還是妥當的。」
聽過岸谷的話,草薙皺起了眉頭。他彎起手指摳了摳眉角:「既然如此,那你幹嗎不早說?」
「在回答您的問題的過程中,忘記及時告訴您了。」
「我知道了。」草薙一拍膝頭,站起身來。這時內海薰已經從廚房裡出來,回到了杯櫥前。草薙走到她背後問她:「小岸好心告訴我們案情經過,你跑來跑去的幹嗎呢?」
「我聽著呢。岸谷先生,謝謝你。」
岸谷縮了縮脖子,說了聲不用謝。
「杯櫥有什麼問題嗎?」
「您看這裡。」她指著杯櫥裡面說,「不覺得這個架上和其他地方比起來,似乎少了什麼東西嗎?」
的確,那個地方空得不自然,感覺之前應該是放過什麼餐具的。
「的卻如此。」
「剛才我看見廚房裡放著五隻洗淨的香檳酒杯。」
「那麼說,那些酒杯原本應該放在這裡的啊。」
「估計是的。」
「然後呢?怎麼解釋?」
聽草薙這麼一說,內海薰抬頭來看著他,微微翕動了幾下嘴唇。但隨後她就像推翻自己的猜測似的搖了搖頭。
「不是大問題。我只是猜測派對的時候才用到。」
「有道理。既然這戶人家這麼有錢,估計也經常會開這種家庭派對吧。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最近開了場派對,也不能說死者心裡有一定沒有想要自殺的煩惱。」
草薙轉頭著岸谷,接著說道,「人是種既複雜難瞳又充滿矛盾的生物,不管是前一分針還在派對上玩得很熱鬧開心,還是前秒預訂了餐位,想死的時候隨時都會死。」
岸谷「嗯」了一聲,態度不明地點著頭。
「他太太呢?」草薙問。
「哎?」
「被害人……不對,死者的太太呢?跟她聯絡過了吧?」
「據說還沒有聯絡上。據若山小姐說,死者太太的孃家是在札幌。而且那地方離市區還有點遠,即便聯絡上,估計今晚也是無法趕到的。」
「北海道啊?那估計是會不來了。」
草薙心中暗自慶幸。如果死者太太要趕回來,那今晚就必須留個人等著她,而這種時候,股長間宮可以說肯定會把這差事交給草薙。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估計明天才會開始向周圍鄰居打聽情況。就在草薙滿心期待著今晚就此收隊的時候,門開了,間宮的國字臉出現在草薙眼前。
「草薙,你來了啊?真夠慢的。」
「我早就來了。大體情況我已經聽岸谷介紹過了。」
間宮點點頭,轉身說道:「請進吧。」
隨後走進起居室的,是一名約莫二十四五歲、身材苗條的女子,一頭中長髮依舊保留著時下女性中少見的黑色,襯托得她的肌膚越發白皙。只不過就此時而言,她的臉色與其說是白皙,倒不如說是蒼白來得更為貼切。但不管怎樣,她無疑都屬於美女一類,而且妝化得也很高雅。
草薙馬上猜到她就是若山宏美。
「剛才聽說,您當時一進房間就發現了屍體,是吧?這樣的話,您當時應該是在您現在所站的位置看到的吧?」
或許正在回憶發現屍體時的情形。
「是的,我想應該就是這附近吧。」她小聲回答說。
或許是因為她身體瘦小而且臉色蒼白的緣故,草薙看她站著都勉強。毫無疑問發現屍體時所受的驚嚇到現在都還沒有消除。
「前九晚上您到這裡,就是您案發前最後一次進入這屋子,是吧?」間宮向她確認。
若山宏美點點頭,回答說似的。
「現在屋內的情況和當時是否有什麼不同呢」不管多麼細微的變化都請說。」
聽到這句話,她口光怯怯地環視了下屋內,但是立刻搖了搖頭。
「不太清楚。因為前天這裡來了不少人,而且大家當時都已經吃過飯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間宮皺著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在說「沒辦法了」一樣。
「在您勞累了一天之後還來麻煩您,實在是抱歉,今晚就請您好好休息吧。不過,明天我們將再次向您瞭解有關情況,不知是否方便?」
「沒問題,不過我想我已經沒什麼情況可以告訴你們了。」
「或許您說得沒錯,但我們還是希望儘可能詳細地瞭解情況,懇請您務必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若山宏美依舊低著頭,簡短地應了聲「是」。
「我派部下送您回家。」說罷,間宮看著草薙,「你今天是怎麼過來的?開車了嗎?」
「抱歉,我是乘計程車過來的。」
「搞什麼嘛,偏偏今天就?」
「最近我很少開車。」
間宮剛咂了咂舌,內海薰插嘴說「我開車了」。
草薙吃了一驚,轉過頭去:「你開車來了?夠拉風的嘛。」
「我是在開車出去吃飯途中接到通知的,不好意思了。」
「沒必要道歉。既然如此,你願意開車送若山小姐回家嗎?」間宮問。
「好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可以問若山小姐一個問題嗎?」
內海薰這話讓間宮面露詫異之色,若山宏美似乎也頓時緊張起來。
「什麼事?」間宮問。
內海薰兩眼盯著若山宏美,上前一步說:「真柴義孝先生似乎是在喝咖啡的時候突然倒地死去的,他平常喝咖啡是否都不用茶碟的呢?」
若山宏美像是很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目光躲躲閃閃的。
「呃,這個……或許他一個人喝的時候是不用的吧。」
「那就說明,昨天或者今天有客人來過,請問您知道嗎?」
聽內海薰說得如此肯定,草薙不由地看了看她的側臉,「你怎麼知道有人來過?」
「廚房的水池裡放著一隻還沒洗過的咖啡杯和兩隻茶碟。如果只是真柴先生自己的話,就不應該有茶碟。」
岸谷立刻走進廚房,很快就出來了,他證實說:「內海說得沒錯,水池的確放著一直咖啡杯和兩隻茶碟。」
草薙和間宮對望了一眼,隨即又把目光轉回到若山宏美身上。
「有關這件事,您是否能想到些什麼?」
她一臉驚惶地搖了搖頭:「我……我不知道。前天夜裡離開這裡之後,我就沒有再來過。我也不清楚有沒有人來過。」
草薙再次看向間宮,只見間宮一臉沉思狀地點點頭,開口說道:「我知道了。感謝您這麼晚了還協助我們。內海,你把她送回去吧。草薙,你也一起去。」
草薙應聲「是」。他明白間宮的目的。若山宏美顯然有所隱瞞,間宮是打算讓他探探她的口風。
三人從屋裡走出來,內海薰說:「請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把車開過來。」說是開普通牌照的車過來的,所以車子停在投幣停車位。
趁著等車的時間,草薙從側面觀察了一下若山宏美。她看起來是完全崩潰了,不像只是因為看到屍體而被嚇壞了的樣子。
「您不冷嗎?」草薙問。
「我沒事。」
「今晚您原本有沒有打算出門呢?」
「怎……怎麼可能嘛。」
「是嗎?我剛剛還在想,說不定您今晚與人有約呢。」
聽到草薙的話,若山宏美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看她的樣子又像是有些狼狽。
「他們之前應該已經問過您許多次了,我可以再問您一次嗎?」
「什麼事?」
「為什麼您今晚會想起來給真柴先生打電話呢?」
「我已經說過了,因為老師把鑰匙交給了我,所以我覺得自己必須時常和她家裡聯絡。如果真柴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必須幫忙……」
「但電話卻沒打通,所以您就到他家來了,是吧?」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是的」。
草薙歪著頭不解地問:「可不接手機的狀況時常發生啊,座機也一樣。您就沒想過或許當時真柴先生出門了,而又正好碰上了無法接聽手機的狀況嗎?」
若山宏美沉默了片刻之後,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想過……」
「為什麼呢?您是不是擔心什麼?」
「我沒擔心什麼。只不過我當時心慌得很……」
「嗯,心裡慌得很……」
「不可以嗎?難道說不能就因為心慌而來他家看看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僅僅因為受人之託保管鑰匙,您就如此負責,這樣的人實在太少見了,所以我非常感動。而且從結果上來說,您的心慌不幸應驗了,我覺得您的這番舉動值得讚譽呢。」
若山宏美似乎並不相信草薙的這番話就是他心中的真正想法,她把臉轉向了一邊。
一輛胭脂色的帕傑羅停在了宅院門前。內海薰開啟車門,跳了下來。
「四驅啊?」草薙睜大了眼睛。
「駕乘感覺還不錯哦。請上車吧,若山小姐。」
在內海薰的催促下,若山宏美坐上了後排座位,草薙隨後上車坐到她旁邊。
內海薰坐上駕駛座,開始設定自動導航。她似乎已經確認過,若山宏美就住在學藝大學站附近。
「請問……」車子剛開出不遠,若山宏美開口說,「真柴先生……不是因為事故或者自殺而去世的嗎?」
草薙忘了駕駛席一眼,正好與內海薰透過視鏡投來的目光相遇。
「現在解剖結果還沒出來,一切都還不好說。」
「但你們幾位全部都是負責殺人案件的刑警吧?」
「我們確實是刑警,但就目前而言,還只是停留於有他殺嫌疑的階段。並非我們不能再對您透露,而是我們自己也不太清楚。」
若山宏美小聲說了句「這樣啊」。
「若山小姐,請容許我問您一句。如果這次的案件確係他殺的話,您對兇手是否有什麼頭緒呢?」
聽到這話,她似乎要倒吸一口涼氣,草薙凝視著她的嘴角。
「我不清楚……關於真柴先生我除了知道他是老師的丈夫之外,其他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她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是嗎。您現在一下子想不起來也不要緊,如果今後想到了什麼,還望您告知。」
然而,若山宏美卻沒接腔,連頭也不點一個。
在公寓門口把她放下,草薙換到了副駕駛座上。
「你怎麼看?」草薙雙眼望著前方問。
「是個堅強的人。」內海薰一面發動車子,一面立即回答道。
「堅強?是嗎?」
「她不是一直都忍著沒有流淚嗎?當著我們的面,她最終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
「這也可能是因為她並沒有那麼悲傷啊?」
「不,我覺得她已經哭過了。在等救護車到來的時候,她應該都在哭個不停。」
「你怎麼知道?」
「看她眼角的妝。她的妝有弄花之後倉促修補的痕跡。」
草薙盯著這位後輩的側臉:「是嗎?」
「應該不會錯的。」
「女人的眼光果然獨到。喂,我這可是在誇獎你哦。」
「我知道。」她微笑著回答,「草薙先生,您的看法呢?」
「一言以蔽之,確實很可疑。就算是代為保管家門鑰匙,妙齡女郎也不會隨便到男子獨居的家裡去的。」
「深有同感。換了是我的話,我才不去呢。」
「如果說那女的和死者實際上有一腿的話,會不會有點太過玄乎了?」
內海薰吐出一口氣:「一點不玄乎,我覺得就只有這種可能了。而且他們兩人今晚不是還準備共進晚餐的嗎?」
草薙一拍膝蓋,說:「你是說那家惠比壽的餐館?」
「時間到了客人還不來,所以店裡的人才打電話過來詢問。他們說預定的是兩個人的餐位,這就說明不僅真柴先生沒有現身,他的同伴也沒有出現過。」
「而如果他的這位同伴就是若山宏美的話,事情就說得通了。」
草薙緊接著確信地說:「絕對錯不了。」
「假如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特殊關係,我想那很快就會得到證實。」
「怎麼說?」
「咖啡杯。水池裡的咖啡杯有可能使他們倆用過的。如果假設成立,其中之一應該沾有她的指紋。」
「原來如此啊。但就算他們倆真的有一腿,也不能成為拿她當嫌犯的根據啊?」
「這我當然知道。」說著,她把車子靠左側停下了。「我能打一個電話嗎?我想確認一件事。」
「可以啊,不過你打電話給誰呢?」
「當然是打給若山宏美。」
內海薰不顧草薙一臉驚訝的表情,拿出手機撥起了電話。電話馬上接通了。
「請問是若山小姐嗎?我是警視廳的內海。剛才真是失禮了……不,倒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只不過忘了問您明天的安排……是嗎,我知道了。您這麼累還打攪您,實在是抱歉。祝您晚安。」說完,內海薰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明天有什麼安排?」草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