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湯川的話,草薙撇了撇嘴,說道:「我相信鑑證科和科搜研。他們沒有從塑膠瓶上檢測出有毒物質來,那就說明當時水裡並沒有毒。」
「內海君認為那些塑膠瓶或許曾經被人清洗過。」
「我知道,她說是被害人自己洗的是吧?我敢打賭,這世上是沒人會去清洗裝水用的空瓶的。」
「但不等於可能性為零。」
草薙哼了一聲,說道:「你是打算把賭注押在這種很小的可能性上嗎?那隨你的便,我可是要走我的平坦大道的。」
「我承認你現在所走的確實是最穩妥的道路,但凡事都有萬一,而追查這種萬一的可能性,也是科學世界所需要的。」湯川用嚴肅而認真的目光看著他說道,「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我想再到真柴家去看看,你能讓我進去嗎?我知道你現在隨身帶著他們家的鑰匙。」
草薙看了一眼這位怪人物理學家:「你還想看什麼?前兩天你不是已經讓內海帶你看過了嗎?」
「我現在的著眼點已經和當時有所不同了。」
「什麼著眼點?」
「極其單純地來說,可以說是一種想法。或許我確實犯錯了,我現在想去確認一下。」
草薙用指尖敲著桌面,說:「到底怎麼回事?把話說清楚。」
「等去了那邊,確認犯了錯誤之後再告訴你。這樣做也是為你好。」
草薙靠著椅背,嘆了口氣:「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和內海究竟做了筆什麼交易?」
「交易?此話怎講?」湯川吃吃笑道,「別疑神疑鬼的。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只不過是這迷團讓我這個科學家產生了興趣,想來試著破解它罷了。因為,一旦失去興趣,我馬上收手。現在我也是為了做出最後的判斷,才拜託你讓我再去他家看看的。」
草薙緊緊盯著眼前這位老朋友的眼睛,而湯川則回應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草薙實在搞不明白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這也是常有的事。草薙以前就曾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相信了他,並且多次得到了他的幫助。
「我給他太太打個電話,你等我一下。」草薙一邊掏手機一邊站了起來。
他走開兩步,撥通了電話。綾音接起電話後,他捂著嘴,問她現在是否可以再去她家一趟。
「實在是抱歉,有個地方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去查證一下。」
他聽到綾音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您不必總是這麼客氣。既然是搜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有勞您了。」
「抱歉。我會順便幫您澆一下花的。」
「謝謝。您幫了我很大的忙。」
打完電話,他回到了座位上,發現湯川正抬著頭打量著他。
「你有話要說?」
「不就是打個電話嗎?你幹嗎要走開呢?難道有些話是不想讓我聽到的?」
「怎麼可能?我請她同意讓我們去她家,就這事。」
「嗯——」
「搞什麼,你又怎麼啦?」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剛才打電話的樣子,真像是一個在和客戶溝通的銷售人員啊。對方有必要讓你這麼小心翼翼嗎?」
「我們可是要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上別人家去,當然得客氣點。」草薙說著拿起了桌上的賬單,「走吧,時間不早了。」
兩人在車站前打了輛車,湯川一上車就翻開了剛才的那本科學雜誌。
「你剛才說恐龍化石就是骨頭,這種想法中就潛藏著重大的缺漏,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許多古生物學者浪費了大量的寶貴資料。」
草薙雖不願再提起這事,但還是決定陪他聊聊。
「可博物館裡見到的恐龍化石真的全都是骨頭啊。」
「對,人們以前只知道保留下骨頭,而把其他東西全給扔了。」
「這話什麼意思?」
「挖掘的時候挖出恐龍骨,學者們歡喜雀躍躍,開始拼命挖掘。他們把沾在骨頭上的泥土清除得乾乾淨淨,然後搭起一副巨大的恐龍骨架來。原來,霸王龍的下顎是這樣的啊。它的手臂原來這麼短啊。就這樣,他們展開了考察,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二ooo年,某個研究小組沒有清除挖掘出的化石上面的泥土,直接拿去做了ct掃描,嘗試著將其內部構造還原為三維影像。結果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正是一顆恐龍的心臟。也就是說,之前人們清除掉的那些骨骼內部的泥土,正是完整地保留了其活著時的臟器組織的形狀。如今,用ct來掃描恐龍化石,已經成為了古生物學家們的標準技術。」
草薙的反應有些遲鈍,他「嗯」了一聲,說道:「這事說來的確挺有趣的,但和這次的案子之間有什麼關聯嗎?還是說,你不過是隨便說說的?」
「在剛得知這事的時候,我想到這是幾千萬年的時間所設下的一個巧妙的圈套。我們無法責難那些發現恐龍遺骨後就把內部泥士清除掉的學者。因為認為僅剩骨頭的想法是符合常理的,而且身為研究者,讓那些骨頭重見天日,將其製作成完美的標本也是理所應當的。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他們認為毫無用處而丟棄的泥土,才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湯川合上雜誌,說道,「我不是常把排除法掛在嘴邊嗎?通過把可能的假設一一推翻,最後就能找見唯一的真相。然而假如設定假設的方法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錯誤的話,是會招致極為危險的結果的。也就是說,有時也會出現一心只顧獲得恐龍骨,反而把最重要的東西給排除掉的情況。」
草薙也總算是明白了,湯川所說的話並非與案件毫無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對下毒途徑的設想中存在什麼誤區嗎?」
「現在我正準備去確認這一點。或許兇手還是個有能力的科學家呢。」湯川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真柴家空無一人,草薙從兜甩掏出了鑰匙。她家家門鑰匙有兩把,原本已經到時間還給綾音,草薙一度送到旅館給她,可她卻說今後或許警方還會用到,且她自己暫時也沒有回家住的打算,所以就把其中一把交給草薙暫時代為保管。
「葬禮不是己經結束了嗎?綾音怎麼不回家供奉靈位呢?」湯川一邊脫鞋一邊問道。
「我沒跟你說嗎?因為真柴義孝生前不信任何宗教,所以就搞了個獻花儀式來代替葬禮。遺體已經火化。但聽說連頭七也不打算搞。」
「原來如此,這麼說倒也合理。等我死的時候也這麼辦吧。」
「想法倒是不錯,我來給你主持葬禮好了。」
一進屋,湯川便徑直下了走廊。草薙看他走開後便上了樓梯,開啟了真柴夫婦臥房的門。他推開屋裡陽臺的玻璃門,拿起了手邊的大澆水壺,而這壺正是前兩天綾音委託他澆花時,他剛從日用百貨店買回的那隻。
他拿著壺下到一樓。走進起居室,他伸頭望了望廚房,只見湯川正在探頭檢視水池下方。
「那地方你之前不是看過了嗎?」他在湯川身後問。
「你們刑警這行裡,不是有句話叫‘現場百回’嗎?」湯川用筆式手電筒照了照裡面,傢伙像是自帶的。
「果然沒有觸碰過的痕跡啊。」
「你到底在調查什麼?」
「重新回到原點。就算發現了恐龍化石,這次也不能糊里糊塗把上邊的泥土給清除掉了。」湯川轉頭看了看草薙,目露詫異,「你拿的什麼?」
「一看不就知道了嗎,澆水壺啊。」
「說起來,你上次也叫岸谷君澆過水啊。不會是上邊下了讓你們同時搞好服務的命令吧?」
「隨你怎麼說好了。」草薙推開湯川,擰開了水龍頭,把噴薄而出的水接到澆水壺中。
「這壺可夠大的呀。院子裡沒有軟管嗎?」
「這水拿去澆二樓陽臺上的花,那裡陽臺上放著好多盆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不去理會湯川的諷刺,轉身走出房間,上二樓給陽臺上的花澆了水。雖然他連一盆花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也一眼看出每盆花都有些無精打采的。看來今後最好每隔兩天就來澆一次。他回想起了綾音說的至少不想讓陽臺上的花也跟著枯萎掉的那句話。
澆過水後,他關上玻璃門,立刻離開了臥房。雖說已經得到了主人的許可,但在他人的臥室長時間逗留,心中多少還是會有些牴觸。
回到一樓,發現湯川還待在廚房裡,站著,雙手抱胸,瞪著水池。
「你倒是說說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如果不說的話,下次我可不會再帶你來了。」
「帶我來?」湯川挑起一側的眉毛說道,「這話可說得真是奇了。如果之前你的那個後輩沒跑來找我的話,我才不會捲到這起麻煩事裡來呢。」
草薙兩手叉腰,回望著老朋友說道:「內海跑去跟你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也跟我無關。今天也是,如果你想調查的話,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幹嗎來找我?」
「所謂討論,只有在持相反意見的人中間進行,才有意義啊。」
「你反對我的做法?剛才你不是還說我什麼穩當嗎?」
「我並不反對你尋求穩當的大道,但我無法認可你對不穩當的路不聞不問的做法。只要還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就不該輕易地抹殺。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只顧盯著恐龍的骨頭,而廢棄泥土的行為是很危險的。」
草薙氣不打一處來,連連搖頭道:「你所說的泥土到底指的是什麼?」
「就是水。」湯川答道,「毒是下在水裡的,我還是這麼認為。」
「你是想說被害人洗過塑膠瓶?」草薙聳肩道。
「與塑膠瓶無關。其他地方也有水的。」湯川指著水池說道,「擰開水龍頭,要多少有多少。」
草薙歪著頭,盯著湯川冰冷的雙眼說道:「你沒傻吧?」
「有這種可能性。」
「鑑證科已經確認過,自來水並沒有異常。」
「鑑證科確實分析過自來水的成分,但目的是判斷水壺裡殘留的究竟是自來水還是礦泉水。很遺憾,據說無法判定。而聽說是因為常年使用,水壺內側附著了自來水的成分。」
「但如果自來水中混有毒藥的話,他們當時就應該能查出來啊。」
「即使有毒物質藏在自來水管的某個地方。也很可能在鑑證科展開調查時,就已經被水衝乾淨了。」
草薙終於明白湯川頻頻檢視水池下方的原因了,他是為了確認水管裡是否能夠藏毒。
「被害人生前煮咖啡就只用瓶裝水的。」
「聽說是這樣。」湯川說道,「但這事又是誰告訴你的?」
「是他太太。」說罷,草薙咬著嘴唇盯著湯川,「連你也懷疑她嗎?你不是都還沒見過她嗎?內海到底給你灌輸了什麼?」
「她確實有她自己的見解,但我設立假設的依據只有客觀事實。」
「那麼照你的假設來看,兇手就是死者的太太囉?」
「我想過她為什麼會主動把瓶裝水的事告訴你這個問題。這需要分兩種情況來考慮。一,被害人生前只喝瓶裝水。這裡又分屬實和不屬實兩種情況。屬實,就沒問題,他太太此舉也不過是純粹協助搜查罷了。雖然內海君看起來就算如此,也還是會懷疑他太太,但我想問題不會如此偏激。更大的問題在於假如不屬實。既然已經撒了這樣一個謊,那麼他太太就必然與這場命案有關聯,那我們就必須思考她撒謊的好處所在。所以我設想了一下,根據這關於瓶裝水的證詞,警方又會怎樣展開搜查。」湯川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首先,警方查驗塑膠瓶,結果並未檢測出毒性。而另一方面,從水壺上卻檢測出來了。於是,警方斷定兇手在水壺裡下毒的可能性很高。這樣一來,他太太就有了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草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這話可不對。就算沒有他太太的證詞,鑑證科也已經調查過自來水和瓶裝水了。恰恰相反,正因為有隻喝瓶裝水的這番證詞,他太太這番的不在場證明反倒不成立了。而實際上,內海至今還沒有放棄兇手是在瓶裝水裡下毒的這種想法。」
「問題就在這裡了,持內海君那樣想法的人絕不在少數。而我覺得這有關瓶裝水的證詞恐怕正是等著她們這些人不往裡跳的陷阱。」
「陷阱?」
「對她太太心存懷疑的人,是無法拋棄瓶裝水裡有毒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如果兇手當時用的壓根就是其他辦法,那麼他們這些執著於瓶裝水的人就永遠都無法查明真相了。這不是陷阱是什麼?所以我在想,如果當時用的並非瓶裝水的話——」話說到一半,湯川突然頓住了,只見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望著草薙的身後。
草薙轉頭一看,也如湯川一般呆住了。
綾音此刻就站在起居室門口。
16
草薙心想畢竟還是得說點什麼,就開口道:「您好……那個,實在是打擾了。」剛說完,他就為自己剛才的輕率言辭感到後悔了,「您來看看情況嗎?」
「不,我是來拿換洗衣服的……請問這位是?」綾音問道。
「我叫湯川,在帝都大學教物理學。」湯川自我介紹道。
「大學老師?」
「他是我朋友,有時我也會請他來協助做些科學調查方面得工作。這次也是請他來幫忙的。」
「啊……是這樣啊。」
聽過草薙的解釋,綾音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並未繼續追問有關湯川的事,只是問她是否可以動屋裡的東西了。
「可以,請您隨意使用吧。耽誤您這麼久,實在是萬分抱歉。」
綾音回了句「沒什麼」,轉身快步走向走廊。沒走出兩步,她就停下了腳步,再次轉身向著草薙他們問道:「或許我不該問這種事的,可我想知道你們兩位現在在調査些什麼呢?」
「啊。這個嘛,」草薙舔了舔嘴唇,「因為目前依然沒有査明下毒途徑,所以我們正在對這一點進行査證。總這麼麻煩您,實在是抱歉。」
「沒事。我也不是在向你們抱怨,您別往心裡去。我在樓上,有事的話,叫我一聲好了。」
「好的,謝謝您。」
草薙剛低下頭向綾音致意,就聽到湯川在旁邊說:「可以請問您一句嗎?」
「什麼事?」綾音略顯驚詫地說道。
「我看您家的水管上裝著淨水器,估計得定期更換過濾器吧,請問您最近一次更換是在什麼時候呢?」
「啊,這個啊——」綾音再次走近兩人,瞟了一眼水池,一臉不快地說道,「還從來都沒換過呢。」
「哎?一次也沒換過嗎?」湯川顯得很意外。
「我也在想差不多該請人來換一下了。現在裝的這個過濾器是我剛來家裡沒多久就換上的,差不多快一年了吧。我記得當時公司的人告訴說一年左右就得更換一個的。」
「一年前換的……是嗎?」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湯川連連擺手道:「不不,只是隨便問問。既然如此,我想您乾脆趁此機會換掉吧。有資料表明,舊過濾器反而有害健康。」
「好啊,不過換之前我想先打掃一下水池下邊,裡面挺髒的吧?」
「不管哪戶人家都一樣,我們研究室的水池下方都已經成了蟑螂窩了。啊,抱歉,把您家和我們研究室混為一談了。話說回來,」湯川瞟了一眼草薙,接著說道,「如果您能告訴我們該公司的聯絡方式,就乾脆讓草薙立刻安排一下吧,這些事最好還是儘早搞定。」
草薙吃了一驚,轉頭盯著湯川,可這位物理學家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朋友的目光,而是望著綾音問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您是說現在嗎?」
「嗯,老實說,或許那東西還會對搜查有些幫助呢,所以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湯川微微一笑,看著草薙說道:「聽到沒?」
草薙瞪了湯川一眼,但以前的經驗告訴他,眼前這位學者並非只是一時興起這麼說的。他必定有他的打算,他也確信會有助於搜查。
草薙轉頭對綾音說道:「那就請您把該公司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吧。」
「好的,請稍等一下。」
綾音走出了房間。目送他出去後,草薙再次瞪著湯川說道;「你別總是不打招呼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來行不行?」
「沒辦法,沒空和你事先說明白。你先別抱怨了,你還有事要做的。」
「什麼事?」
「你去叫鑑證科的人來。你也不想讓淨水公司的人把證據毀掉吧?最好還是讓鑑證科動手把舊過濾器取下來。」
「你的意思是讓鑑證科的人把過濾器帶回去?」
「還有軟管。」
壓低嗓門說話的湯川眼中,閃動著科學家應有的冷靜和深邃的目光。就在草薙被他的目光所震懾,不知該說些什麼時,綾音回來了。
大約一小時後,鑑證科來人取下了淨水器的過濾器和軟管。草薙和湯川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取。過濾器和軟管上積滿了塵埃,鑑證科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了丙烯盒裡。
「那我就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了。」鑑證科的人對草薙說道。
草薙應聲:「有勞了。」
公司的人也已經到了,看到他開始動手安裝新的過濾器和軟管後,草薙坐回了沙發上。綾音悶悶不樂地坐著,身旁的包裡說是裝著她從臥房拿出來的換洗衣服。看來她最近一段時間是不準備搬回這個家來生活了。
「實在是抱歉,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草薙向她道歉說。
「不,沒事的,能換過濾器挺好的。」
「有關費用的事,我會和領導去商量的。」
「這倒不必,畢竟是我家要用的東西。」綾音笑了笑,但立刻恢復了嚴肅,問道:「請問,那隻過濾器上有什麼問題嗎?」
「不清楚,因為也有這個可能,所以就拿回去調查一下。」
「如果這上面真有問題,那兇手又是怎樣下的毒?」
「這個嘛……」草薙結巴了,望著湯川求助,而湯川此刻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公司的人更換過濾器。
草薙叫了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