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一,性急。」
「第二個問題,你太太神經質嗎?一、神經質。二、比較神經質。三、一般。四、比較粗線條。五、粗線條。」
「選五,別看她歇斯底里,人卻粗枝大葉得很。」
「第三個問題。你太太外向嗎?一、外向。二、比較外向。三、一般。四、比較內向。五、內向。」
「選一吧,但與其說她外向,倒不如說她腦子空空,什麼都不想。」
就這樣一題題地問下去,刑警聽到我的回答後,便依次將答題卡的對應欄塗黑。
「這也要輸入電腦嗎?」我問。
「是的,藉此可以瞭解被害人的個性特徵,推斷她容易被捲入什麼型別的犯罪。」
我心想,就算不做這種事,兇手也已經在這兒了呀。但我還是知趣地閉嘴。
刑警放下標準化答題卡,開始問別的問題。
「請說出最後一次看到你太太的時間、地點。」
「看到我老婆?是指她生前嗎?」
「當然。」
「就是今天上午八點左右,在我家裡。」
「當時她有沒有什麼反常表現?」
「就像我剛才說的,為金絲雀的事歇斯底里了。」
「金絲雀的事啊……」刑警記到記事本上後,看著我說,「以下只是形式上的詢問……」
「什麼問題?」
「你太太的死亡時間推定為今天早上八點到九點左右,這段時間你在哪裡?」
我一時弄不清這個問題的含義,不由得當場愣住。刑警又重複了一遍,最後補上一句:「說白了就是調查不在場證明。」
「啊,我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就在現場。」
「現場是指哪裡?」
「我家裡。」
「為慎重起見,請告訴我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的頭又痛起來了。
「鐵鍋市蔥町四丁目二番二號,湖濱公寓二〇五室,電話號碼是……」我有些自暴自棄地說。
「問題問完了,謝謝你的合作。」刑警低頭致意,隨即說道,「那麼,我們接著辦自首的手續吧。」
「麻煩您了。」
謝天謝地,總算聽到這句話了,我安心地嘆了口氣。自首後就會遭到逮捕,但現在我已經不覺得有多恐怖了。
「自首者的對應措施是在……」刑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袖珍辭典似的小本,嘩嘩地翻著,又嘟囔道,「哎呀,這樣果然行不通。」
「怎麼了?」開車的刑警問。
「所謂自首,本人的自首地點很重要。以他的情況來說,應該算是在警察局,所以按照規定,必須在局裡的自首接待室接受偵訊,在巡邏車裡欠妥。」
「自首接待室?還有這麼個地方?」我問,「我剛才也說了,諮詢臺叫我先去視窗報案。」
「哦,是這樣的。」開車的刑警回答,「只有局裡正在偵辦的案件,自首接待室才受理自首,所以需要先去報案。」
「可這樣很怪啊,像他這種命案一發生就跑來自首的情況,還沒有過先例吧?」
「通常這種情況應該打電話報案,接著偵察員趕到現場,本人也在原地等候。確認案情屬實後,兇手就當場申請自首,偵察員立刻辦理相應手續。一旦離開現場,貿然跑到警局,事情就複雜了。」
「都怪我太驚慌失措了。」我向他們道歉。
「總之巡邏車裡不能受理自首,」旁邊的刑警說,「先去現場吧。」
巡邏車開到熟悉的街道,停在那棟我看厭了的公寓前,我和兩名刑警一起走向我家。巡邏車周圍迅速擠滿看熱鬧的人群。
兩室一廳的案發現場來了大批偵察員,人人都穿著灰色西裝。莫非這也是規程的要求?
「警部,這位是被害人的丈夫。」刑警將我介紹給一個紅臉膛、胖墩墩的男人。
那人深鞠一躬:「發生這種事我們深表同情,現在我們正在全力調查,一定會將兇手逮捕歸案。」這番話和剛才在巡邏車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警部,這事有點麻煩……」和我同來的刑警向警部耳語了一陣,警部的臉色立刻晴轉多雲。
「怎麼搞的,手續的順序錯了?」他邊說邊咂嘴。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誠惶誠恐地問。
「辦完報案手續,你應該馬上再去趟諮詢臺才對。因為你報完案後,案件就由本局負責偵辦,這時你再去諮詢臺,她們就會指引你去自首接待室。」
「這樣啊,可是誰也沒跟我說……」
「等候室裡應該貼有告示,不過也有人抱怨說太不起眼,很容易看漏。」
「哦。總之我只想早點自首……」
「你這樣說我們也愛莫能助。你是去警局自首的吧?所以不能在這裡辦手續。」警部的說法和帶我過來的刑警如出一轍。
「那我現在就去警局。」
「且慢,你還要扮演被害人丈夫的角色。」警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我依照在場刑警的要求,領他們到了殺老婆的臥室。老婆保持著被殺時的姿勢,仰面躺在床上。
「這的確是你太太?」刑警問。
「沒錯。」我回答。這簡直蠢透了。
「這個你有印象嗎?」刑警遞出一條毛巾,是我在附近的電器行購物時得的贈品。
「有,這是家裡的毛巾。」
「平時放在什麼地方?」
「應該是在梳妝檯旁邊。」
「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你用了嗎?」
「用它勒了老婆的脖子。」
「我只問你用沒用過。你用了嗎?」
「用了。」
刑警一本正經地做著筆記。
隨後刑警把巡邏車裡問過的問題原樣又問了一遍,我告訴他,剛才別的刑警已經問過了,他回答「必須再問一次以便確認」,大概這也是規程的要求吧。
我們問答之際,其他刑警也在繼續勘查,動靜不時傳入我耳中。
「警部,一樓的住戶反映,上午八點多時,這個房間裡響動很大,好像有人在吵吵鬧鬧。」
「哦,看來很可能是在那時作案。」
什麼「很可能」,我不都說了,就是那時候下的手!
「警部,上午九點前,附近的老太太看到一個行跡可疑的男人從這房間出來,但她說長相記不清楚了。」
「好,去調查有沒有其他目擊者。」
不用查也知道,那個可疑的人就是我。
「警部,指紋已經採集完畢,除了被害者及其丈夫,沒有發現其他指紋。」
「哦,兇手或許是個特別謹慎的人。」警部裝傻充愣地說。
不久,針對我的問話也結束了。
「辛苦你了。今天就先到這裡,以後可能還要找你問話,屆時請多關照。」刑警例行公事地說。
「請問,我現在該怎麼辦……」
「你可以隨意行動,但聯絡地址一定要留清楚。另外,今天全天,我們會派人監視你家周圍。」刑警一口氣說完,徑自離去。
其他刑警和鑑定人員也都撤了,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一瞬間我忽然懷疑,該不會從今早到現在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做了場噩夢吧?但房間裡狼藉一地的羽毛,分明就是被老婆殺死的金絲雀散落的,床單上茶色汙漬也正是老婆被我勒頸時失禁的痕跡。
焦慮的情緒又如波濤般湧上心頭。沒錯,我是殺了老婆,得趕快去自首才行。我像今天早上一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準備前往警局。剛走出公寓,一輛計程車正好開來,我就坐了上去。
「您是去換駕照?」計程車司機問。
「不,是去自首。」我回答,「我殺了老婆。」
司機霎時目瞪口呆,但轉眼間後視鏡裡的那張臉又露出笑容。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了。」
之後司機再沒對我搭話。除了自首接待室,誰也不肯認真聽我訴說。
到了警局,我像之前那樣走進入口的自動門,發現入口旁已經掛出招牌,上書「蔥町公寓殺人事件搜查本部」。
諮詢臺後還是那個年輕女子,她應該認得我的,卻像接待陌生人一般露出做作的笑容。
「我想自首。」我對她說。
「是本局已經受理的案件嗎?」她又丟擲老問題。
「是的,是蔥町公寓殺人事件。」
「那請前往九號櫃檯,那裡是自首接待室。」
看來終於能自首了。我向她低頭致意,然後走向九號櫃檯。
九號櫃檯在最邊上,我一邊走,一邊調整呼吸。
那裡空無一人。我不知道是職員暫時離開,還是一直沒人。
八號櫃檯的年輕人看上去很閒,我就過去打聽。他瞥了眼九號櫃檯,只答了一句:「好像不在。」
「我想自首。」我說。
年輕人搖搖手:「對不起,這不歸我們管。」
我正想到等候室的長椅上等待,忽然感覺尿急,就去上廁所。我一邊小便,一邊沉浸在傷感之中。仔細想想,像這樣自由地小便恐怕是最後一遭了,進監獄後,就只能用裡面的廁所,想來監獄的廁所總不會比一般的廁所更舒服。
上完廁所回來,發現九號櫃檯有人在了。我趕緊走過去,卻見那職員在視窗放了塊告示牌,走到跟前一看,牌上寫著「十二點到一點午休」。我看看時鐘,十二點零一分。
「才過了一分鐘啊!」我怒吼道。
職員冷冷地扭頭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就消失在了裡邊。
其他櫃檯的職員也都紛紛離開,連燈也關了。
沒法子,我只得先離開警局。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決定找點東西吃。
一家知名漢堡店映入眼簾。我並不愛吃漢堡,卻不由自主地被引誘進去。
櫃檯後的女店員朝我露出殷勤的笑臉。
「歡迎光臨,您要點些什麼?」
「漢堡。」
「漢堡一個,需要飲料嗎?」
「漢堡就可以了。」
「我們還有薯條。」
「只要漢堡就夠了!」
「現在正是優惠期間,與奶昔合買會更便宜哦。」
「囉嗦,快給我漢堡!」
我砰的一拳打到女店員臉上。